回复：雪花神剑——《囚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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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白帕将身上水渍擦净，聂小凤穿上亵衣进入被窝中，枕畔有淡淡皂角味萦绕，清新雅致，只是，似乎缺少了一缕药香。
越是想要忘记，便越是不受控制扎根于识海中狠狠纠缠，她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方才睡去。
梦中似有雾霭弥漫，掩盖了一人样貌，只剩深灰轮廓在白烟中浮浮沉沉。
直觉告诉她，那人就是罗玄。
罗玄站在山坡上离她不过叁丈来远，但又好似遥隔万里。
聂小凤犹豫着伸手去触碰，却被他拉住手腕扯入浓雾中。
片刻后，她穿好衣服想要躺回他胸膛，不料却发现自己倒在了一片干枯刺人的野草丛。
她忙朝四周望去，搜寻着他的身影。
“罗玄，罗玄！”
天边有金光攒动，耀眼夺目，她以手遮挡暂避锋芒，虚着眼去看。
只见罗玄阖目盘腿端坐于皓空白云上，身体边缘光华流转，仿若一尊金身罗汉。
他睁开眼，无甚喜悲的朝她温声说道：“聂小凤，你痴缠我半生，而今我圆你夙愿，你我尘缘已了。”
“荒缪！我几时痴缠于你？！”她口中冷冷驳斥，却疾步地朝山顶跑去。
可他在天上，离她那么远，就算她攀上顶峰又能如何？
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罗玄！你***下来！”她筋疲力竭，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急败坏朝着云中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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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不可教。”
罗玄摇头喟叹，神情似是怜悯，旋即身影越来越淡，消散在云中。
他竟可以绝情至此。
聂小凤心若死灰地撩开衣袖，朝天扣动袖箭，细密的短箭如雨扩散，她垂眸颓坐草丛，等待它们落下。
身体没有感觉到意料中的疼痛，她朝天看去，只见一只大手横在她头顶，为她遮挡箭矢。
“……”
“我始终放心不下你，不做神仙了。”
他无视她的踢打怒骂，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
又有一道光线照射进眼睫，聂小凤阖目适应，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正躺在客栈床榻，怀中抱了个枕头，枕上还有几滴未干的泪痕。
聂小凤面色冷峻，拿袖箭将枕头穿了个四分五裂，棉絮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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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窗边望着云雾浮动的青灰天际，聂小凤若有所思。
半晌后，她稍作梳洗戴上帷帽离了客栈。
梦莲曾经与她说过，宋五所在的黑市位于县衙关押重犯的刑房后巷转角处。
敢顶风作案，想是黑市中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其中庇护，又或者是那县官以暗养私，中饱私囊。
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聂小凤轻叹一声，绕过威风凛凛的登闻鼓，朝后巷而去。
说是黑市，其实只是一条不当路的短小暗街。
拢共也只有五六家无牌匾无挂幌的店面而已。
这几家店中，大都是铺着块红布卖前朝古董或是禁书毒药一类。
唯有一家，将门虚掩，像是并不急着做生意，只在等有缘人找上门来。
聂小凤抬手轻叩门扉。
片刻后深褐木门拉开，一个嘴大眼小，相貌丑陋的男子探出头，语气警惕：“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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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帽白纱遮去女子大半容色，只透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我找宋五。”
宋五听她直呼其名，显然是知根知底之人，于是收敛了戒备，默不作声引她入内。
屋内空间逼仄狭小，四壁悬着似人皮质感的鞣制布料，衬得整间屋子阴气森森，处处透着诡异气息。
聂小凤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定在屋中伫立的高大男子身上。
“你便是宋五吧。”
聂小凤轻声开口，梦莲说宋五高大健壮，面目丑陋，果然所言不虚。
男人点了点头，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我要你为我做张人皮面具。”
宋五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盯着她白纱后的面庞看，似乎在等她自报家门。
“呵，你倒是谨慎。”
聂小凤唇边浮起冷艳的笑，她掀开面纱，露出了虽经风霜却难掩倾城之姿的一张脸，
宋五愣在了原地，犹豫着道。“……岳主？”他问完欲言又止地看向她的脖颈。
岳主两字许久未有人唤，骤然听见旧称，聂小凤心头掠过涟漪，不过转瞬便又被她尽数压下。
昔日权倾江湖的魔教岳主，如今武功尽失，一身飘零，早已是前尘过往。
她朝着宋五敛去眼底微澜：“我只是个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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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五神色落寞，却也并没有反驳。
冥岳被正道所灭，聂小凤被方兆南梅绛雪废去武功之事天下皆知，不止如此，他还听闻江湖传言说聂小凤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被神医丹士软禁哀牢山，由得她自生自灭。
只是……为何她现在又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你的身体……”
聂小凤面带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我来不是为了与你说这些。”
宋五这才想起，她方才开口让他做人皮面具。
“不知……你想做什么样式。”
聂小凤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平凡普通就好。”
要躲避罗玄追捕，自然要不起眼，且她本身对样貌并没有什么执念。
年轻时还希望自己更美一些，可以讨得罗玄青睐，而今年近不惑，美貌于她只是毫无用处的飘渺之物。
宋五打量了她许久，眼中竟有惋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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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莫非是太简单了，你不愿做？”
“不是。”宋五否认道，目光又流连于她的颈畔。
聂小凤察觉到了这一点，陡生不悦，拿眼瞪着宋五，随手将衣襟处拢紧。
这才发现，指尖碰到的地方与昨晚泡在水里一般传来刺痛。
脖子上竟然也有。
聂小凤面色尴尬，怪不得宋五自她撩了面纱就一个劲的盯着她脖颈瞧。
险些忘了，那晚罗玄埋首在她的颈肉上又啃又咬，怎会没有痕迹。
只是客栈房中没有铜镜可以照见容貌，她下意识便忽略了。
见聂小凤瞪他，宋五察觉到自己失了分寸，转过身去道：“你可有心仪的面容？”
宋五背对着聂小凤问询，却不知聂小凤已然架好袖箭，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瞄了又瞄。
被他观瞧到了这样不堪一幕，聂小凤如何能忍，只想取他性命。
不过，她也还是将手腕放下生生忍住了。
面皮尚未到手，宋五还有大用处，且容他在世几天。
“无拘什么样貌，只要不起眼就好。”聂小凤漠然吩咐。
“那你五日后来取吧。”宋五边说边在凌乱的桌案上挑选着油纸，用于作画。
“好。”聂小凤转身从怀中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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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五在她身后轻声问询：“江湖中一直有传言，岳主最恨男子，是真的么？”
这话就有些挑衅意味了，尤其是在看了她脖颈上与某一男子忘情缠绵留下的吻痕后。
“活腻了么？”
聂小凤虽无武功，凛然难犯的肃杀语气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是我失言。”宋五见好就收。
聂小凤见他服软，也并未与他过多计较，将两张银票扔在案台上，以作酬劳。
“我与岳主先前虽未真正相见过，却也见过你的画像，也算是是旧相识，赠好友之物哪有收银钱的。”
宋五开口婉拒，却无人回应，他转身看去，才发现聂小凤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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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面貌还有五日才好，这几日也只能先藏身于沅江镇。
聂小凤幽幽低叹，只觉憋屈。
她回了客栈楼上，打开窗户想要观望街景透透气。
结果刚一低头，便看见了她此时最不想见的人。
罗玄！
他褪去了往日的陈旧灰衣，换了身纯黑的外袍，更衬得整个人气质冷冽，面沉如渊。
原先的那件灰袍胸口处被穿了个洞，又满是他的血迹，自然是穿不得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两女，聂小凤目光辗转流连于那两个面若桃梨的女子身上，依依不舍看了半晌，她们正是她的两个女儿，陈玄霜，梅绛雪。
为何他们会在此处？
聂小凤还未思虑清楚，余光中就瞥见罗玄似乎正抬眸朝她看来，于是赶忙闪身入内合上窗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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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
聂小凤收拾包袱想要走，却听见小二在门外长廊处高声吆喝：“地字号房，四位贵客里面请！”
客栈以天地玄黄命名依次排开，地字号房紧挨聂小凤的住处，只隔了薄薄一面墙。
这声过后，走廊中就只有店小二的脚步响起，另外四人内功卓越，虽有一人步伐略显凌乱，但也落地无声，几乎听不见。
果然是他们四个。
聂小凤心中踌躇，莫非他们探得了她的居所，故意来抓她的？
但很快又被她否决，若是如此，为何还要白费周折的将她围困，她现在又没有武功，擒她易如反掌，根本无需使用计谋。
想来应当是罗玄发现她逃跑，飞鸽传书给了三人，让他们在沅江镇汇合。
沅江镇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距离哀牢山亦不算太远，罗玄应是在附近几个小镇找寻不到她的踪迹，叫他们来此商量对策。
而她所在的“聚明楼”又位于街巷正中，因此他们将这里定为会面地点。
没一会，隔壁房间开门声响起，店小二引客进入后便快步离去，门咚的一声被人阖上。
聂小凤坐在房间正中的小桌前，倒了一杯龙井小口呡着，尽量心平气和地维持着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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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一层木板难掩几人说话声，聂小凤偏头凝神听着。
“阿爹，兆南，你们……唉！”
出谷黄莺一般的声音还带着怒气，是玄霜。
“妹妹，别生气了，他们不告诉你也是怕……。”绛雪轻声劝慰。
“姐姐，你还说，不管我有什么事都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却连同他们一起骗我。”陈玄霜打断梅绛雪的话。
“若我早知道聂小凤身体已经到了那般田地，无论无何我也会上山照顾她的，就算我曾恨过她，但她……始终带我来这人世一遭，我怎么能视若无睹？”
玄霜虽还是毫不留情的直呼她的全名，聂小凤却觉得心间隐隐有暖意涌过，至少玄霜并不是完全不在乎她这位身生娘亲。
“玄霜……我也是怕你忧心。”方兆南哄着她。
方兆南的话不尽不实，聂小凤忍不住冷嗤一声，他哪里是怕玄霜忧心，明明是与玄霜情谊正浓，贪图同她亲近，不舍得让她离开身畔。
“好妹妹，你不必生气，其实聂……”梅绛雪略微停顿，改口道：“娘亲的伤已经无恙了。”
“娘亲……姐姐，你……”
梅绛雪无言，陈玄霜轻轻叹气后连忙问道：“你方才说，她的伤已经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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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爹已经帮娘亲化解了体内剧毒。”
“如何化解的？”
“阿爹服了金蜥蜴，以血渡她。”
陈玄霜声音焦急：“那阿爹的身体现在如何？是否余毒未清？”她语调逐渐软了下去，满是忧虑：“怪不得阿爹一直没有说话，原来已经虚弱至此。”
罗玄似乎真的一句话都没说，难道已经毒入心脉，回天乏力了？聂小凤心头浅浅生出几分烦乱，用力捏着茶盏的指腹传来钝痛。
“我无妨。”罗玄开口，声音沙哑晦涩。
聂小凤将手轻轻一松，心跳平复几许。
“兆南。”罗玄唤了一声后，悉悉索索响动传来。
“这三支是清风追魂针，我事先以毒蝎汁液浸泡过，兆南，你将它们分别由气海穴，心愈穴，风门穴刺入，我用功让它们经脉中运行一百零八个穴道，便可解除金蜥蜴之毒。”
“是，前辈。”方兆南应答。
“玄霜，绛雪，你们先出去吧。”
“阿爹，我和绛雪在里面陪着你，若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帮忙。”陈玄霜语气诚挚。
许是罗玄实在虚弱，他并未继续催促她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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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有宽衣解带的细微声音传来，随后是几人异口同声的吸气声。
“阿爹……你的背……”陈玄霜尚未说完，便被人捂住了嘴。
罗玄的背怎么了？聂小凤被勾起了好奇，她认真去想，然后，忽然面颊一红。
犹记得那晚她与罗玄醉生梦死，意识迷乱时似乎忍不住抓挠了他的后背。
聂小凤看向自己玉笋般的尖尖十指，若它们在皮肤上留下划痕，只怕没那么容易愈合。
那不是说，罗玄的后背被女儿和方兆南看了个干净，如此一来，他们岂非知道了她与罗玄曾共赴巫山。
聂小凤险些将茶盏捏碎，罗玄真是越老越厚脸，怎么也不知避讳。
“……”
隔壁三人望着罗玄后背，呆呆站成一溜，默然无语。
方兆南与梅绛雪欲言又止的交换了个神情，陈玄霜则是满脸心疼：“聂小凤逃便逃吧，为何要把阿爹伤成这样……”
阿爹武功超群卓越，许是聂小凤趁阿爹为她疗伤，无暇防备时出招的。
聂小凤恨阿爹，已然恨到了这种地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