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沐很快适应了又洺制定的节奏,他学得很快,记忆力惊人。那本植物图鉴,他用了两周时间,已经能准确说出上面六成植物的名称、主要特征和大致用途。又洺开始带他进行短距离的实地辨认,在雪原、岩石背风处、或是冰封的溪流边缘,又洺会停下,指出一株被雪半掩的耐寒草,或一片依附在石头上的地衣。
“这是什么?”又洺问,语气永远是平直的。
“雪线草,根系可食,微甜,富含淀粉,茎叶捣碎外敷可缓解轻度冻疮。”沐沐回答,小脸被寒风吹得发红,但眼神专注。
“周围环境?”
“背风,岩石东南面,有极少量融雪渗下,符合其喜阴湿、耐寒的特性。”
“嗯。”又洺通常会给出一个简单的肯定音节,不多做表扬,然后指向下一处。
文字和算术的学习也是如此。又洺教得系统而严谨,从最基础的笔画和数字开始,进度平稳,不因沐沐学得快而冒进,也不因偶尔的卡壳而急躁。他要求沐沐每天用炭笔在旧纸片上练习书写,笔迹必须工整清晰。“信息传递,准确是第一位的,潦草的字迹可能导致误判,在特定情况下,代价可能是生命。”
他也会讲述一些知识,不局限于书本,在某个铅云浸泡的夜晚,他和沐沐一同眺望天空。
“星星……真的在云上面吗?”沐沐问。他听过很多关于星星的故事,但从未真正见过。
“在。”又洺的回答很肯定,“铅云之上,是真空,是深空,是发光的恒星。尽管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发光,但它们曾经的模样透过记忆的汐流被重新放射到宇宙表层,穿越极其遥远的距离,其中大部分被铅云和大气阻隔、散射、吸收。我们看到的‘夜光’,是那些星光被削弱、扭曲、混合后的残余,是真实星空在低维度的模糊投影。”
他描述星空的口吻,和描述雪线草没有区别,都是平铺直叙的事实陈述,但沐沐听得入神。即使看不见,知道它们在那里,以某种宏大而规律的方式运行,似乎也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生活也并非全然平静。有一次沐沐独自在附近收集干柴时,遭遇了小型的雪层滑动,虽然及时躲开,但吓得不轻,回来时脸色发白。又洺检查他无碍后,没有安慰,而是立刻带他回到事发地点。
“看这里,”又洺指着雪坡上一道不明显的、旧有的断裂痕迹,“这是老的结构薄弱层。再看今天的风,是从这个方向斜吹过来的,持续了至少半天,在背风侧堆积了新的、不稳定的雪檐。”他用木棍轻轻捅了捅雪檐下方,松散的雪块簌簌落下。“记住这些征兆,恐惧没用,记住让你恐惧的原因,下次避开它。”
这些时刻,又洺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但奇怪的是,这种基于事实和应对的“冷淡”,反而让沐沐感到一种扎实的安全感——危险可以被认识,错误可以被修正,伤害可以被处理。世界似乎不再是不可预测的恐怖混沌,而是一个由无数可被学习、可被理解的规律和细节组成的、庞大但并非不可知的系统。
于是在回暖的春季,冰河开始发出低沉的碎裂声,又洺带沐沐来到冰湖边。
“听。”他说。
沐沐俯身,将耳朵贴近冰面,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咔嚓”声从冰层深处传来,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
“冰在变化。”又洺说,“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积累的温度达到了临界点。变化本身没有善恶,重要的是认识到它正在发生,并根据它的性质,调整你的行为——比如,不要再走到湖心去。”
他顿了顿,看着沐沐:“你也在变化,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事物从量变到质变的那个节点。这对你以后……理解自身,很重要。”
沐沐似懂非懂,但他比起冰裂的声音,他更在意又洺说这话时,淡琉璃色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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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的规律与静默、学习与观察、细微的变化与恒常的陪伴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默契在生长,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往往就能传达需要的信息。沐沐不再说“给您添麻烦了”,但会在又洺修理工具时,默默递上合适的部件;会在又洺看书时,轻轻拨亮油灯。
但除了每天的学习,沐沐似乎也没有找到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大部分空闲的时候,他都只是一个人靠在床边,盯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无聊的话,可以写日记。”又是一个雪夜,又洺没有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而是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本小小的,用线牢固地顶起来的本子,粗糙的纸张被风吹出沙沙的摩擦声。
“日记?”沐沐伸手接过,但他并不理解该怎样去书写所谓日记,只是将其又当作一项学习任务。
“不是任务,只是在你愿意的时候,可以记录你大部分想法的一种媒介,我不会作硬性要求,更不会检查——”又洺淡淡地开口,“你见过我的日记,但我并不希望你的日记写成我的形式,你要明白,我给你这个日记本,是希望你书写你自己的心情,而不再是对我的回应了。”
“好——”沐沐也并没有多言,他从来没有写过日记,只是看着那有些泛黄的纸和被灯光映出的雪白出神。他似乎是想了好久好久,但都没有想好要在日记上留下怎样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