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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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方兆南还未回话，陈善已经伸着小手往自己袖口掏去，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小块碎饼饵。
“我干娘做的荷花酥，很好吃的。”
陈善朝他递去。
那道士显然没看上她这压得粉碎的三瓜两枣，又吞了吞口水，对着方兆南道：
“可还有其他吃食？”
方兆南客气回道：
“晚辈宅院就在近处，所以未带吃食。”
“甚好，那我去你家。”
老道蹬鼻子上脸，见缝就钻，边说着边扶着柳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方兆南也只得为他引路，堂堂武林盟主，自是要有体面的。
回去路上，陈善看了眼遥遥跟在身后的老道，抬头问着方兆南：
“兆南，我们可以把他一直留在家里吗？”
方兆南皱着眉道：
“他有他的去处，怎么能强留他。”
“那如果他愿意呢？”陈善不死心问道。
“小善，为什么你一定要留下他？”方兆南不解。
陈善认真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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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道进了方府仰脖在空中一闻，便两眼发直，腿也不哆嗦了，一溜烟向前窜去。
克己庄严的道袍，完全拴不住这位疯狗一般的道爷。
方兆南抱着陈善站在门槛处，呆呆望着飞速消失在前厅拐角的棕点，一时忘了作反应。
没一会，方府内院怒骂声传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我的鸡？！！”
“哪来的疯老道？！！！”
“别吃！别吃！……”
“吐出来！不然我打你！！！”
“嘭！”
“唔唔唔……”
“你快拉他呀，我一个人拉不动！”
几位厨娘的粗声斥骂此起彼伏，中间还混着锅盖的清脆碰撞声和老道唔唔的委屈声，合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热粥。
方兆南听得眉心跳来跳去，不必去看，耳中落了如此抑扬顿挫的几声，也知发生了什么，
他随意招来了个小厮，让那小厮抱着陈善去找陈玄霜，他自己则去灶房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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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方兆南看见了这样一幕。
灶房中央，那老道正蹲在地上，两只袖子随心所欲地撸起，露出一截干柴似的小臂。
嘴里死死叼着一只烧鸡，油汪汪的鸡身露在外面荡来荡去。
四个厨娘围着他，两个拽着他后领往后拖，一个拿锅盖往他背上招呼，还有一个抄着烧火棍的在旁边吓他。
“快吐出来！！不然我拿这个烫你了！！”
拽着他的后颈的两位厨娘，有一位专职杀猪宰羊，生得五大三粗，她手中一使劲，老道便往后仰去，又细又长的脖子不停吞咽，想来是刚才咬下的鸡肉还梗在里面。
两只手在空中乱划，唯独嘴没松。
非但没松，还趁着被拖的间隙，拿手猛地抓住那只鸡，咧嘴一扯，硬生生又叼了块鸡肉咽下去。
咽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滑嫩的鸡，又抬头望向围着自己的四个厨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是不好意思了一瞬间，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你还吃！！！”
“铛！”锅盖又抡了下来。
方兆南头回知道，原来头骨撞上锅盖的声音这么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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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都住手。”
气势汹汹的厨娘们一回头，见是主家，纷纷偃旗息鼓，让开了一条道。
老道趁机往后缩了缩，把残缺不全的烧鸡护在怀里，又抬起那张残留了几分仙风道骨的脸看向方兆闹。
眼神里带着点被抓了现行的窘迫，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你请我来的。
方兆南按了按乱跳的太阳穴，眼神示意让厨娘们不必管他。
他走近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一脸写着“我没做错什么”的老道。
“起来。”
方兆南尽量平静地说道。
“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太饿了。”
老道还有几分委屈。
“你若是想吃，就去膳厅等着，我自会让她们为你准备，何必弄得如此难看？”
方兆南鄙夷之色溢于言表，只觉方才在柳树处，谦称自己为晚辈真是多此一举。
许是当惯了盟主，见多了正经人，这老道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方兆南大开眼界，不得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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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吃一口。”
老道拧下了个鸡腿，吭哧嚼了几口，吃得干干净净。
又将手中光秃秃的鸡腿骨顺手扔进柴堆里，这才擦了擦与烧鸡一般油亮的嘴，撑着地满足站了起来。
“你前去带路吧。”
老道说这话时，抖了抖道袍，拿了两分遗世高人的款出来。
方兆南见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只觉可笑，揶揄道：
“你找厨房都找的这么准，想来自有神通，怎的不知膳厅在何处？”
老道憋了半晌说不出什么，便装作无事，闲庭漫步了出去，方兆南虽对他无甚好印象，也怕他乱逛到了某些不该去的去处，只好为他引路。
老道在膳房坐了没多久，便来了几个菜，虽还是吃得风卷残云，但比方才饿疯了一般的模样雅观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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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老道打着饱嗝剔着牙，看向方兆南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还带着感激。
“多谢款待，你这后生如此心善，让我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方才吃饭时喝了几盏茶水，他喉咙中干涩声消失了，变得好听了许多。
“道长既已饱腹，我这就派人送道长出去。”方兆南朝门外挥手。
“哎，不急不急！”
老道忙起身走到他近前，抬手将他的手摁了下来，讪笑着阻拦。
方兆南脸上无太多意外神色，方才看他在厨房中死皮赖脸的模样，便知没那么容易打发。
二人相顾无言。
两个大男人，对视着看久了，难免生出让人不适的异样滋味。
方兆南眉间一凛，将头撇开。
老道也反应过来，将头低下，这一低，正好看见自己那身棕色道袍，思索片刻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哦对！我是个道士！”
方兆南眉头一皱，不知这老道打的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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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瞬间来了精神，喋喋说道：
“算命看相，测字解梦，趋吉避凶，贫道无一不通！不如你收留我几日，我帮你府上算算风水。”
“不必，我无需这些。”
方兆南冷然拒绝。
“怎么会不需要呢。”
老道伸脖子望向空旷的庭院。
“你看你这宅邸这么大，不是为官就是做生意，豪门大户，最讲究的就是风水，风水不好，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家破人亡。”
老道收回目光，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我进府时闻了闻，闻到了你这宅子西南角有股阴气，若不除，只怕会酿成大祸。”
“你那时闻来闻去，不是在找厨房的方位吗？”
方兆南被他这番狗屁不通，还试图威胁的言语，气得笑了出来。
“咳咳咳。”
老道红着脸一阵咳嗽。
咳完了便不知该再说什么，但他并不想走。
方兆南始终要脸，也做不到直接把他撵出去，两人只好僵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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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只可爱的粉色绣花小布鞋迈进门槛。
原来是陈善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厮立在门前。
方兆南朝小厮道：
“我不是让你带小姐去找夫人吗？”
小厮惶惶道：“大小姐一定要过来……”
方兆南无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小厮离开。
“兆南，我们把他留下吧。”
陈善站在方兆南旁边，仰头看着他。
“小善，我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有他的去处。”
方兆南蹲下看着女儿，耐心说道。
“哎呀！这位小姑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老道从陈善的话中品出了一丝希望，忙顺势夸赞起来。
方兆南并未接话，陈善则是带着疑惑地盯着老道。
老道故作高深地上下打量着陈善，啧啧称奇：
“这小姑娘，这小姑娘…真是面相清贵，骨相不凡呀！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多谢夸赞。”方兆南拦了他的话头，又道：
“只是道长云游四海惯了，怕是在这府中待不惯。”
话刚一出口，方兆南立时后悔，这句话说得太客气了，他差点忘了，对面这位道爷惯会借坡下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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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下一刻，对面那人就急忙接道。
“住得惯！住得惯！我当然住得惯！”
陈善点了点头，望向方兆南，等待着他的回应。
方兆南正思索如何应对，那老道又趁热打铁道：“贫道除了研究命理，还会洒扫庭除，看门护院，劈柴烧火，总之什么都行。”
老道虽说得真诚卑微，却是摆明了要赖上他。
方兆南并不喜这种油腔滑调的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老道忽然又露出一副可怜神情。
“我知你不想留我，只是贫道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他将袖袍撩起，在陈善面前晃了晃自己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手臂，悲戚道：
“我这几日流落荒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若你们将我撵出府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陈善又看向方兆南，葡萄般的眼仁中，波光盈盈。
方兆南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接着又无可奈何地深叹了一声。
他将陈善抱在怀中，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
转头对那老道说：
“不知道长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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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愣了一下，随后捻须故作镇定道：
“修道之人，讲究的是缘法，姓甚名谁，何处而来，无关紧要。”
方兆南不理他云笼雾罩的说辞，只道：
“我承蒙江湖豪杰不弃，做了武林盟主，府中经常会有江湖人士聚集，他们若问起你的来历，我总要有话回应。”
老道听他说“盟主”二字时，眼神倏地一闪，霎时明白过来，他搭上了一条坚实壮硕的大腿。
片刻后，老道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贫道原是枕云观的道人。”
方兆南并不意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道苦叹一声，又说：
“枕云观虽然是道观，却藏污纳垢，只懂攀附权贵，贫道出淤泥而不染，不肯同流合污，所以被赶了出来。”
方兆南忍不住发笑，哪有人自己夸自己出淤泥而不染。
且枕云观攀附权贵他是不信的，否则几年前，枕云观那位坐镇的老道，又怎么会用那么难听的话搪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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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兆南瞥了老道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盘，似有所感，眼神渐渐变得微妙：
“想来是道观太小，供不下道长这尊真仙。”
老道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
“盟主怎么说都对，怎么想都行，修行之人，不在意世俗看法。”
方兆南不欲再跟他掰扯。
“道长还没说，你姓甚名谁？”
老道想了想：“贫道姓……柳，你便叫我柳真人吧。”
“柳？”方兆南挑眉。
“你在柳树下遇到我，所以你就姓柳？”
方兆南冷笑一声，枕云观的道士，一向喜欢胡诌。
老道又嘿嘿赔笑了两声，
“巧合而已。”
方兆南望了望怀中的陈善，她一脸期盼，盼他能留下老道。
他实在不解，为何女儿会如此喜欢这疯疯癫癫
又贫嘴滑舌的人。
不过既然女儿喜欢，他留下就是了，方府中养一号闲人也无关紧要。
“柳真人。”
方兆南叫了一声，算是认了。
“唉！”柳真人高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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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出来，以后你便在府常中住。”
“多谢多谢！”
柳真人喜不自胜。
此事已了，方兆南抱着陈善转身朝外走去，刚离了门口，他又朝柳真人道：
“真人以后，不许再去厨房。”
柳真人在他身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方兆南将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这件事，告诉了陈玄霜和梅绛雪，她们并无太多意见。
陈善喜欢便好。
一个时辰后，柳真人坐在古声古色的厢房中惬意呷茶时，陈善提着裙摆溜了进来。
“你再念一遍，方生方死……那一段。”
稚嫩清亮的童音从柳真人身后传来，虽可爱，却还是将他吓得一激灵险些从凳上跌落，他并不知身后有人。
“还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姐。”
柳真人扶着木桌坐稳，一脸谄媚道。
“叫我陈善就可以。”
柳真人点了点头。
“我想听你说，方生方死……。”陈善催促道。
柳真人虽不明所以，还是按她的要求朗声念了出来，主家大小姐，他可不敢得罪。
陈善爬上了柳真人身旁的木凳，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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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听，就听了一整年。
方家长辈三人并不知，为何陈善如此痴迷于柳真人讲经，且每次都是老生常谈的方生方死那几句。
柳道人同样不解缘由。
一直说这几句，他也烦。
他曾想说些别的什么换换口味，却被陈善一口否决，他吃方家的，住方家的，自然只有乖乖听大小姐的话。
柳道人自从定居方家后，便衣食无忧，再没有饿慌了的时候，吃饭变得慢条斯理，身形也如泡了水的馒头，渐渐发福起来。
这一发福，方兆南便觉察出了不对劲。
柳真人怎么和枕云观那位让他喝符水的老道，长得一模一样？
方兆南认真思索，想明白了为何这位柳真人先前看起来与那老道肖似，却更为清俊。
只是因为他更瘦而已。
他瘦，所以面颊缩小，眉眼与之相比便大了许多，才有了清俊之感。
如今胖了起来，五官与那老道再无区别。
方兆南如今行事已无青年时的拖泥带水，他想通这一点后，径直就进了柳真人厢房，开口便问：
“你到底是谁？”
“我是柳真人呀。”
柳真人不解其意，一脸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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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与枕云观上的另一位道长，生得一样？”
柳真人一愣，随后转过头去不看他，明显有玄机。
“道长若不说，我便只有让你离开方府。”
方兆南低声威胁。
柳真人听得这句，肩膀抖了一下，回过头来，满面堆笑：
“其实我就是你说的那人。”
方兆南眉毛一拧，冷然道：
“既然如此，道长为何不亮明身份？”
柳真人低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头道：“因为我失去了记忆。”
“失去记忆？”
柳真人用力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多年以来，我一直沉醉于炼丹，最后一次制丹时，没有练好，吃了就晕倒了，醒来后不知怎么到了柳树那里，还失去了记忆，现下你提及此事，我才回忆起来。”
说着柳真人便做出了一副感激表情，作揖要来谢他。
方兆南面色阴沉不接茬，知他又在胡诌一通。
柳真人见他不信，又故作高深道：
“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
方兆南见他存心隐瞒，冷冷一笑：
“既然真人恢复了记忆，那还是回你的枕云观去吧。”
“不可，不可，贫道在此处已经习惯，不想再回枕云观去了。”柳真人这句话倒是说得真情实感。
“且…且小姐每天都要来，我若走了只怕她也不适应。”
打蛇打七寸，他又补了一句。
柳真人拿他的宝贝女儿当挡箭牌，方兆南纵使窝了一肚子火，也只得暂时作罢。
不过，他很快便想到了可以赶走这泼皮老道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