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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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善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少年正朝她飞奔而来。
“小凤！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激动得像是昏了头，将焦灼期盼尽数喊了出来。
陈善不明所以，只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仓促间，她已经抬掌向他胸口击去，想让他离远些，不料那少年错手一挡，竟然将她的手挡开了。
“你会武功？”陈善眼中一凛，甚是意外，原以为只是个胡闹的纨绔子弟，没想到竟有几分武功底子。
少年不答，只喘着粗气紧紧盯着她，像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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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善秀眉轻轻一扬，再次出手，少年还没来得及抵挡，她便变换招式，不过几个回合，他就被她扣住手腕，陈善就势一拧
“哎哟！”
一声惨叫，少年整个人背对着她，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想扭头，却被控制得更紧，只能弓着身子，姿势憋屈。
陈善从他背后喝道：“你是何人？”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眼前之人的装束，眉心微微一动。
他穿着件荷叶绿的丝绸罩袍，料子光泽温润，显然是富贵人家的专属打扮。
他会武功，又出身富贵，想是来头不小。
陈善顺着他的华贵衣料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这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罩袍上满是皱皱巴巴的细纹，衣摆处有几点晕开的深灰泥渍，脚上的黑革皮靴的鞋尖已经被蹭破。
陈善目光上移，朝他脑后看去，
乱糟糟的头发被他挽成了一个小揪，揪里斜插这一节细竹，很是敷衍，一看就是曾经披散了头发，他就地取材，随手撇了个竹条簪起。
陈善若有所思，这派青黄不接又火急火燎的打扮，倒像是逃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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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少年忽然在她手下死命挣扎起来，扭了半天后发现挣扎不了，又转头看她，陈善这时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生着一双浓眉大眼，鼻梁挺直，本来应是个气蕴不凡的美男子，只是细看下，乌黑瞳仁中竟然带着几分憨气，凭空添了几分老实。
一看就是个敦厚朴素的好人。
陈善瞧来瞧去，她对这张脸忽然升起了一种熟悉感觉。
可她明明从未见过她。
远处忽地吹来一股药香，若有似无。
“小凤……”
那少年见她怔住，眼中流出光芒：
“小凤，你想起来了吗，我是陈天相！”
“你认错人了。”陈善将手一松。
名唤陈天相的少年得了自由，脚下踉跄一步，立刻转过身来，顾不上手腕疼痛，眼含泪花对她说道：
“怎么会认错？你烧成灰我也认得！”
“你一直是这么说话的吗？”
陈善一张清丽粉面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人好似不太聪明。
“……我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陈天相忙解释，旋即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叫聂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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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是谁？”陈善问道。
“聂小凤是你的前世。”
陈善一怔，随后瞥了陈天相一眼，这人看着老实，怎的说话疯疯癫癫。
陈善腰身一旋，鹅黄裙摆一荡，便要转身离开。
身后却传来更急切的声音：
“小凤，你还记不得我们的师父，罗玄？”
罗玄……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刹那，陈善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点自思绪混沌处而起。
仿若漫漫长夜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缕箫声，似近似远，分明听不真切，又偏偏在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蹙着眉，想再深入些去想，不料那涩意满怀的异样却已消散，如残风过水，涟漪刚起，便已归于平静。
陈天相见她不语，以为她有所触动，正要再说时，方府广亮大门“吱呀”一响，
出现了一个人，是一袭青衣的梅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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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朝她看去，虽已过十六载光阴，梅绛雪与他上次见她时，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面庞上多了些成熟气韵。
梅绛雪见陈善站在门口，走上前去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了陈善身后，盯着自己来回打量的陈天相。
“你是？”
梅绛雪和颜悦色地轻声询问，脸上现出浅浅笑意，只是没多久，那笑意便消散殆尽。
“陈天相？”梅绛雪不可置信。
眼前的少年，虽年轻了许多，眉眼却像极了陈玄霜的义父陈天相。
她多年前曾在暗处见过他几面，尚有印象。
梅绛雪心头一紧，只觉世间之事波橘云诡，光怪陆离，又看了看身前有几分发怔的陈善，在她眉眼间来回流转，
不由想到，小善既可以长得那么像聂小凤，若有人长得与陈天相肖似，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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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是谁？”
陈天相刚要张口。
忽然，一切骤停。
街边小树的随风飘动的枝条忽然悬在半空，路上姿态各异的行人瞬间静止，方府门前的四人脸上的神情也霎时凝固。
空中裂开一道赤红。
陆判踏空而下，袍袖翻飞，一掌拍在陈天相天灵盖上。
少年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判收回手，低头瞥了他一眼，自语道：
“差点忘了，聂小凤不记得你，还有别人记得你。”
话音落地后，赤红一闪，他已消失在虚空中。
天地复动。
树枝轻轻摇晃，街上的行人继续走动，梅绛雪与陈善眨了眨眼，低头看看倒在脚边的少年，心下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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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从窗缝而入，将陈天相吹醒。
他猛地坐起，睁眼便看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前围了几个人。
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清丽少女，面带疑惑地看着他，她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淡雅的青衣女子。
还有一人站在稍远处。
那人也是一位女子，身着月白衣衫，正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含着泪。
他一见那张脸，便是心头一痛，却不知为何。
月白衣衫的女子见他醒了，走到他近前，轻声开口：“我听小善说，你叫陈天相？”
陈天相只觉头昏脑涨，没理会她的问话，只愣神问道：
“这是哪里？”
“这是方府，我与兆南的家。”
她说这话后，看了眼身旁的青衣女子，又补了一句，“也是我姐姐，梅绛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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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陈天相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陈玄霜。”
“陈玄霜……陈玄霜……”陈天相喃喃道。
越念这三个字，心中就越是生出了一股不舍感觉。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头。
从床边慢慢起身，想站起来，脚一沾地便觉天旋地转，陈玄霜忙上前扶着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陈天相问身旁的陈玄霜。
陈玄霜面露疑惑：“你不记得刚才的事了？”
“我只记得我叫宋清。”
陈天相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
“我爹叫宋诚，家住南宁……”
“那你为何会说出陈天相这三个字？”陈玄霜打断道。
陈天相愣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呢……”陈玄霜低声轻叹。
梅绛雪见陈玄霜神色落寞，在一旁安慰：
“他忽然晕厥，应是太过劳累，许多事记不清了，妹妹不如让他再歇息一会，咱们先出去，稍后来看他，说不定他记起些什么。”
陈玄霜看了看陈天相恍然的脸，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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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歇着，我一会儿再来。”
陈玄霜将他扶回了床上。
陈天相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想回家。”
“你现在这副模样，只怕连大门都出不去，不如先歇好，倒时自会有人送你回去。
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会害你，我爹是武林盟主，我娘年轻时是位医士，我们一家都是好人。”
陈善开口劝道。
陈天相见她说得真挚，又看看自己发软的腿，终于没再坚持，慢慢躺回床上。
三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陈玄霜走在最后，踏出去时，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直把陈天相心里某个角落看得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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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后，几人经过庭院。
正是春日，院中花木扶疏，杏桃正盛，将她们藏在花影中。
陈善走在前面，没几步便到了太湖石造的假山处，山前有个小木廊，廊下设了几个石凳，她看了眼身后若有所思，一步一踱的娘亲，又瞧了瞧娘亲旁边欲言又止的干娘。
她的眉眼升起了刻意的笑，朝远处的二人唤道：“娘亲，干娘，不如我们坐在这里，一起赏会花。”
陈玄霜与梅绛雪闻言快步走来。
三人在长廊边依次坐下，揽山观风，各怀心事。
陈善静了一会，忽然开口问起陈玄霜。
“娘亲，谁是罗玄呀。”
陈玄霜垂下眼，片刻后才道，“是你外公。”
“那聂小凤是谁？”
陈玄霜犹豫得更久：“聂小凤是你外婆。”
“那为何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他们两个。”
陈玄霜不欲再说，摸了摸陈善被风吹乱的额发，调转话头道：
“你不是要去和干娘去买几样钗环首饰吗，现在便去吧。”
陈善见娘亲有意隐瞒，心头失落，低声说道：
“不想去了。”
说完便提起裙摆，自石凳起身，朝远处走去。
陈玄霜与梅绛雪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并未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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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陈玄霜再难遏制纷乱心绪，忍不住对梅绛雪说道：
“他和义父真的太像了…且他还知道义父的名字，会不会他就是义父的投胎转世？”
梅绛雪将手放在陈玄霜的脊背上轻轻安抚，温柔回应：“未必，可能只是他与你义父面容相似，陈天相当年在江湖中也算赫赫有名，或许只是某一日有位江湖中人看见了他，提到了陈天相与他相似的事，他便记在了心里。”
陈玄霜将头靠在姐姐肩膀，继续听她说下去。
“小孩子家总是浮想联翩，长此以往，他便受了影响，以为自己真的是陈天相。”
“嗯……”陈玄霜低低回应了一声。
梅绛雪又道：“而且你看他衣物发髻，皆有些狂乱，不像是心智正常之人的穿着。”
陈玄霜问：“那为何他知道聂小凤？”
梅绛雪黯然道：“当年她做冥岳岳主时，武林大小门派中，皆有她的画像，或许只是他偶然见了她的画像，又看到小善与她相似，便将小善认做了她。”
对于姐姐的解释，陈玄霜默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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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靛蓝色的床帐。
脑中思绪万千，自是睡不着，身体又太过疲累，也起不来。
他瞪着眼躺了一会，越躺越清醒，索性将腿一翻，或许换个姿势便睡得着了。
刚一侧过身，一束光从窗缝里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睛上。
他即刻抬手去挡。
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内侧的一片墨色。
陈天相一愣，这是何物？
他忙支起身子靠坐起来，一把撩开衣袖，看见从左小臂到上臂，密密麻麻刺满了字，且是他的笔迹。
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压着惊骇，凑近细看上面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
“你本叫作陈天相，师父是神医丹士罗玄，他对你恩重如山。
你还有个小师妹名为聂小凤，小凤造了杀业，被囚禁在忘川，师父帮小凤投胎途中不慎致使阴差叛逃，被陆判抓去阴曹地府做了阴差。
你今生投胎转世后成了宋清，此生唯一目的，便是找到转世投胎的小凤，和叛逃的阴差，再与小凤一起将师父救出来。
我刺下这些，便是担心有一天会被陆判抹去记忆，以此提醒自己。
你一定要找到聂小凤，救出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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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盯着那些字，手指抖个不停，脑中似被浆糊灌满，傻愣间又不由想到，手臂上有字，那身上其他地方呢？
他三两下解开衣襟，慌乱地翻找，胸口没有，腰侧没有，后背……他跳下床，对着墙角立着的铜镜，扭着身子看了半天，也没有。
最后，他在大腿根发现了东西。
并不是文字，而是两幅小像。
左边大腿上刺着一个女子，头发挽起，面庞清丽，看着眼熟，似乎是方才与他同龄的那位女子。
右边大腿上刺着一位老者，留着胡须，眼中睿智豁达。
陈天相盯着这两幅人像看来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仍是朦朦胧胧，云笼雾罩。
呆呆跌坐回床沿，捂住头尽力回忆，直到想得太阳穴发疼，才忽然有个画面从迷雾中浮现出来。
是一个周身透明的灰袍老者，他跪在赤红的彼岸花丛中，一身红色官袍摁着他的头顶，正从里面抽着一团白光。
他心里猛地一揪。
排山倒海的悲凉瞬间涌来，压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用手紧紧攥着床沿，虽未恢复记忆，也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经过，他一定要将那个灰袍男子救出来，只有救他出来，方能缓解这种凌迟般的悲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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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床沿站起身，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外走。
一路上跌跌撞撞，漫无目的。
方府太大，他不知自己走到哪里，也不知该往哪去。
忽然，一扇窗里传来声音。
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他忙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陈善正坐在木凳上，她前面坐着个两鬓斑白的老道，那老道面容透着红光，精神看起来却颇为憔悴。
陈善听见动静转头回来看他。
“聂小凤？”
他几步冲到陈善面前，脱口而出。
柳真人听见小凤二字忽然一怔。
陈善察觉到了柳真人的异常，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陈天相
陈天相急忙道：“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投胎转世的聂小凤，你上一世有一位师父叫罗玄，他被抓去当了阴差，这一世我们要去救他。”
柳真人忽然浑身一僵，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池死水。
陈善皱起眉：“方才我娘亲问你，你不说，现下怎么又胡言乱语起来？”
“我没有胡说。”
陈天相一把撩起袖子，露出满臂的刺青。
“你仔细看，我手臂上写的字。”
陈善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麻犹如针脚一般的墨痕，眉头越皱越紧。

今日已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