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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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浮的花瓣从她头顶散开，落回彼岸花丛中，落回忘川河里，落在她披散的乱发间。
终于，她安静下来。
聂小凤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陆判身上，怔了一瞬，又移向漂浮着丝缕红点的灰蒙空中，最后慢慢落在河岸定着的那人身上。
她看向他时，他也看到了她。
还是那副灼若芙蕖，明艳迫人的面孔，只是多了憔悴，比她上哀牢山找他时还要憔悴，颧骨下方凹陷进去，眼下多了几缕青痕。
聂小凤与他对视了半晌，眸中恍然，似乎并未全然认出他，不过片刻，她便确认了眼中之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眼底生出星辰般的璀璨，仿若早已寂灭的一缕残烟遇上了烈烈火焰，直烧得心神俱震，业障成灰。
紫色衣袍在空中剧烈舞动。
她朝段尘而去，酿跄着就要跌入忘川河中，陆判眼疾手快，从身后将她拽回，扯着她的臂膀踏过忘川河，丢在彼岸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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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又朝段尘一挥，解了他的束缚。
段尘将聂小凤从花丛中拉起，锁进了他的胸膛。
失而复得的珍宝重入怀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填满了他，无人知他现在有多满足。
“小凤…小凤…”
段尘摩挲着她的后背，低低唤着。
“师父……”
她的手臂也环住他腰，似想要嵌进他身体里一般。
可她只是魂魄，他也只是魂魄，这个拥抱无一点温度，也无皮肉贴在一起时的细腻真实的触感。
纵使如此，也让他们无比贪恋，深深沉醉其中，一丝力气都不想松开。
聂小凤埋在他的胸口，脸贴着他虚无的衣襟，泪水从他透明的衣料里穿过，洒在他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师父怎么变了模样…”她心碎说道。
段尘忽然浑身一冷，不好的预感将他从重逢的满足中抽离，凉意慢慢涌上。
自她一脸兴奋地朝他扑来时，他便已察觉到了异样，她应是恨他的，不该这么欢喜，只是他被重逢的畅快冲昏了头，不肯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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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终于又可以见到师父了……”
聂小凤在他怀中轻轻说道。
段尘略带僵硬地转动着脖颈，朝下望去。
聂小凤也从他怀里抬起头凝望着他，眸中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化作了泪眼盈盈，她的眼神太过柔软，还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委屈。
段尘不解。
她的表情……
这个表情……
这个表情绝对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
睥睨众生的冥岳岳主，何时有过这种乖顺面容？
又一道灭顶寒意迎头浇来，他把目光从她的眉眼处移开，在褪色的紫色衣袍和花白的发丝间流转。
她穿着这身衣服，梳着这么高的发髻。
怎么会不是她呢？
她就是聂小凤！
他固执地把她的头摁进怀里，不再看她的脸，装作无事发生。
“师父，你怎么了？”
她轻轻叫他。
“师父？”
肩上的青虫也开口问道，他见师父方才眼中错愕，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不由得担心。
聂小凤听到有人说话，忙向他肩上望去，才发现有条肥硕的青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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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不要再说了。”
段尘阖上眼，她的轻唤剖白似一柄尖刀，一下一下地刺入他的心肺。
他又将她的头摁回自己怀中，把她牢牢抱住。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反常让聂小凤更加担心，用消瘦的手掌拍打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不停的挣扎着想抬头瞧他。
“师父！”
聂小凤猛地一使劲，终于从他怀中挣脱。
段尘看到了她忧心忡忡，一脸不解的面庞。
他骤然松了力气，双手颓然垂落。
青虫还未弄清楚事情真相，就看见师父发怔地望向站在几步外的陆判。
陆判转头看向水面，不近人情地回道。
“她若想投胎，就要化了煞气，你重塑时光助她与你修成正果，不也是为此吗？
自你走后，她在哀牢山上和另一个你琴瑟和谐直到白头，这段记忆便是她化解煞气的根源，她原有的记忆自然要被取代，否则心中愤懑，如何投胎？”
段尘蓦地苦笑起来，声音发抖：
“不能等我与她相见后，再让她忘了前尘吗？”
聂小凤呆呆听着，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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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踱着步悠然道：
“罗玄，你要见聂小凤，我已然让你见到，其余细枝末节，你不该深究，你该感激我才是。”
感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尘忽然抬手捂住脸仰天长笑，声音暗哑刺耳，他笑得癫狂，笑得止不住地颤抖，笑得泪流了出来。
为何感激？如何感激？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痛到了骨髓里。
为何而痛？又为何所痛？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骗局一般，可又骗了他什么呢？
小凤化了煞气，可以重新投胎，不用再受地府中的折磨。
她也没有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她不用再记得她怀着他的骨血被囚禁在石屋，也不用再记得她被他锁住琵琶骨，更不用记得她被他装作不识而刺激得失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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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装作不识刺激得失心疯……
念头到此处，段尘笑得更加癫狂苦涩，任聂小凤在怀中如何猛烈摇晃着他的衣襟，他也感觉不到。
原来被所爱之人遗忘，是这种摧心剖肝的痛苦，他当日假装忘怀，是想让她放下执念，亦或也藏了些对她用金蜥蜴毒害自己的报复心思，虽口出伤人之语，他的心却从未忘记她一瞬。
而她今日，是真的忘了他，彻彻底底地忘了他。
她再次也回忆不起来他们曾经有过恩怨纠葛，她与他共有的只有哀牢山那八年的记忆。
可那八年只是他们感情的起始，
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他们数不清的宿命纠缠中的沧海一粟。
段尘发怔地望向在他胸前用力摇晃，几近崩溃的聂小凤。
他看着她的脸，她泪眼摩挲，脸上有担忧，有害怕。
她是爱他的。
只是她爱的是她的师父，那师父却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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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是甘甜是苦涩，是幸福或是悲伤，都与他再无干系。
自她死后，他每一日都期待着与她见面，纵使知道魂魄之说虚妄，也不断逼迫着自己相信，相信终有一日可以与她重逢。
她总不来他梦中，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将七巧梭放在她的锦被中，假装躺在床上安睡的是她。
七巧梭杀人无数，又取了她的性命，他恨之入骨。
他日夜看着夺走她性命的东西一次次出现，他的心脏也一次次被绞得血肉模糊。
可他不得不这样做，她留给他的，除了两个与她并不相像的女儿外，就只有七巧梭。
他的世界早就因她的死亡而坍塌，直到觉生大师上山，才让他生出了一丝希望，如今又让他绝望。
“哈哈哈哈！”
又一声撕心裂肺的笑。
剖心痛苦，他今日已饱尝，
这是他的孽，也是他应还的债。
在崖边时，他想了许多话要对他说，幻想了两个人见面时的各种情形，想如何才能取得小凤的谅解，如今…他还有何好说？
他的悔悟和遗憾，她永远不会知晓。
他倾尽所能付出所有，也注定得不到她的谅解。
一个加害者，又如何配得到受害者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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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世间之事不可能都如你所愿。”
陆判见他似颠似狂，行如疯魔，忍不住说道。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聂小凤惊惧交加，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透明的指悬在半空不停发抖。
段尘低头看向她，眼眸仿若已被一场烧了太久的火吞噬殆尽，光芒尽数熄灭，唯余一地冰冷烟灰。
“无事。”
段尘嗓音干涩。
他望了望彼岸花上的青虫，木然从怀中掏出一粒糖丸，一截瓜蒂，也一同放在那朵彼岸花上，糖丸与瓜蒂并无重量，牢牢靠在花心处挨着青虫。
“师父根本不像无事。”聂小凤含泪道。
段尘不言，从她怀中抽开身体，转过身背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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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低咳一声，朝段尘正色道：
“聂小凤投胎时辰已到，莫要耽搁。”
段尘敛了神色，温然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我。”
聂小凤想说什么，见他似有要事，犹豫一瞬后又阖上了唇，乖乖点了点头。
段尘几步走向陆判，道：
“她投胎转世的人家如何？”
陆判对他毫无尊卑，直勾勾的询问颇为不满，看了他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她的父母是否是善人？是否能让她一世安稳，一世顺遂？”段尘仍在问。
陆判语气淡泊：
“一切自有缘法，本判为何要说与你听？”
段尘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聂小凤看见这一幕，怔在原地。
灰袍落在彼岸花上，他抬起头望着陆判，眸中寂静哀伤。
“求判官大人让她投胎到一户好人家。”
陆判低头看向他，段尘的枯瘦面庞下已无太多期望，只剩一把骨头勉强撑着透明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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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陆判吐出一口气，开口道：
“聂小凤下一世投胎的人家，爹是武林大侠，娘是身怀武功的医士，二人皆正直，且她还有一个终身不娶，疼她入骨的姨母，她会得到两份母爱。”
他又看了段尘一眼：
“只要她未走上歧途，会一世安稳。”
“大人说的是……”段尘眼中明了。
“正是。”陆判点头。
“一切自有缘法，这是她二人上一世欠聂小凤的，此生便会还回来。”
段尘跪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眉梢，漾到整张苍老的脸上。
“多谢陆判大人。”
“你不必谢我，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段尘不再说什么，起身回到了聂小凤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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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为什么要下跪？”
聂小凤回过神来，慌忙问道。
师父一世风光霁月，凛然不可犯，为何会作此屈辱行径？
“我求他让你我二人下一世还做夫妻，他答应了。”段尘的手从她虚无的发顶拂过。
聂小凤松了口气，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原来师父是为了他们的来世，才会不惜下跪恳求。
“小凤，你可以去投胎了。”段尘轻轻道。
“那小凤投胎之后，会不会忘记师父？”
段尘笑了笑，“自然会忘，忘了以后，再重新开始便是，反正总是你我二人。”
“也是，只要能和师父再续前缘就好。”
聂小凤破涕为笑。
“那我们便去投胎吧。”
聂小凤拉着段尘朝陆判走去。
段尘轻轻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开，道：“你先投胎，我随后便来。”
“师父为什么不与小凤一起？”聂小凤不解。
段尘犹豫片刻，道：
“你命格贵重，八字太大，寻常人压不住。”
聂小凤想了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有一对夫妻积德行善，一世好命，那妻子已怀有身孕，且她八字与你互旺，可保你一世顺遂，刚好他们与另一对夫妻是秦晋之好，我问了陆判，那对夫妻会在两年后有孕。
现下你投胎的时机已到，师父投胎的时机还没到，所以你先走一步，两年后我再与你相会，男女间两岁之差也正好。”段尘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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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有没有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段尘坦然一笑。
“是，师父从来没有骗过小凤！”
聂小凤唇角一弯，满面欢欣，师父几十年间确实从未骗过她。
段尘只觉得被她一脸明媚的笑刺得生疼，他问道。
“小凤，告诉师父，这一世，你过得如何？”
“除了上山前的那段时光…”聂小凤神色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骄傲地抬起头。
“和师父上山后，小凤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段尘阖了阖眼，欣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
“快去投胎吧，不要误了时辰。”
段尘轻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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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静默无言地盯着段尘看了半晌，想要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
“小凤会听师父的话，一会我便去投胎，反正下一世还和师父在一起。”
这句过后，聂小凤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朝前踏去。
陆判挥动袖袍，牛头现身，引着聂小凤向前，还没几步，聂小凤忽然又回头。
她跑向了站在原地的段尘，猛地扑向他，在漫天赤红花瓣中，扬脸吻住了他的唇。
段尘阖上眼，也吻了她。
两具魂魄，纵使亲吻，也如烟似雾无法尝得一点快意。
片刻后，聂小凤将唇移开，泪眼朦胧道：
“我会好好等着师父，师父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找我！”
段尘粲然一笑，
“那是自然。”
得了他的回复，聂小凤转身朝牛头走去，不过几步后，牛头便与她一同散去，两人消失在忘川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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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她完全消失，段尘身体才像失去支撑般颓然落下，瘫坐在彼岸花丛中。
他好累，好累。
抬眼望去，赤红一片，茫茫无尽头，犹如血池中离他而去的那一抹残红。
身前有一点晃动的青色，他失神望去，只见青虫正趴在一节瓜蒂上啃咬。
他一次次张嘴，那瓜蒂却无半分变化，他又向旁边的糖丸咬去，糖丸如同瓜蒂一般，完完整整，仍是圆溜溜的一颗。
纵使如此，他仍不停地咬，不停地咀嚼，像是真有东西被他吃进腹中一般。
“天相，不要再吃了。”
段尘抬指阻拦，青虫却像没听到一般，绕过他的手，继续啃着瓜蒂。
“天相……”
“师父…”青虫固执喃喃道。
“我一定会把它吃进去，这样我就可以救师父了，小凤也可以再与师父相见。”
青虫又向下啃去，瓜蒂只轻微晃动一下，又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