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伺候起居。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霍忱下楼比平时晚了些。他看起来格外疲惫，眼下青黑浓重，嘴唇没什么血色。晚餐时，他只勉强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勺子，手按着上腹，眉宇间锁着隐忍。
“不舒服吗？”陆昭忍不住问，声音放得极轻。
霍忱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起身想收拾碗筷，身子却晃了一下。
“我来！”陆昭立刻上前。
这一次，霍忱没有立刻拒绝。他松开了扶着桌沿的手，任由陆昭接过碗碟，自己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闭上眼睛，仰头靠着，呼吸有些沉。
陆昭快速收拾好厨房，洗了手，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将水杯轻轻放在霍忱面前的茶几上。
霍忱没睁眼，也没动。
陆昭站在旁边，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胸腔里酸胀得厉害。这半个月来，他偶尔流露的一丝丝松动，像寒冬里呵出的一小团白气，转眼就散了。大部分时间，他们之间仍横亘着厚重的冰层。她知道急不来，可看着他这样难受，她又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
“霍忱，”她鼓起勇气，声音艰涩，“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好吗？全面的检查。你看起来……很累。”
霍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氤氲，少了平日的冷锐，却依旧深不见底。他看向陆昭，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讥诮，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陆昭看不懂的东西。
“检查？”他开口，声音沙哑，“然后呢？陆总打算亲自安排专家会诊，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补品，把我这个‘联姻工具’的身体调理好，以便继续发挥余热，或者……让你心里好过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昭急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还有孩子……”
“孩子？”霍忱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弧度，“这个孩子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一场意外，一次结合热发作后的产物。陆总现在倒是关心起他来了？”
陆昭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是新婚半年后，她一次易感期失控，当时霍忱正好在家……事后她懊悔又厌恶，连续几个月没再回过所谓的婚房。直到后来，霍家传来消息，说他怀孕了。她当时只觉得麻烦和荒谬，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霍家的手段。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以前是我……”
“不用道歉。”霍忱疲惫地合上眼，似乎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没什么意义。医院，我自己会去。不劳陆总费心。”
“让我陪你去。”陆昭坚持，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就这一次。至少……让我知道你的情况。不然我……”不然我无法安心，不然我会被前世的噩梦吞噬。
霍忱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又会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拒绝一切。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便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陆昭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霍忱已经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补充道：“只是陪同。别做多余的事，别说多余的话。”
“……好。”陆昭用力点头，生怕他反悔，“我保证。”
霍忱不再看她，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灯光下他安静却难掩脆弱的侧影，心里那潭死水，终于因为这三个字，漾开了一圈微小的、带着希望的涟漪。
半个月的坚持，似乎终于撬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哪怕只是为了孩子。
哪怕只是“随便你”。
对她而言，已经是黑暗中，瞥见的第一缕微光。

今日份的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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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啦我来啦

第四章 裂痕之下
私立医院的VIP楼层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舒缓的淡香。陆昭亦步亦趋地跟在霍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胶着在他挺直却单薄的背脊上。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外面罩着深色外套，即便如此，从后方看去，腰身线条依然有了明显的变化，柔和地隆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弧度。
挂号，等待，护士引领他们进入一间独立的诊室。霍忱的主治医生姓陈，是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Beta，看到霍忱，露出温和的笑容：“霍先生来了。”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陆昭时，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随即恢复如常，“这位是……”
“陆昭。”陆昭主动开口，声音有些紧。她注意到霍忱的唇线抿得更直了些。
“陆小姐，”陈医生点点头，没多问，转向霍忱，“最近感觉怎么样？上次开的营养剂和缓解剂有效果吗？”
霍忱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肩膀依旧有些紧绷。“还好。孕吐好些了，但……腰腹容易坠胀，有时候会疼。”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陆昭的心却揪了起来。坠胀，疼。这些他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躺下吧，我们先做个常规检查。”陈医生示意旁边的检查床。
霍忱依言躺下，撩起针织衫的下摆，露出白皙却已有明显弧度的腹部。陆昭的视线瞬间被钉在那里，那圆润的弧度下，正孕育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是前世那个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她的眼眶猝然发热，慌忙别开眼，却又忍不住转回去。

陈医生手法熟练地进行触诊，测量宫高腹围，又仔细听了胎心。小小的、有力的搏动声通过仪器放大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像急促而充满生命力的鼓点。陆昭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那声音。她看到霍忱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在听到胎心音时，也极其轻微地软化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孩子目前发育指标基本符合孕周，胎心有力，是好事。”陈医生微笑道，但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她收起仪器，示意霍忱可以坐起来了。
霍忱慢慢坐起身，整理好衣服。陆昭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指刚动，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紧张地看着他略显迟缓的动作。
“不过，霍先生，”陈医生的声音严肃了几分，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你自身的状况，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她调出了电脑上的影像资料和一连串化验单。
陆昭的心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你的信息素水平非常不稳定，远低于健康Omega孕期的正常波动范围，这对胚胎的长期稳定发育是个潜在威胁。更重要的是，”陈医生指着屏幕上几张复杂的扫描图，“你旧伤的部位，子弹残留的细小碎片虽然当年取出了大部分，但造成的瘢痕组织和对生殖腔结构的扭曲影响，随着孕期子宫增大、负荷加重，正在被放大。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屏幕上那些灰白交错的影像，陆昭看不太懂，但她能清楚地看到医生手指划过的地方，那些不规则的阴影和扭曲的线条。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意味着，妊娠中后期，你出现宫缩异常、胎盘功能不良、甚至早产的风险，会比普通Omega高出很多。”陈医生的语气平稳，却字字沉重，“而且，你的脊椎神经受损区域，疼痛和乏力的症状在孕期加剧是必然的，目前没有太好的缓解办法，只能尽量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
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
霍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那……那怎么办？”陆昭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有没有办法……保胎？或者减轻他的痛苦？”她不敢去看霍忱，目光祈求地投向医生。
陈医生看了看她，又看向霍忱，叹了口气：“霍先生的身体底子太差了。目前的医疗手段，主要是监测和支持。我们会调整你的用药方案，加强营养支持，但最关键的是……你需要绝对的静养，保持情绪平稳，不能有任何压力和剧烈活动。”她顿了顿，看向霍忱的眼睛，语气更加凝重，“霍先生，我必须再确认一次，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妊娠对你本人而言，风险极大。你真的……不再考虑之前的建议吗？”
之前的建议？什么建议？
陆昭猛地看向霍忱。
霍忱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但他抬起了眼，迎上医生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沉寂的、却不容动摇的东西。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考虑。我要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