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一会儿，肚子饿了。下楼，巷子口那家面馆还开着。进去，墙上贴着菜单，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要了碗鸭血粉丝汤，老板娘问要不要辣，我说少点。
端上来，碗很大，汤很鲜。鸭血切成小块，嫩嫩的，粉丝滑溜溜的，上面撒着香菜和葱花。我慢慢吃着，听旁边桌的人在聊天，南京话软软的，和北方话不一样，像是在唱歌。
吃完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照着那条小巷子。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摊，把西瓜一个一个往三轮车上搬。那个猫还趴在那儿，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有个小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根冰棍，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上楼，开门，进屋。洗了澡，躺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说话，有车开过，有猫叫。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听着踏实。
明天得去公司看看，认认路。还得找个长租的房子。还得回去把车开过来。
事不少，但不想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声音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这个城市，还行。
第二天醒得不算晚，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照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去哪儿逛逛。夫子庙？中山陵？还是总统府？来都来了，总得看看。
然后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打开预约页面。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现在不叫这个了，侵华日军巴拉巴拉，当天的票还有，赶紧约了一个。洗漱，换衣服，出门。地铁倒了两趟，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说话。
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沉下去了。
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得很慢。有个展厅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灯光很暗，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后来眼睛酸了，不知道是灯光晃的还是别的什么。
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大，但感觉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雕塑，看着那些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着一团东西，烧得慌。甚至想真刀真枪地干一下子，虽然也不知道跟谁干、怎么干。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旁边有人刷手机，有人聊天，有人靠着睡觉。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脑子里还是那些名字，那些数字。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进去要了碗面，吃完上楼，洗了澡，躺床上。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声音已经多起来了，有人在说话，有车开过，有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用水压了压。衣服是昨天就备好的，浅色衬衫，深色裤子——在天津跑项目的时候很少这么穿，都是工装和安全帽。穿上之后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还行，像个正经上班的。
下楼，巷子里的包子铺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老板娘看见我，问吃什么。我说两个肉包。她掀开蒸笼，夹了两个递过来，我接在手里，咬了一口。甜的。在天津吃了那么久的煎饼果子和肉夹馍，到了南京又变成这种甜口的包子。说不上难吃，就是不对味。
边走边吃，到巷子口正好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
早上的地铁人多，但还没到最挤的时候。我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灯箱广告一格一格地闪。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跟着导航走了一段，拐进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街道，树很大，叶子密密的，把阳光遮住了一大半，地上是碎碎的光斑。

公司在江宁，自己盖的一栋楼，六层，灰扑扑的，外墙贴的白瓷砖，风吹日晒了几年，有些地方发黄了。门口两根柱子，挂着铜牌，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旁边是停车场，停着几辆皮卡，还有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车身沾着泥点子。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看见我，看了一眼，又继续搬。
我推门进去。
一楼大堂不大，但干净。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姑娘，都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得利落，看着很干练。左边的那个正在接电话，声音轻轻的，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右边的那个抬头看见我，站起来，笑了一下，为了区别人物，我们喊她小左小右！
“您好，请问找哪位？”
“报到的。”
小左点点头，问了我的名字，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冲我笑了笑：“二楼左拐，采购部。有人带您。”
我道了谢，往楼梯走。楼梯间有股灰味，墙面刷的白漆掉了一块一块的，扶手是铁的，摸着凉。上到二楼，推开门，是个大开间，格子间一排一排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有个年轻小伙子拿着张单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看见我，停了一下。
“您好，”他说，“找哪位？”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单子，皱巴巴的，大概是要找人对货的那种。
“我找采购部。”
“我就是采购部的，”他顿了顿，“您……”
“新人，报道找谁。”我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单子缩回去了。他身后那个格子间里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他搓了搓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新来的经理啊，您的办公室在里面，我带您去。”
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排空着的格子间，走到最里面，有间独立的办公室，玻璃隔断，门半开着。里面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窗台上有个空花盆，落了灰。桌上还有盒没拆封的纸巾，一个文件夹，几支笔。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那个，王经理之前用的，他调走了。您看看还缺什么，我帮您领。”
我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楼下是停车场，远处是工地，塔吊在转，工人戴着安全帽走来走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上的灰在光里飘。
“行，你先去忙，我有需要再和你说，怎么称呼？”我说。
“您喊我小刘就行。”他还站在门口，手里那张单子捏着也不是，揣起来也不是。
“那个……张总说等您到了，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哪个张总？”
“工程部的，张总。”他顿了顿，“在四楼。”
我点点头。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之前把那张单子揣进了兜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
我坐到那把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是真皮的，坐着舒服，比工地上的折叠椅强多了。桌子是实木的，有点沉，抽屉里放着几本没拆封的笔记本，几支笔，一盒回形针。电脑开着，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图标没几个，文件夹按项目编号排着。窗台上那个花盆空着，也不知道之前种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师父发的消息：“到了？”
我回：“到了。办公室比我想的大。”

他发了个“嗯”，又说：“别飘。”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推门出去。
路过格子间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那个年轻小伙子正对着电脑打字，余光扫到我，坐直了一点。我没停，径直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新来的经理看着挺年轻的。”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跑项目的，从天津调回来的。”
我没回头，上楼。
四楼比二楼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墙上挂着几块奖牌，还有项目竣工的照片，时间久了，边框有点褪色。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在说进度的事。看见我，招了招手，指了指沙发。
我走进去，坐下。他的办公室比我的大，桌上摆着几个文件架，满满当当的。窗台上也有个花盆，种的是一棵小榕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转过椅子看我。
“来了？”
“嗯。”
“天津那边收完了？”
“收完了。”
他点点头，从桌上拿了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接过来，点上。他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这边活儿跟天津不一样，”他说，“不用跑工地了，但事儿也不少。”
我听着。
“采购部现在两人，你带，一个小刘，你应该见过了，还有一个小侯，今天应该是出去了，缺人就招，流程走我这儿。”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办公室之前是老王用的，他调走了，你要觉得缺什么，跟行政说。”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怎么，坐办公室不习惯？”
我想了想。“还行。”
他笑了一声，把烟灰弹掉。“跑项目跑出来的都这样，刚坐下来浑身不自在。过一阵就好了。”
我没说话。抽完那根烟，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
“亮师父还好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他笑了，那笑里有点回忆的意思。“认识？我跟老亮搭伙做了好长时间。”
我愣了一下。这个事师父从来没提过。
“那会儿他还是个跑工地的，我就看出来了，这人行。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手底下的人服他。”他吸了口烟，“后来他自己能带项目了，我们就分开了。但一直有联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跟着他，没少学东西吧？”
我想了想。“学了不少。”
他点点头，继续开口：“带人可不比跑项目轻松，有问题想想你师父都怎么做的，或者多来跑跑问问我也行，千万别自己憋着不说，我和你唠叨几句，你们年轻人都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有些工作多请教前辈，都是经验，再自己转化转化，也是好的，千万不要一根筋。”
“感谢张总耳提面命。”
“哎呦我操，说的什么几把话，滚出去叭。”张总笑得不行。
抽完那根烟，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对了，你那间办公室窗台上的花盆，之前老王养的绿萝，死了。你要是想养，让行政再领一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下楼的时候，路过二楼格子间，那个年轻小伙子又站起来了。他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同事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又坐回去了。手里那张单子还在，他把它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走回办公室，坐到那把椅子上，转了一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桌上的灰在光里飘。那个空花盆搁在窗台上，孤零零的。
我掏出手机给师父发消息：“你还认得张总啊，怎么没见你提过？”
他发了个问号。
然后又是一句“我还要和你汇报吗，上班第一天就摆起架子了，好好干，不然滚回来和我下工地！”
我只得认怂，师父教训得是，一定戒骄戒躁！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楼下有人在喊，有人应，皮卡发动的声音闷闷的。塔吊还在转，一圈一圈的。
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坐回椅子上，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小刘的座机。响了两声，接了。
“小刘，你来一下。”
“好的，马上。”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小刘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紧张。
“进来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走进来，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敢往桌上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二十三岁的样子，戴着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衬衫扎进裤子里，看着挺精神。
“别紧张，就聊聊。”我说。
他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绷着。
“先说说项目，目前什么进度？”
他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目前公司在跟进的一共三个项目，一个在江宁，刚开工，材料还在招标阶段；一个在江北，主体结构快完了，正在做外墙材料采购；还有一个在溧水，刚立项，还没到采购阶段。”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快，但条理还算清楚。我把他说的大概记了记，又问了些细节，比如材料供应商有哪些，合同签了没有，付款进度怎么样。他一一答了，有的能答上来，有的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
我点点头，没追问。
“小侯呢？今天出去了？”
“对，他去江宁那个项目现场了，有一批材料到了，他去点收。”
我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那说说公司的情况。架构什么的，各个领导什么风格，你跟我讲讲。”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公司架构……”他想了想，“上面是总经理，姓陈，不太管具体业务。下面分工程部、采购部、财务部、行政部。工程部张总您见过了，管所有项目。财务部有个孙姐，不太好说话，报账流程卡得紧。行政部有个陈主任，人挺好，领东西或者行政有什么事情找她就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提到孙姐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看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其他几个领导……”他想了想，“采购部之前是王经理管，他调走了，现在就是您了。”
我点点头。
“小刘，”我换了个坐姿，靠在桌子上，“我估计年长不了你几岁。”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咱俩以后就是哥们儿。都是工作，做好了就行。不兴职场pua那一套，你也不用跟我搞那些虚的。”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但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工作做好了，咱们都好说话。做不好，我也可以接受。但你要给我我能接受的理由。”我看着他，“不然大家都不好办，我和上面也没法交代。你晓得不？”
他点了点头，这次点头比刚才利索了。
“晓得。”
“那就行。”我笑了一下，“把那个文件夹放下吧，别一直抱着。”
他也笑了，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小侯那人怎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小侯比我早来一年，业务比我熟，话不多，但做事挺靠谱的。”
我点点头。“行，那你先回去忙。下午把三个项目的采购合同整理一下，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那个……经理，我怎么称呼您？”
“叫哥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哥。”
他推门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师父发的消息：“咋样？”
我回：“还行，手底下有个小伙子，看着挺实在。”
他发了个“嗯”，又说：“慢慢来，别急。”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窗台上那个空花盆还搁在那儿。我站起来，拿着它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刘，行政部在几楼？”
他从格子间探出头来。“三楼，左拐。”
“行。”我拍了拍那个花盆，“这玩意儿哪儿领？”
他笑了。“我帮您去领吧，哥。您要种什么？”
我想了想。“绿萝就行，好养活。”
他点点头，接过去，小跑着往楼梯口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格子间里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转身回到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窗外塔吊还在转，一圈一圈的。
小刘把绿萝端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发呆。新电脑，桌面干干净净的，连个快捷方式都没有。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哥，放这儿行吗？”
“行。”
他站那儿没走，搓了搓手，“那个……小侯下午应该能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行，等他回来，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小侯是四点半回来的。我在办公室听见格子间那边有人说话，声音不大，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小刘敲门探头进来：“哥，小侯回来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小侯站在格子间旁边，安全帽还没摘，脸上还有灰，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见我，点了点头。“侯哥？”我叫了一声。他摆摆手，“别，叫我小侯就行。”我笑了笑，“行，小侯。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他看了看小刘，小刘冲他点点头。他也没多说什么，“行。”

吃饭的地方就在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干净。小刘说这家馆子他们常来，菜不错，价格也实惠。我点了几个菜，红烧肉、酸菜鱼、炒时蔬，又要了几瓶啤酒。
菜上来，热气腾腾的。小刘话多，一会儿说这个菜好吃，一会儿说那个菜正宗。小侯话少，埋头吃，偶尔抬头应两句。
吃到一半，我端着杯子。“来，走一个。”他们俩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你俩来公司多久了？”
小刘先说：“我今年刚毕业，来了不到半年。”小侯想了想，“一年多了。”
我点点头。“我比你们大几岁，叫我哥就行，别叫经理，生分。”他俩对视一眼，小刘先开口：“哥。”小侯也跟着叫了一声。
我笑了笑。“咱们私底下处得好没关系，工作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小刘筷子停了一下，小侯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大家都是打工的，没人会为难别人。做好工作就行。活儿干好了，咱们都好说话。干不好，我也可以接受，但要及时跟我说。别等事情大了，我也扛不住的时候，那就不好办了。”
小刘点了点头，小侯没说话，但看着是在听。
“我刚入行的时候，也犯过不少错。材料型号看错过，到货时间算错过，供应商那边也被人坑过。但每次出错，我师父都跟我说一句话——错了不怕，及时说，及时改。能解决的时候他来接管，别等事情闹大了。”
我看了看他俩。“咱们也是这样。有失误不怕，及时说出来，一点一点改进。能解决的时候我来扛，别事情大了我也扛不住，那就不好看了。这样咱们都能混好，是吧？”
小刘笑了，笑得挺放松。“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小侯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
我端起杯子。“来，再走一个。”三个人碰了一下。
后面就聊些有的没的了。小刘说他大学学的物流管理，毕业找了一圈工作，最后来了这儿。小侯说他学的是土木，在工地待了半年，受不了天天跑现场，转到采购来了。我听着，偶尔插两句。
吃到后来，小刘话更多了，问我之前在哪儿干，跑过哪些项目。我说连云港，天津。他眼睛亮了，“那边项目大吧？”我说还行。小侯也问了一句：“跑项目累不累？”我想了想，“累，但能学东西。”
快吃完的时候，小刘忽然问：“哥，你有对象吗？”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他嘿嘿笑，“那公司里好几个小姑娘……”小侯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嘶”了一声，不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那条小巷子。小刘和小侯往地铁站走，我往宿舍方向走。
“哥，明天见！”小刘喊了一声。我回头，冲他挥挥手。
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的消息：“哥，今天谢谢了。以后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他：“早点睡。”他发了个“好嘞”的表情。
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新生活还不错。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刘已经到了。他坐在格子间里，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我进来，抬头喊了一声“哥”，又低头继续敲。
我应了一声，进了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还绿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亮的。我开了电脑，准备看昨天小刘整理的那几份合同。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笑嘻嘻的。
“哥，咱是不是建个群？采购部三个人，平时沟通方便点。”
我看了他一眼。“行。”
他立马掏出手机，捣鼓了几下，我手机震了。拿起来一看，群名叫“采购部打工三人组”，群成员三个：我、小刘、小侯。小刘在群里发了个“欢迎领导入群”的表情包，一个小人儿撒花的那种。
我看了他一眼，他嘿嘿笑。
我低头在群里打了个“收到”。小刘眼睛一亮，又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过了一会儿，小侯也在群里冒了个泡，就两个字：“收到。”
我放下手机，看着小刘。“还有事？”
他搓了搓手，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哥，那个……跟你说个事儿。”
“说。”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昨天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公司好几个小姑娘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们跟我打听您来着。”
我愣了一下。“打听我？”
“嗯。”他掰着手指头，“前台的左姐——就是小左，问新来的经理多大年纪。右姐也问您有没有对象。还有财务那边新来的小姑娘，也问了一嘴，估计过两天见过您的人越多，都来了就，我刚来也这样，考察几天就问你有没有对象，开始介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嘿嘿笑，一脸“我懂”的表情。“哥，你这行情不错啊。”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了他一下。“干活去。”
他笑着往门口躲，走到门边又回头。“哥，那我要是有消息……”
“干活。”
“好嘞好嘞。”他推门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塔吊上，亮晃晃的。楼下有人在喊，皮卡发动的声音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群里小刘又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小人儿比心的那种。小侯回了一串省略号。
头两周，就是跑部门，一圈下来，人也就熟了。
头一个去的是财务。孙姐坐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正对着一摞单子皱眉。我敲了敲门框，她抬头看我一眼。“采购新来的，姓X。” “知道，老张说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年轻人，好好干。” “以后还得孙姐多关照，有什么不对的您直接说，我改。”她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行，去吧。”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桌上多了盆绿植。我说孙姐这花养得真好，她说是儿子送的。我说那您儿子有心了，她嘴上说“瞎花钱”，但嘴角翘起来了。后来再去财务，她偶尔会主动跟我搭几句话，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说楼上空调又坏了。
前台那边也是。小左和小右，一个文静，一个活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右就问了我年纪。我说比你们大几岁。她说看不出来。小左在旁边没说话，但笑了一下。后来每次路过前台，我都会说两句。小右换了个新发卡，我说这发卡挺好看的。她摸了一下头发，说真的吗。小左穿了件新衬衫，我说今天这颜色衬你肤色。她低头看了看，说谢谢。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要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频繁。说多了就油了。

行政部陈主任那边，就不太一样了。她三十出头，刚结婚，做事利索，说话也干脆。
我第一次去找她领东西，她正在整理柜子，头也没抬。“采购部新来的？”我说是。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好，转过身看我，“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报了需要的东西，她点点头，从柜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快，不拖泥带水。
走的时候我顺口说了句：“陈主任，听说您刚结婚？恭喜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消息挺灵通。”我说这不是应该知道的嘛，以后还得您多关照。她摆摆手，说别来这套，缺什么说话就行。
后来熟了，偶尔也会聊两句。她老公在部队，聚少离多，但她提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抱怨，就是笑笑说习惯了。我说那您也不容易，一个人操持家里。她说还行，工作忙起来就不想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再多问，每次领东西或者交材料的时候，顺带聊几句，不多，但都在点子上。她偶尔也会主动说两句，说食堂今天有道菜不错，说楼上会议室空调该修了。话不多，但听着舒服。
工程部那边就不一样了。张总不用说了，老熟人。底下几个项目经理，一个比一个糙。第一次见面握手，手劲都大。我直接说，王哥你这手劲可以啊，练过？他哈哈大笑，说在工地上搬砖搬出来的。后来熟了，见面就是“牛逼啊X经理”“这都能搞定”。这种话他们爱听。有次碰上技术部的老周，穿了件新夹克，我说周哥今天穿这么帅，有局啊？他低头看了看，说儿子给买的。我说那您儿子眼光不错，他说“还行吧”，但走路都带风。
小刘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哥，你是不是把全公司的人都夸了一遍？”我回了个问号。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前台小右今天一上午照了八百次镜子。小侯在底下回了一个句号。我看了一眼，没回。
第二个周末，我开始看房子。
公司附近跑了几个小区。太近的吵，太远的通勤不方便。看了三天，定了一个，离公司三站地铁，走路十五分钟。两居室，客厅朝南，厨房不大但够用。房东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把钥匙给我就走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我妈秒回：“这个房间小了点。”我说够住了。她说你那床看着硬，得买个床垫。我爸插了一句：“冰箱是新的吗？”我说是。他说那就行。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发了一条：“你爸说，到时候我们去玩，住那个次卧就行，你别折腾。”我回了个“好”。
晚上躺在那个硬板床上，给师父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吵，应该在工地上。“师父，房子租好了。”“多大？”“两居。”“挺好。你爸妈去也有地方住。”“嗯。”沉默了一会儿。“公司怎么样？”“还行，人都挺好处的。”“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窗外有车声，远远的，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哥，明天周一了，不想上班。”小侯回了个“+1”。我看了两秒，回了一个“驳回，来的人请喝咖啡！”。
不得不说，南京的夏天是真要命。才六月底，热得就跟蒸笼似的，从地铁站走到公司那几步路，后背就湿透了。公司规定还不能穿短袖短裤，衬衫扎进裤子里，领口扣到第二颗，一天下来闷得慌。好在办公室冷气足，进门那一瞬间，整个人活过来了。
周五下午，我实在受不了了，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堆雪糕。巧乐兹、可爱多、冰工厂、老冰棍，拎了两大袋回来。进电梯的时候碰见小刘，他眼睛一亮，“哥，你这是？”我说天热，买点冰的。他嘿嘿笑，伸手就要拿，“别动，到办公室再分。”他缩回手，跟着我上楼。
我把雪糕塞进公司大冰箱里，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公司大群里。“天热，冰箱里放了雪糕，想吃的随便拿啊。”发完把手机放桌上，继续看合同。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张总在群里回了一句：“有心了。”我秒回：“都是您教导得好。”发完自己都笑了。张总又发了个震惊的表情，一溜感叹号。底下有人跟着回“谢谢经理”，一串接龙，齐刷刷的。

小刘在群里冒出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咋呼：“哥万岁！下次买点不一样的，不要只买巧乐兹！”我回他：“我乐意。”他发了个哭脸。
转头打开小群，小刘又发了一条：“有心了。”学张总的语气阴阳我！我回了他一个愤怒的表情。他发了个哈哈哈，小侯在底下跟了一个句号。
我站起来去冰箱拿雪糕，路过格子间的时候，小刘正举着一根巧乐兹啃，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棍儿，含糊不清地说：“哥，这个好吃。”我说你不是让我别买这个吗？他嘿嘿笑，“那下次换别的。”我拍了他一下，往张总办公室走。
敲了敲门，张总正对着电脑看什么，抬头看我一眼。“来，歇会儿。”我把雪糕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巧乐兹？”我说小刘说这个好吃。他笑了一声，拆开咬了一口。“你小子，挺会来事儿。”我说跟您学的。他瞪我一眼，“少贫，你......也不知道和谁学的，马屁就往人前拍，说的话我都不知道咋接，人家拍马屁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给人拍不高兴了，你是上嘴脸地拍，老亮教的？”
“自己悟的！”
“......”
站在他办公室窗边，能看见远处的工地，塔吊还在转，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眼晕。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喊声传上来，闷闷的。张总咬着雪糕，忽然说：“你比我强，我刚当经理那会儿，就知道埋头干活，这些弯弯绕绕，学了好久。”
我说我也是跟着师父学的，他在工地上就教我一个道理——对人好，别端着。张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震了。群里小左还是小右发了一张冰箱的照片，配文：“经理的爱心补给。”底下又是一串谢谢。我看了两眼，没回，把手机放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被空调吹得轻轻晃。
七月份了。来南京一个多月，公司里的人加微信加得七七八八的。前台小左小右加了，财务孙姐加了，行政陈主任加了，工程部那几个项目经理也加了。群里每天热热闹闹的，发通知的，聊工作的，偶尔有人发个段子，底下跟一串哈哈哈。
然后就开始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经历，就是你一旦在单位里立下脚，周围人都觉得你还不错，你如果没有对象，就开始介绍了，总有人热衷于做这个媒婆。
先是财务那边一个姐姐，比我大两岁，有一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小哥啊，你有对象没？”我说没有。她眼睛一亮，“我有个表妹，在外企上班，长得可好看了，要不要认识一下？”我说先不了吧，刚来，工作还没理顺。她点点头，说那不急，过阵子再说。我以为就过去了。
结果过了两天，工程部一个项目经理也来问。“小哥，有对象没？”我说没有。他说我老婆那边有个同事，条件挺好的，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我说先谢谢哥，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不着急。
后来就多了。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问，电梯里碰见有人问，连孙姐有一次都对单子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小哥，我侄女今年研究生毕业，你要不要见见？”我愣了一下，说孙姐您太客气了，我这才刚来，得先把活儿干好。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走的时候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真讨喜啊，又稳重又会来事。”
最直接的是行政人事部一个姐姐。姓方，做招聘的，比我大五六岁，说话办事都利索，性子直，不拐弯。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合同，门没关，她敲了一下就进来了。
“小哥，忙呢？”
我抬头，“方姐，怎么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开门见山。“我老公有个妹妹，比你小两岁，在银行上班，最近有时间。要不要咱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啊？”
她笑了，那笑很直接，没什么弯弯绕。“别啊了，就见一面，吃个饭，合适就聊聊，不合适就算了。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
我放下手里的合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怎么说。其他人都是问问介绍，她是直接约。这姐姐办事效率是真的高。
“方姐，先不了吧。”我说，“我刚来，工作还没上手，万一回头给我开了我就抱头痛哭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大概是在判断我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找借口。
我又补了一句：“等我这边稳下来，再说。行不？”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不逼你。但你这条件，我怕我来晚了就没了。我想了想，咱俩做亲家还挺好的。”
我说谢谢方姐想着我，但你想的是有点远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雪糕还有没有？我拿一根。”
我说有，冰箱里随便拿。她笑着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白晃晃的，塔吊还在转，楼下有人在喊。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哥，听说方姐要给你介绍对象？”我回了个问号。他发了个嘿嘿笑的表情。小侯在底下回了一个句号，我说你俩的对象催你们结婚买房了吗？群里没声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南京的夏天还长着呢。工作还没完全上手，房子刚租好，生活刚安顿下来。对象这事儿，再说吧。
第二个月刚到，张总就把我叫去了他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划手机，听见动静抬头，指了指沙发。我坐下，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近是不是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是啊张总，挺多的。”
他点点头，又看我一眼。“那你想找吗？”
我想了想。“都行。我其实都行，合适的话就在一起呗。”
张总松了口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都大了起来。“嗨，我还以为你不想找呢。要我出面把这个事情喊喊停呢。那就好。”
我看着他那副“终于搞明白了”的表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嘴上还是顺着说：“也行，最近确实有点频繁了。”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划手机。我等着他安排，他划了几下，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表情变了变，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啊？我正给你找我这边合适的姑娘呢。”
我愣住了。
他指着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之前的领导的女儿，最近回国了。人家还有个哥哥，多好，没负担。”他说完，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是照片。”
屏幕上是个姑娘，扎着马尾，站在一个什么广场前面，笑得挺自然。长得确实不错，看着也大方。我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神色不定。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有偏见。不喜欢国外混不下去回国的。”
张总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几秒钟之后，他一拍桌子，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你***，没屁楞放啊！给我去！”
我缩了缩脖子，想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去，指着门口。
“回去干活！别在我这儿磨叽！”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

ldx，写快点啊，不够看

ldx，快更新，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样歇啊gkdgkd

gkd啊

gkd宝贝，急死我了

gk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