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雪花神剑——《囚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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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日后，罗玄又常驻丹房。
聂小凤百无聊赖。
午后，她独坐梳妆台前，拉开抽屉，观瞧着里面的木盒。
更生一直都没有上山，解除师徒关系的事，一直也没有时间与他说明。
她隔着月门看了眼紧闭的丹房。
不如下山去找他吧，事不宜迟，她不愿耽搁。
正好她也想出去解解闷。
眼下身体好了许多，支撑着下山回山，应当没有问题。
只是这张样貌……聂小凤摩挲着恢复些许红润的面颊。
只怕会被人认出来。
她去库房翻了顶白纱斗笠，身穿月蓝色外袍，又披上银狐披风，拿了几锭银子，踏上了下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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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小路耗费心神，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抵达山脚小镇。
聂小凤寻了家茶馆落座，斗笠白纱半垂，只撩开一角饮茶，掩去全貌。
有人摇扇说书，惟妙惟肖，尚算有趣，聂小凤烦闷心绪散去大半。
趁伙计添茶之际，她开口询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名唤苏更生的猎户？”
“更生呀！”伙计极为熟稔。“你找他有什么事？”
聂小凤环视了下只有两条主街交错纵横的小镇，小地方就是这点好，大都熟识。
“我想找他买两块皮子。”
伙计哈哈一笑，“更生从不售卖皮毛，但是他很好说话，你可以叫他送你两块！”说罢，他热情朝着街巷指路，“他住在西面水井旁的小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大门挂着一支断弓的，就是他家。”
聂小凤扔下一钱碎银，起身依言寻去。
水井老槐旁果然有一方门口挂着弓的青瓦小院，她抬手叩响门扉。
屋内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来了来了！”
声音很熟悉，正是苏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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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一开，只见苏更生穿着件灰扑扑露出棉絮的厚袍，不解朝她张望。
“你是？”
聂小凤抬手掀开面纱。
“师父！”
苏更生双目骤亮，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这几日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师父，只是捎带着也忆起了神医那时铁青得堪比锅底的脸色。
神医似乎很不愿意让他上山，于是他在家坐立难安地干等，护手都做了七副了。
聂小凤正想说些什么，更生却又“嘭”的一声把门阖上，“师父，等我一会！”
说罢，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
等苏更生再将门打开时，聂小凤看见他将原本蓬松耷拉着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上的破旧棉服也变成了浅棕色的新皮袄，看着很是精神。
聂小凤心底轻笑，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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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进来吧。”苏更生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在这里说便可。”
聂小凤在苏更生不解的眼神中，掏出了怀中的木盒。
苏更生脸色大变。
聂小凤将木盒递至他掌心：“更生，是我一时思虑不周，贸然收你为徒，从此刻起，你我除却师徒名分。”
少年手足发僵，茫然试探：“为何？是否因为更生的礼送得不好……”
“我，我知道师父喜欢护手……还为你做了护手……师父要不要再看一下……我去给你拿！”少年语无伦次，脚步虚浮转身要回房。
“不必。”聂小凤生出不耐。
苏更生唇中哆嗦半晌，颤抖着问道：“那我与你……不做师徒的话…可不可以做……做好友？”
“不可。”聂小凤轻轻摇头，“我与你之间，往后再无任何关系。”
“为什么？”苏更生眼尾透出薄红，满是不愿相信的惊诧。
聂小凤不欲解释，转身要走，苏更生一时情急去拉她衣袖，行猎之人力气大，聂小凤被拉得一个踉跄，撞到了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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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苏更生忙去扶她，“我不是故意的。”
屋内倏然传出苍老沙哑的温声问询：
“更生，外头是什么动静？”
“祖母，无事。”
聂小凤眸色愠怒，冷然捋了捋披风，去扶撞歪的头笠。
从门内木屋中出来一人，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子，穿着打扮有些像哑大婶。
与故人肖似，聂小凤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有风吹来，聂小凤微带病气却明艳夺目的面容于斗笠白纱交映间朦胧闪动。
苏更生祖母身上一震，瞳孔冒出恨意与亢奋交织的光芒。
聂小凤心下诧异，这种眼神她并不陌生，征伐三帮四派时，满厅朋党，皆是此恨之入骨的不忿神情。
这人定是她的仇家！
她偏头瞧了瞧门口槐树下过路的行人，小地方的人都熟识，若她此时离开，只怕更麻烦。
农妇而已，能与她有何深仇大恨？
她的仇敌大都是江湖中人，老婆子是平民百姓，想是冥岳修建分舵时占了她的土地田产，拿银钱打发便罢了。
聂小凤迈步进院，阖上门朝老妇人走去。
“我与你相识么？”
“祖母，你为什么这么看着她？”苏更生盯着自家祖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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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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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苍天有眼。”王婆婆抬手指着聂小凤。“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更生，你可知她是谁？”
苏更生疑惑望向祖母，不解其意。
但他见祖母激动成这样，生出了令他极其不安的预感。
聂小凤将斗笠取下，掷在院中未消融的雪地上，冷眼观瞧着小院枇杷树上蹦跶的麻雀，等待她的下文。
更生的祖母，王婆婆恨恨瞪着聂小凤，朝身旁的孙儿说道：“更生，她是你杀你双亲的仇人！你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破天惊的言语一出！
苏更生手中木盒狠狠坠地，木板挣松，里面的碧色玉佩摔成了几瓣锋利碎片。
苏更生木了半晌后，呆呆捡拾着地上的碎片收入袖中，久久不能言语。
聂小凤也怔了一瞬，脑中默然翻查着统领冥岳时的记忆，她怎得不记得有杀过什么农家夫妻？
“荒谬！”聂小凤轻嗤一声，不紧不慢的踱着步，走向王婆婆，“我的确杀了许多人，却都是些虚伪奸诈之徒，莫不是你认错了？”
苏更生看向聂小凤的眼神愈见复杂。
她竟然真的杀过人。
他与她在哀牢初见时，便察觉到她气质不凡，还隐隐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养育多年的苍猊犬从不惧怕山林野兽，却被她吓得夹尾躲在了自己腿间。
那时他便觉得她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她是真的有血债在身。
不过，他仍不敢相信祖母所言，声音不稳的反驳道：“我的爹娘……不是砍柴时失足坠崖而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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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混浊的眼睛中逐渐湿润，她摇头苦苦道：“不是的，更生，那时你尚小，我怕你寻仇，才编了谎话骗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痛心悲伤，竟抽噎了起来，身体止不住颤抖，苏更生忙去搀扶她，王婆婆抬起泛红沧桑的眼眸“你的娘亲…当日就是被……被……”
回忆中的极大悲痛令她断续失声，伏倒在孙儿肩膀上，发出绝望的哭嚎。
眼前一幕很是悲戚，见惯了手起刀落，生死无常的聂小凤也心中一沉，莫名生出无序慌乱。
“祖母，你到底怎么了？”
祖母如此崩溃失态，苏更生心疼不已，拍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王婆婆哭了半晌，方才从孙儿肩头抬起头，憎恨地逼视着聂小凤，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因极度痛苦而淤紫。
“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你十六年前，犯下了什么滔天孽债！”
聂小凤无言盯着她，眼中有淡淡疑云缠绕。
“好！好！！真是好！！！”
王婆婆见她并不记得昔年往事，更是气极！
“我每天食不甘味！夜夜被噩梦惊醒！！你这个始作俑者竟然一点都不记得！！！凭什么？！！凭什么？！”王婆婆厉声嘶吼，从孙儿怀中挣脱朝聂小凤扑来，扬起手就要扇向她的面颊！
“快躲开！”苏更生朝聂小凤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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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神色复杂的看着蓦然逼近的老妇人，她并未闪避。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恨她恨成这样？
巴掌就要狠狠落下！却被一自天而降的灰袍老者猛地攥住。
未料到生人前来，还扣住了她的手腕，王婆婆霎时怔愣住。
聂小凤与苏更生也是未曾料到，立在了原地，半晌后，苏更生反应过来，缓缓开口“神医……？”
“你怎么来了？”聂小凤问道。
罗玄并未应答，只将王婆婆的手轻轻松开，将聂小凤拽至他背后，用身体将她遮挡。
聂小凤不欲藏头露尾，想要离开他的庇护，却又被他扯住手臂拽了回去。
罗玄面色沉郁的盯了聂小凤一眼后，温声朝王婆婆拱手见礼：“在下哀牢山罗玄，唐突冒犯强闯民宅，还请见谅。”
“你…你是神医丹士，罗玄？！”王婆婆不敢置信，喃声重复。
“正是。”
“那她是你什么人？”
王婆婆指向他身后的聂小凤，他们两个方才的动作她看得清楚，这两人关系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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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徒儿。”
“你徒儿？”苏更生先王婆婆一步开口，满是震惊。
上次哀牢山一别，他隐约感觉到神医对师父生出了某些不同寻常的情愫，才会如此厌恶他。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她的师父。
那他岂非觊觎徒儿？
苏更生疑心深重地打量着神医身后的聂小凤，心中不受控制的暗想：她是否也心悦于罗玄呢？
“既她是徒儿也好！”王婆婆义愤填膺的声音打断了苏更生混乱的思绪。
“老婆子搬迁到这里已有十余载，耳中常落入神医的种种善行……街坊邻里都夸神医庇护万民，惩歼除恶，是天下最公道之人！”
说罢，王婆婆轻笑一声，怔怔看了面色深沉的罗玄一眼，又盯着他似是有心袒护在身后的女子打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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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有桩公案，还请神医裁决。“
王婆婆膝盖一弯，忽然跪下！
“祖母！”苏更生忙去扶她，却被王婆婆决然的眼神怒瞪逼退。
罗玄俯身去搀，她依旧是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苏更生束手无策，急得犹如热锅蚂蚁。
祖母只说双亲死于师父之手，却并未说清前因后果，他仍有几分不愿相信师父与他有血海深仇。
王婆婆深吸一口气，克制悲痛，朝向罗玄缓缓开口。
“十六年前，芙蓉帮管制的地界中，曾有一对夫妇，男子名唤苏长生，女子名唤叶勤娘，他们自幼相识，互结连理。”
“芙蓉帮虽是邪教，却一心只顾着出产罂粟，甚少鱼肉乡里，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贫快乐，琴瑟和谐。”
“不知何故，他们成婚后十年仍未有孕，勤娘拜遍三清，喝了不计其数的符水，终于有了喜事，她生下一子，名唤更生。”
“夫妻二人有了子嗣，更加感念上苍，幼子承欢膝下，享尽人间至乐……”
王婆婆提及此处，神色放松飘忽，似真的穿越回了昔年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大好时光。
苏更生眼神悲切，垂眸认真听。
罗玄与他身后的聂小凤也静立在原地，听她絮絮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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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常心怀期待对我说，娘啊…我这些年砍柴和勤娘替人缝补，攒下不少银钱…足有二十两！等更生满了两岁，我就去街上盘个铺子，卖粮油饼饵，这样，我就不用总是上山了，可以每日都与你们在一处……”
王婆婆声音又生出哽咽，她强压住悲痛，又道。
“更生终于满了两岁，长生很高兴，要拉着我们一起去看铺子，勤娘说是女人家不好总抛头露面，不肯去。”
“我一个老婆子，倒是爱热闹，不怕这些，于是我和长生牵着更生一起出门。”
“卖铺子的掌柜很精明，长生与他讨价还价了一个时辰，那掌柜才松口便宜了几钱银子，长生交足了银钱，又领着我和更生去巷口吃了碗豆腐以作庆贺……”
王婆婆说得认真细致，似乎这一天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回放过无数次。
“更生调皮，将豆腐捏得稀烂，边吃边玩，长生惦记着勤娘，说先回去把房契拿给勤娘看，让我带着更生吃好了再慢慢回来。”
“更生一小碗豆腐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我带着……带着更生慢悠悠的回去……远远的……就瞧见家门口围满了人……”
王婆婆声音断断续续，紧闭双目，混浊的泪水不停从眼角涌出，痛苦到了极点。
“然后……然后我走了过去……然后……然后……然后我看见……看见……啊啊……啊啊啊！！！”
头颅砸地的声音沉闷钝重！
回忆起了盘亘在心中最痛苦的一幕，王婆婆不断抓挠着枯寂苍老的发丝，重重将头砸向地面！
罗玄与苏更生忙一左一右将她身体扶住，以此阻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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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制止，打断了王婆婆浸于悲伤中的情绪，她不再磕头，呆滞地望向站在庭院中的身披银狐披风，面色看不出太大波动的聂小凤。
地上凝结的冰雪与王婆婆雪白的发丝融成了一体，更显悲凉。
聂小凤俯视着她，清艳消瘦的面颊慢慢失去颜色，眉头逐渐收紧。
王婆婆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些许。
“勤娘衣衫不整的死在墙边，长生瘫倒在与勤娘不到两步的位置，嘴巴里不停流着血……
我抱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上好软，我去摸他的胸口，才知道他的肋骨都被人打碎了……”
“长生流着眼泪盯着我看，嘴巴不停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指了指勤娘……”
“我就跟他说，儿啊……你想让娘为勤娘报仇是不是？”
“长生听了这句话……身上一松，瞪着眼断了气。”
王婆婆重重闭上眼睛。
苏更生扶着王婆婆肩膀的手蓦然垂落，神情呆滞，看向聂小凤的眼神中生出仇恨。
罗玄神色复杂的望向聂小凤，只见她目光空荡，似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