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日子,就是在天津好好做完收尾工作。
说是收尾,其实都是些零碎事。材料该退的退,账该对的对,单子该归档的归档。活不重,但杂,一样一样做,一天一天过。
早上七点半到工地,门口老李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端着一碗豆腐脑,就着油条吃,看见我就挥筷子。“小哥儿,吃了没?”我说没,他就指指里头,“食堂还有,给你留了。”
我进去打了碗粥,拿了俩包子,坐在门口和他一起吃。他吃得快,吃完抹嘴,点了根烟,眯着眼看街上的人。卖煎饼的刚出摊,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有个老太太牵着条小狗,慢悠悠地过马路。
“这地儿热闹吧?”老李吐了口烟。
“热闹。”
“比你们工地热闹。”他嘿嘿笑,“你们走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说那你不退休了?
他摆摆手,“再干两年,攒点钱,回老家。”
我没接话。他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子,又坐回他那把破椅子上。
进工地的时候,工头老赵正蹲在架子下面数管子。看见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小哥,这批PVC管多了六箱,你联系一下退回去。”
我看了看单子,掏出手机打电话。那边接得快,说下午来拉。老赵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数。
下午材料商的车来了,司机是个胖子,跟我熟,每次来都要扯几句。他一边往车上搬管子一边抱怨油价涨了,我说那你少开两天车。他说那不行,不开车老婆吃什么。旁边搬货的小工接话,说他老婆比他还胖,饿两天正好减肥。司机抬脚就踢,小工笑着躲,两个人闹了一阵,还是把活干完了。
我去办公室签单子,路过老赵那儿,他正和几个工人蹲在地上分材料。你一根我一根,分得清清楚楚。一个年轻工人嫌自己那堆少,老赵骂他,“你那个标段就这么多,嫌少找你老板去。”年轻人嘿嘿笑,不说话了。
办公室门口,保洁阿姨在拖地。她每天这个点来,拖完就走,话不多。今天忽然停下来,指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问我:“这盆你还要不要?”
我看了看,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活着。
“不要了,您有时间帮我浇点水就行。”
她点点头,接了点水浇了,又继续拖地。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不多。我打了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老赵端着盘子坐过来,边吃边骂甲方,说尾款还没结清。我说那是上面的事,你急也没用。他叹了口气,说也是。
吃完饭回办公室,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醒了,出去看,是两个工人在抢一个手推车。一个说先到先得,一个说昨天就定好了。吵了几句,谁也不让谁。老赵过去一人骂了一句,车没收了,谁也不给。两个人讪讪地走了。
下午继续对单子。供应商的电话打进来,问款什么时候结。我说快了,在走流程。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下周吧。他挂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沉,工地上的人也开始收了。有人拎着工具往仓库走,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
收工的时候,老李还坐在门口。看见我出来,递了根烟。我接了,点上。
“明天还来?”
“来。”我说,“还得几天。”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裤子,锁了门。
我俩一起往外走。街上路灯亮了,卖煎饼的收了摊,换成了烧烤。香味飘过来,老李说饿了,我说那你吃去。他摆摆手,说回家吃,老婆等着呢。
他往左拐,我往右拐。
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床上。窗外天津的夜还是那么安静,但仔细听,能听见远处的车声,楼下偶尔有人说话,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活干。
后来几天,活干得差不多了。材料退完了,单子对清了,该归档的都归了档。老赵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下一个工地。食堂的师傅说下周就不开火了,让大家自己想办法。
老李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快了。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那天早上,我最后去了一趟工地。楼已经交出去了,脚手架拆完了,路面也铺平了。那些灰扑扑的老楼变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看着还挺精神。
老李坐在门口,看见我,站起来。
“走了?”
“走了。”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有力。
“以后路过天津,来看看我。”
我说好。
他笑了笑,坐回那把破椅子上,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