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更早的时候,这里只有纯粹的灰色。”弋苒的声音冷不丁从前方荡出,像是在对往事进行一种戏谑地回忆。“在这里待久了,连你自己都会慢慢变成灰色。”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小时,雨势终于小了些,天际的铅云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一片突兀的隆起。那是一座由巨大、黝黑的石块垒砌而成的、低矮但占地颇广的建筑,形状有些不规则,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焦黑的雷击斑,但主体结构看起来异常坚固。几根歪斜的铁皮烟囱从屋顶探出,正冒着稀薄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灰白色炊烟,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烂的马车骨架、生锈的铁桶。
“到了。”弋苒停下脚步,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铁砧与酒杯’,风雷阔野南边为数不多还开着的驿站之一,也是这外围这块还算可靠的黑市情报集散地。老板是个老獾兽人,叫‘铁砧’,只要钱给够,嘴巴还算严实,我们在这休整一晚,补充点给养,也听听风声。”
她回头瞥了伊洛一眼:“跟紧我,进去后别乱看,别乱问,有人搭讪一律不理。”
推开厚重的、裹着铁皮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劣质酒味和霉味的温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伊洛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也嘈杂得多:昏黄的瓦斯灯挂在粗大的房梁上,勉强照亮下方拥挤的空间。十几张粗糙的木桌边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风尘仆仆、穿着厚重皮袄的商队护卫;眼神闪烁、低声交谈的走私贩子;满脸疲惫、默默吃喝的独行旅人;甚至还有几个衣着风格迥异、带着明显不同地区特征的探险者。角落里的火塘烧得很旺,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翻滚着浑浊的、冒着泡的炖菜,没人守着,旁边放着几个还算干净的空碗可以自取。
弋苒径直走向柜台,一个身材矮壮、毛发灰白、脸上有一道纵贯左眼的狰狞伤疤的老獾兽人,正用一块脏布慢吞吞地擦拭着几只木酒杯。他抬起头,浑浊的棕黄色眼睛扫过弋苒,又掠过她身后的希沫和伊洛,尤其是在伊洛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哟,稀客。‘针’,有些年头没见你走这条道了。”老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还带了俩生面孔?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可不像是能在风雷阔野讨生活的主儿。”
“爱说废话的毛病,真是几十年也改不了,铁砧。”弋苒干脆利落地把两枚卡姆币拍在吧台上,“两间房,要干净的,靠里。三人份的热食,肉要多,再灌满我们的水囊。另外……”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在找人——”
铁砧慢条斯理地收起卡姆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还放嘴里咬了一咬,脸上才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这么豪气,让我猜猜,你要找的怕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吧。呵,最近这片荒原可不太平,‘野味’多了去了。”
“最近有什么异样的风声吗?”弋苒问。
铁砧凑近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西边,那块应该快接近商道末端了,半个月前,有一支小商队连人带货,没了踪影。现场只剩下几辆被撕烂的马车和烧焦的骨头,痕迹很干净,不像是雷劈的,也不像是寻常劫匪,有人说是‘猎犬’开荤了。”
弋苒眼神一凛,万物浸染怎么跑到风雷阔野来活动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只怕她的猜想更加得到印证。
“还有,”铁砧继续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伊洛,“雷殛禁区那边,动静有点大。前几天夜里,有好几个老主顾说,看见禁区边缘的天空,有持续的红光闪了小半夜,不像寻常闪电,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烧起来了,完事了之后,那片地方的雷声都小了不少,怪得很。”
伊洛感觉自己的左眼微微跳动了一下。雷殛禁区、红光、异常的雷暴减弱……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枚弹头中看到的、击中蓝图的画面,以及那个疑似“方舟”设施启动的特征。
“就这些?”弋苒追问,手指不耐烦地在台面上敲动着。
“已经够意思了,就这些够你消化一阵子了,老朋友。”铁砧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左手那两间,吃的待会给你们送上去。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前几天有个独眼的老头在这喝多了,吹牛时说漏了嘴,说他在禁区边缘捡破烂的时候,好像瞥见过一个穿灰斗篷的、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的影子,在废弃的勘测站附近晃悠。不过那老头是个老酒鬼,十句话有九句半是胡诌,当不得真。”
闻言,弋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伊洛和希沫跟上。二楼的房间果然如铁砧所说,简陋但还算干净,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窗户很小,装着结实的铁条,外面是灰蒙蒙的荒原,但比起外面冰冷的雨和风,这里已然是天堂。
很快,楼下的伙计送来了食物:三大盘堆得冒尖的烤土豆,一小锅炖菜,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味道刺鼻但喝下去能让人从胃里暖起来的劣质麦酒,许是看伊洛还是个孩子,特地送了一小杯荞叶茶替代麦酒。弋苒检查了食物,确认没问题后,三人才沉默地开始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