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不管是苦是甜，是甜蜜还是折磨，那都是属于玄凤的回忆。我真是没想到小凤会没了冥岳的相关记忆，这个老罗一定要好好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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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望向梅绛雪怀中的婴孩，朝站在床畔的方兆南道：
“兆南，你先出去。”
“你不想我陪着你吗？”方兆南不解。
陈玄霜笑道：“自然想，只是我与姐姐有话要说，你在偏殿等我好不好？”
“嗯。”方兆南应了声后，看向梅绛雪，想从她怀中将女儿一齐抱过去。
不料前一刻还被笛子逗弄得吱哇大笑，口水乱喷的婴孩，看见他伸过来的大手，瞬间露出一副嫌弃表情，软乎乎的小脚猛地一蹬，将他的手一下踢开。
踢开后还不解气，又把头一偏，抱着竹笛把脸埋在梅绛雪胸口，显然不想搭理他。
方兆南的手僵在半空，对女儿露出的近似谄媚的讨好神情也凝在脸上。
他盯着小家伙长着稀疏毛发，溜圆还带着倔强的后脑勺看了半天，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嫌弃他这位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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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是你太过高大，她又太小，难免惧怕，多见几回她便熟悉了。”梅绛雪打着圆场。
方兆南讪讪干笑几声，转身去了偏殿。
房中站着的婆子丫鬟，在陈玄霜眼神示意下，也一同走了过去。
“妹妹，你想说什么？”
梅绛雪撩开锦被一角，将婴儿放在陈玄霜身边，拎起裙摆坐在床榻上。
陈玄霜用掌心轻抚婴儿白嫩的小脸，叹道：“为了生下她，我真是吃尽了苦头。”
梅绛雪刚想安慰几句，还未来得及张口。
陈玄霜又道：
“我颇通医术，知妇人生产不易，要经历痛苦，却没想到这么疼……”
陈玄霜纤弱单薄的脊背向后一靠，仰头看向屋顶明暗交织的房梁，声音涩然：
“姐姐，你知道吗，我在生产途中几次想过，若是能立即死去，也是一件幸事。”
“妹妹一向心智坚强，没想到也会有这种轻生之念，如此看来，女子生产果然是人间极刑。”
梅绛雪叹了一口气，将陈玄霜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抚摸以作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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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先是朝她温然一笑，随后目光一黯，使了几分力气捏住梅绛雪的手，说道：
“她当年，也是这样吧。”
梅绛雪眼中赧然，默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她生的是双生子，想是比妹妹还要痛上许多。”
“难怪…难怪她几次三番对你我留情。”
陈玄霜忽然哽咽。
“妹妹，你怎么了？”
梅绛雪察觉她声音有异，忙为她拭去眼角泪水，：“产后不可大悲大痛，不然容易引起血崩。”
陈玄霜轻喘几声，平复着呼吸，垂眸望向躺在床上玩着竹笛流苏的婴孩：
“拼了性命生出的女儿，自然是万分不舍，如今我为了人母，才知她的心思。”
梅绛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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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接着道：
“她杀人如麻，我一直以她为耻，从未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可现下想来，她始终是我们的娘亲，虽手段残酷，对你我姐妹二人的感情却是真的。”
陈玄霜轻轻闭上眼，眼角又流出几滴清泪。
“我是否对她太过无情……”
梅绛雪见她陷入愁苦思绪中无法自拔，伸手将床上的婴孩抱起来，凑到陈玄霜眼前。
陈玄霜听见咿咿呀呀的童声，睁了开眼。
只见女儿正叼着竹笛的朱红色流苏，口水流了一串，她看见娘亲的脸，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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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绛雪道：“你看看她，多招人疼。”
陈玄霜看着那张稚嫩小脸，唇角慢慢弯起来。
“生她倒是生得一腔愁绪，多愁善感起来了。”
她伸手去擦孩子嘴角的口水，声音柔软：
“我有姐姐和兆南陪着，就算经历了生死关，也是暖心的。”
忽然，陈玄霜的眼眶红了起来：
“不知她生我们时，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呢？”
此话一出，二人皆沉默。
良久后，梅绛雪轻轻道：“我看阿爹在血池中的模样，便知他一直为当年的事后悔，想来不会陪着她。”
陈玄霜又落下泪来。
“妹妹，现在不要去想这些了，你看她，都快要把这竹笛上的流苏啃断了。”
梅绛雪又将婴儿举得离陈玄霜近了些，流苏被她啃得晃来晃去，带着口水打到了陈玄霜发酸的鼻尖上。
陈玄霜吸了吸鼻子，浅浅弯了下嘴角：“她又没牙，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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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咿咿呀呀地挥着手，黑亮的眼珠追着晃动的朱红丝线转来转去，自己把自己逗得直乐。陈玄霜仔细瞧着她俏皮的模样，眼中说不尽的柔情。
娘看孩子，越看越喜欢。
这小娃，软乎乎粉嫩嫩的一团，又笑得纯真，为何能这么可爱？
陈玄霜目光在她小小的面庞上流连，忽然一阵恍惚，
她从女儿的眉梢眼角中瞥见了一位故人。
陈玄霜眉头轻轻蹙起。
梅绛雪看她这副模样有些意外，她把那小娃转过来朝着自己，也盯着认真瞧了半天，明白了缘由。
梅绛雪道：“她长得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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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朝偏殿唤道：“兆南。”
方兆南迈步进来时，梅绛雪已经把婴儿放回陈玄霜身边。
陈玄霜侧头看着方兆南：“兆南，你看看她，长得像谁？”
方兆南俯身看了半晌，神色逐渐凝重，犹豫着答道：“似乎…有点像聂小凤。”
“不止是有点像，简直一模一样。”陈玄霜道。
“外婆和外孙，自然相像。”梅绛雪轻轻道。
几人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陈玄霜望向呆站着的二人，另起了个话头，对方兆南说道：
“她还没有名字呢，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方兆南捏着下巴踱步想了很久，慢吞吞说了个字：“善。”
他停下脚步看向床头的陈玄霜：“单名一个‘善’字，如何？”
“善？…为什么是善？”
方兆南挨着陈玄霜坐下，看向床榻上那个啃腻了竹笛又啃向自己拳头的小家伙，缓缓道：
“善者，吉良圆满，我希望我们的女儿一生向善，平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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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宇间忽然多了几分沉郁，又道：
“聂小凤一声作恶多端，终入末途。”
话音刚落，床上的婴儿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梅绛雪赶紧把她抱在怀里“喔喔”地晃着，又哄道：“说的是外婆，没有说你，你不要哭……”
方兆南心疼看了一眼，又转回陈玄霜脸上：
“我们的女儿虽与她长相相似，但此生一定顶天立地，堂堂正正，这个善字，再合适不过。”
陈玄霜点点头，嘴里轻轻念了几遍：“方善，方善……”
念着念着，她抬起头：“听着顺口，很好听。”
“不是方善。”方兆南温和看着她：“是陈善。”
陈玄霜愣了愣：“陈善？”
方兆南点了点头：“我在门外时就已经想好，娘子拼了性命生下的女儿，自然该与你更亲近，且义父对我们恩重如山，他又无子嗣，这孩子姓陈，也算是帮他延续香火。”
陈玄霜听他这么说，眉心一动。
梅绛雪在旁边打趣道：“妹妹，你看妹夫多疼你，你便接受吧。”
“我听你们的就是。”陈玄霜一笑，不再推辞。
梅绛雪猜他们夫妻还有话要说，便抱着刚得了名字的陈善，拍着哄着往偏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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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靠在方兆南肩头，道：“方大哥…”
方兆南轻揉着她的乌发：“你很久没有叫我方大哥了。”
“有事求你，自然要这么叫。”陈玄霜坦白道。
方兆南道：“什么事？”
陈玄霜静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哀牢山上，她的坟茔只有一捧土堆，太过简陋，我想为她重建坟墓，让她有一个像样的容身之所。”
方兆南思虑片刻后，道：“既然你想，那就听你的。”
陈玄霜欣然一笑，又说道：“那能否给她做个牌位，我想拜祭她。”
方兆南叹了口气：“玄霜，我现在是武林盟主，若是被江湖中人知道，家中奉了她的牌位，只怕易生风波，倒时有闲言碎语传出，对你，对女儿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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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黯然道：
“也是，说到底，你做武林盟主也是为了我。”
方兆南将她揽入怀中。
陈玄霜继续道：
“当年你本已放弃盟主之位，想与我四处游历，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私下因我是聂小凤的女儿而指指点点，你担心我烦闷，也怕我们的后代为我们所累，才做了这盟主，平息了流言，才有你我二人今日的安稳生活，我确实不该再要求什么…”
方兆南听她说得伤感，不由得心生怜惜，松口道：“府上空置的房屋还有几间，拿一间出来放她牌位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加把锁，除你我二人外，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
“那姐姐呢？”陈玄霜问。
“差点忘了她，那就是除我们三人外，不能再有第四人知晓。”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对我一向无有不依的。”陈玄霜喜不自胜，亲了方兆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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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绛雪抱着陈善去看偏殿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千山黛色，层峦起伏，煞是好看，陈善溜圆杏眼转来转去，却不看画，只看那竹笛，梅绛雪试着将竹笛从她紧握的小拳中抽走。
这一扯，可不得了，刚离了几根手指，还未完全脱手，
陈善便嘴巴一咧，扯着嗓子嚎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梅绛雪朝屋顶看去，不知是否被她的千钧气势震得头晕眼花，只觉得梁上瓦片正簌簌直抖。
只是梅绛雪好歹有内力护体，偏殿中的两个婆子和三个丫鬟就没那么好运了，
捂着耳朵，踩着裙子东躲西窜，想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却碍于主家面子，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
“小姐声如洪钟，日后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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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善至此一战成名，稍不如意便施展神功，府中上下没有不怕她的，高价请来的奶娘，进府时光鲜亮丽，脑后倌着油光水滑的发髻，走路一扭一拐带着几分精致的矫情，
岂料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头发，慌乱扣着领口，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边逃边道：“银钱再高也只买得了奴家的奶，买不了奴家的耳朵。”
陈玄霜无可奈何，唯有亲自哺育。
其实即使那奶娘未被她嗓门磋磨，也是注定在方府做不长的，除了娘亲陈玄霜和干娘梅绛雪外，陈善不准任何人抱她碰她，轻则大哭几场，重则大哭十几场，将喉咙嚎哑，脸憋得绛紫也不肯作罢。
逼得陈玄霜和梅绛雪只能轮番照顾她，自此之后，陈玄霜眼下总是乌青一片，梅绛雪一身孤洁青衣上也沾了陈善的尿渍与陈善的其它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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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二人最常说的一句便是
“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话虽如此，两人却甘之如饴，从未对陈善甩过脸色亦或置之不理。
陈玄霜曾在某一深夜问过抱着陈善走来走去，拍嗝哄睡的梅绛雪。
“我对她如此，是因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姐姐这么疼她，又是为何呢？”
梅绛雪停了嘴中轻哼的歌谣，抬头笑道：
“我与你姐妹情深，爱屋及乌罢了。”
陈玄霜心生感动，却未完全相信：
“就没有其他缘由？是否因为她像……姐姐才疼她入骨。”
“没有。”
梅绛雪否认道。
她说得很快，似乎想极力撇清，只是越如此，陈玄霜疑心越重，姐姐一向对她温言软语，少有这种简短回话的时候。
不过既她打定主意不说，她也不再问。
陈玄霜心中笃定，姐姐已悄然变了许多，原先是外热内冷，现在是外热内热。
一是她总盯着女儿看来看去，有时还会露出愧疚神色，只是一瞬即逝。
二是聂小凤放在方府中的牌位前，供奉祭祀之物，总是会多几样她未在街上见过的糕点，想来是姐姐精心所制，姐姐久在冥岳，定然没有忘记她素日爱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