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死蝉
盛夏的晚风裹上夕阳，好像送来她的慌乱燥动，鼓动着蝉鸣，应和余晖演奏。
眼前，是一位紧张伫立的少女。
告白，是青春的敲门砖。
对我来说，这是奢侈品。
奢侈地得到，更是奢侈的拥有。
如果用什么来形容青春，那我大概会选蝉，蛰伏几年，在夏天默默爬出，敲打自己，嘤嘤作响。
然后，要么找到伴侣，要么——作响，然后衰落。
不过我大概是蛰伏期长的那种蝉，或者是一只——死蝉。
「很抱歉，小鞠同学，我对恋爱不感兴趣。」
小鞠的脸庞褪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的唇，涂抹上了灰白的失落，她腾腾后退两步，闪躲的目光被痛苦氤氲。
我静静看着她从眼前逃走，晚风抹去她的泪水，却吹不进我的心间。
夕阳，在无限烂漫里总是藏着昏暗。
踩着日落走下阶梯，在转角处被人抓住了手腕。
「温水……你怎么能这样呢！」
八奈见低着头冲我低喊，手紧紧的攥着我，肩膀颤动着难耐的气愤，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锁住我。
「我只是拒绝了她，有问题吗？」
我平静的看着她，手腕微微扭动却被抓的更紧。
「可是你知道小鞠她鼓了多大勇气吗？！」
「但你觉得给她机会再让她失败更好吗？」
我们的目光纠缠着，传递着相互的倔强。
「不，不对！」
手腕被猛的一扯，我被拉到了她跟前。
八奈见压了过来我，目光灼灼，庞大的气势像要把我动摇。
「至少……好好体会她的心意，她也是你的朋友啊。」
可话到嘴边，她又低下了头，沉闷的气氛粘稠而难以呼吸。
「即使要拒绝，也不应该这样……」
我看着她，一点慌乱在心头发芽。
「像这样……把她的一切否定！」
抬起头，是波澜的双眼，溢出了悲伤。
我做错了吗？
不……这样就好了。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手上攀爬着扭曲的青筋，颤抖，纠缠我的心脏。
「我……不想玩什么青春游戏。」
手掌传递来颤抖，包裹着失落。
把她的手扳开，却已不费任何力气。
就这样，扬长而去……

　　周一，一如既往的午休时间，带着书和面包来到了旧消防通道。
　　这里连接着天台，位于旧校舍的侧面，因为旁边新建了一栋校舍，这个通道就被夹在两栋校舍之间，可以从校舍的走廊来到这里。
　　坐在铁质楼梯上，翻开书，被宁静的气氛包裹，温润的风剥去初夏的微热，我很喜欢这里，适合看书，而且——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你果然在这里！」
　　「……」
　　当我没说。
　　「妳有什么事吗？」
　　蹙着眉头，无奈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通过我的line申请？」
　　「唉——」
　　我扶着额头，微微叹了口气。
　　「你叹气了吧？」
　　「没有。」
　　「我都听到了！」
　　「……」
　　她眯着眼睛看我，不满的嘴角扯到一旁。
　　「妳在哪拿到我的line账号的？」
　　「唉？在——」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窃窃地笑起来，眸子弯着狡黠。
　　「想知道吗？通过申请我就告诉你。」
　　「……」
　　阖上书，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八奈见杏菜。
　　微微蹙着眉。
　　「所以说，八奈见同学，妳有什么事吗？」
　　她还想说些什么，与我对视上却微微一愣。
　　「唔……温水你真没意思。」
　　没有用敬语……算了。
　　八奈见努着嘴，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天的事……还没有结束吧？」
　　「已经结束了。」
　　「没有吧？」
　　「已经结束了。」
　　「不要重复同一句话……！」
　　吸着起，胸腔起伏荡漾，她抿着唇，缓了口气。
　　「我还想和你谈谈……」
　　看着她略微黯淡的眼睛，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谈的。」
　　「可是……那时候我们都没有说清楚不是吗？」
　　「八奈见，就这样吧，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
　　我微微错开视线，摩挲着手上翻开的书页。
　　「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第二次交谈吧。」
　　「这样就好了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
　　「……」
　　沉默，夹在微风吹拂的间隙。
　　「啊啊啊啊啊啊……」
　　八奈见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杂乱的发丝交织出她的烦躁。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沉默着对视，她水润的眸子搅混了慌乱，剥离出一丝纠缠的痛苦。
　　我的心里微微一沉，但撬不动的固执，压在心底。
　　「我一直都是这样……」
　　「你……」
　　她张开的唇涂抹上颤抖，脱口的言语被沉默抹去。
　　叹了口气，转过身，坐在了我下面一节的阶梯。
　　夏风抚摸她的烦乱的丝，带来一丝丝熟悉的清香。
　　她的的背影，参杂着落寞。
　　摊开书，却只是被时间翻着页。
　　过了很久。
　　「呐，是因为那个吗？」
　　说着，她没有回头。
　　「……」
　　哗，我翻了一页书。
　　她回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书页上攀爬的字句，被风吹拂着颤动，然后纠缠成她的背影。
　　就这样，过了一会。
　　「嘛，算了。」
　　八奈见站起了身，拍了拍裙子。
　　「我会搞明白的。」
　　她伸出手，阖上了我的书，慢慢压下，苦涩的笑端在书封的一头。
　　抿着唇，把落寞挤出嘴角。
　　「快上课了哦。」
　　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情绪翻涌着打湿思绪，沉入水底。
　　吸了口气，感受着新鲜的温凉。
　　我站起身，收起书，走下了楼梯。
　　「八奈见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快上课了哦，赶快回去吧。」
　　「好好，知道了小拔老师。」
　　然而，我刚到走廊上，就看见了八奈见正在和班主任小拔小夜在对话……
　　她转过头，惊讶从睁大的瞳孔流露，微微张着嘴。
　　「嗯？温水同学？你怎么也在这里？」
　　完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八奈见。
　　「你们……」
　　眼睛眯了起来，微蹙的眉梢点缀出脸色的阴沉。
　　「午休时间应该是让大家吃午餐的时间，你们为什么会一起从旧通道这里出来？」
　　「呃……」
　　八奈见看了我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小拔小夜。
　　「不是的哦，小拔老师。」
　　八奈见伸出食指，一边摆着一边摇了摇头。
　　「嗯？」
　　小拔老师抿着唇，认真地看着八奈见。
　　「只是巧合。」
　　「巧合？」
　　巧合？
　　「是的，巧合哦，我碰巧想上去吹吹风，然后遇到了温水同学。」
　　八奈见对着我偷偷眨了眨眼，接着说。
　　「而且，我和温水之前从来都没有说过话，小拔老师也是知道的吧？不然可以问问其他同学。」
　　妳忘记加上『同学』了……
　　不过小拔老师好像没有发现。
　　八奈见往前走了一步，虽然矮了小拔老师一点，气势却让她变得高大。
　　「是，是这样啊。」
　　「是的哦。」
　　在动摇吗……莫非小拔老师很好糊弄？
　　「可、可是——」
　　她看向我，这时上课铃声响起了——叮铃铃铃铃铃……
　　掩盖了剩下的话。
　　八奈见眉毛一挑，笑容里带着狡黠。
　　「哎呀，铃声响了，我们要回去了，再见，小拔老师。」

「啊，好、好的，不要迟到哦~」
　　小拔小夜对着我们招了招手，这是完全被糊弄过去了。
　　等到看不见小拔的身影，八奈见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一丝丝得意萦绕着视线。
　　「怎么样？」
　　「谢谢，虽然本来就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吧。」
　　叮铃铃铃铃铃……
　　看了她一眼，我沉默着踏上铃声，和她拉开身位。
　　八奈见停在原地，目光恍惚，抿着唇。
　　走了几步，身侧撩起一阵淡风，八奈见超越我，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快步离去。
　　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地回到教室，看着她在教室门口遇另一个人相遇。
　　「华恋，迟到了迟到了，快走。」
　　八奈见走上去撞了撞她的肩膀，一起进了教室。
　　「社团活动加油呀，温水。」
　　肩膀被拍了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回过头，是一直以温水的唯一友人自居的袴田草芥。
　　这个充满阳光的家伙，带着爽朗的笑容看着我。
　　「不过与其说是社团活动，不如说是换个地方看书嘛，我懂我懂~」
　　这家伙有点烦……
　　「离我远点。」
　　「哎呀~温水可真冷淡~哈哈哈。」
　　他嬉笑着想拍我的肩膀，我默默躲开。
　　即使是这样这家伙也像狗皮膏药一样，不，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了。
　　不过为什么他会想与我交朋友呢？
　　「毕竟温水是文艺社的，下午好，温水。」
　　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女生——姬宫华恋，我点了点头。
　　袴田看向姬宫，忽然微微张大嘴巴。
　　「华恋……那个、下午好……」
　　「啊、嗯，下午好。」
　　两人都同时错开了视线，姬宫低头抿着唇，手指抓着裙摆。
　　嗯？
　　以往的他们有这么羞涩吗？
　　「温水也要去社团活动了，那个……我们走吧，说好的……」
　　「好、好的。」
　　袴田愣愣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
　　「那个，再见哈，温水。」
　　「再见。」
　　……只要不要纠缠我就好了。
　　与他们分别，我带着书包前往文艺社社办。
　　「下午好，温水、同学。」
　　看着面前拿着手机的女生，我点了点头。
　　放学时间，我带着书来到了文艺社社办，这个我高一刚入学就已经加入了的社团。
　　这位身材娇小的女生，长长的刘海藏匿她的半边脸颊，她仰头看我，眼里是一弯湖水闪烁。
　　她是我的同辈——小鞠知花。
　　「温水、同学，这、这个是、我刚写的，请你看看。」
　　「嗯。」
　　我接过她的手机，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把视线放回手机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小鞠知花的小说，一篇很清纯的文章，写的是恋爱故事，一个自卑的少女的故事。
　　笔风很文艺，字句却夹杂着淡淡的热情。
　　小鞠知花站在我旁边，手指抓紧了裙摆，怯怯地看着我，脸上涂抹着淡淡的红晕。
　　「嗯……这里，稍微有点刻意，妳不应该为了让文章变得文雅而刻意去借用一些字句，要注重文章前后文风的一致。」
　　「是、是的。」
　　她怯怯地点着头，和我对上视线地瞬间又撇开。
　　「还有这里，虽然用细腻的动作来表达情绪值得表扬，但不应该把动作写的事无巨细，这样会很臃肿累赘。」
　　「好、好的。」
　　「还有就是……」
　　等把文章看完，夕阳已经悄悄流淌。
　　「谢、谢谢，温水同学。」
　　她双手拿着手机，放在胸口，微微低着头，笑容轻轻鞠起一捧，融化在嘴角。
　　「没事。」
　　我摇摇头，翻开自己带来的书。
　　小鞠看着我，轻轻抿了抿唇。
　　「温——」
　　「啊呀，看来你们忙完了？」
　　「社、社长？」
　　小鞠肩膀颤了一下，转过头，是刚刚出声的社长——玉木慎太郎。
　　「啊嘞？难道你们一直没有发现我来了？」
　　小鞠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啊。」
　　「都、都怪社长、你都不怎么来。」
　　「哎呀，有这么靠谱的后辈，我也可以安心当个幽灵社员了。」
　　「明、明明是、社长。」
　　小鞠知花瞪着玉木学长，眼里的不满氤氲而出，轻轻咬着唇瓣。
　　玉木学长尴尬地笑了笑，装作没听到一样，绕到我凳子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招到温水这样的社员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哈哈。」
　　我拍掉他的手掌，然后轻轻拍了拍被他摸过的地方。
　　「呃……温水，还是老样子呢……哈哈。」
　　「活、活该。」
　　……我或许应该后悔加入这个社团。
　　看了眼小鞠知花，刚才她想说什么？对视上，她又错开了视线。
　　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未曾改变的胆怯，已经成为每天下午的特色了。
　　不……或许变好了一点？又或许更严重了。
　　开满樱花的四月，或许是相遇的季节。
　　那时候，我入学了石璐。
　　我热衷于看书，所以在社团招新的时候参观了文艺社，因为不喜欢人多，所以在最后一天才去。
　　文艺社应该都是些文静的人吧？而且里面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喔喔，你好你好，是要加入文艺社吗？真是帮大忙了！」
　　「不，我只是来参观的。」

　我顿在了文艺社的门口，看着眼前这位短发且身材高挑的学长。
　　「哎呀，文艺社很棒的哦，我可以让你成为幽灵社员，里面的书随便看，只要加入就好了，呐呐，加入吧~」
　　这位学长低着腰，双手合十，脸上的笑容带着谄媚。
　　「你是？」
　　「噢噢，我是文艺社的社长，玉木慎太郎。」
　　他伸出手，想和我握手。
　　「温水和彦。」
　　我点点头，轻轻相握又松开。
　　「呃……」
　　玉木学长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手。
　　我走进社办，去看书架上的藏书。
　　「啊，我们社团虽然可能比不上图书馆，但是有很多图书馆都没有的书哦，怎么样？要不要加入？」
　　确实，有很多书我都没看过，大概是历代社员积累下来的吧，所以大多数都是些好书。
　　「学长。」
　　「嗯？」
　　「文艺社很缺人吗？」
　　我环顾四周，整个社团貌似只有他一个人。
　　「啊哈哈，是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现在处于崩溃边缘……」
　　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是《唐吉诃德》，摩挲上面颇旧的花痕，绵延而去的微褶，写着过去的爱惜。
　　「是本好书。」
　　「你很喜欢吗？所以要不要——」
　　「不过已经落了灰了。」
　　玉木社长的声音一滞，我指尖的白灰，就像是压低他眉眼的愧疚。
　　「拜托了……没有新生的话这个社团就要废除了……这个社团对我很重要……」
　　他低下了头颅，原来比我高了半截的视线，却卑微地攀爬在地面。
　　细细磨搓着手上攀爬的灰，封面上是被划去的灰痕。
　　没有回答，我转眼看着填满墙壁的书架。
　　「这个社团里有多少书？」
　　「唉？呃，这里有两千多本，还有很多老的旧的书没有展示出来。」
　　玉木学长抬起了头，先是愣了一下，微睁的眼睛里涌出一点欣喜。
　　我把书放回原处，一本一本书看过去，各式各样的书都有。
　　「对了，我们社团是有活动经费的哦，我们可以使用经费来买书。」
　　「哦？」
　　经费吗……怪不得能有这么多书。
　　「而且，你看，我们现在就只有一个人……」
　　玉木学长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眉头微翘。
　　「怎么样？」
　　「我加入。」
　　玉木学长拍了一下手掌，翘起的眉梢写着喜悦。
　　「啊，好的，你先坐一下，我把申请表拿来。」
　　他转过身，去到了柜子旁找起了东西。
　　加入文艺社就能自由地看想看的书，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我并没有收藏的癖好。
　　而且……与书籍驳杂的图书馆不同，这里的书都是被人精选过的，虽然不能确信所有书都是好书，但至少曾让存在过这里的人沉沦吧。
　　玉木社长笑着走了过来，把一张申请表递给了我。
　　「这个就是了，随便填一下就好了，哈哈。」
　　「笔呢？」
　　「啊……忘记拿笔了，用这个吧。」
　　说着，从胸口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钢笔。
　　「嗯。」
　　我点点头，接过了这支钢笔。
　　手感和重量都刚刚好……
　　「好笔。」
　　「哈哈，是的。」
　　不过这是什么？
　　捻转笔身，上面刻了几个字——月之木古都。
　　月之木古都……有点熟悉的名字。
　　「怎么了吗？」
　　看我迟迟未动，玉木社长问到。
　　「没事。」
　　算了……我低下头去看申请表。
　　填完了基础信息，接下来是……
　　兴趣爱好？
　　我思索了一下，决定填『看书』『写作』。
　　填完表后，我把它交给了一直在等的玉木学长。
　　「哦，你填好了啊，你喜欢写作？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
　　「啊，没事没事，就是说我们文艺部有会写作的新人真是太好了，啊哈哈。」
　　他挠着头，视线微微偏移。
　　「哎呀，真是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我请你吃东西吧？想吃什么呀？」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肩膀，我微微一侧，躲了过去。
　　「不必了。」
　　不顾愣在原地的玉木社长，我走向了门口。
　　「告辞。」
　　我伸手打开了社办的门，外面却是一个娇小的身影。
　　「噫！」
　　她肩膀忽然耸了一下，伸手用刘海遮住了脸。
　　看了她一眼，我扭头离去。
　　是个怪人……
　　忽然有种隐约的预感。
　　从回忆里脱离，看着还在吵闹的两人。
　　「你、还是当、幽灵吧。」
　　现在看看，或许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吧……
　　不过，至少手里的书是加入文艺部才得到的。
　　小鞠还在瞪着玉木社长，其实我是赞同的，至少可以清净一点。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死掉、就可以了。」
　　我点了点头。
　　「温水你不要认同哇！」
　　玉木社长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你知道的，我也是有原因才这样嘛。」
　　玉木社长双手合十，笑着低下头道歉，小鞠则撇了撇嘴。
　　这副光景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
　　「哎呀~这个嘛……妳知道的，我还是学生会梳记呢。」
　　小鞠翻了一个白眼，转身面向我，不再理会玉木社长。
　　「这样吧，小鞠，我请妳吃可丽饼，女孩子都喜欢吃吧？」

　「那、那个，温水同学，你有什么书、可以推荐吗？」
　　小鞠没有理会玉木社长，看着我，视线时不时下坠。
　　「那个？小鞠？」
　　玉木社长绕到小鞠身侧，探出一个脑袋，笑容僵硬。
　　嗯……书的话，小鞠喜欢恋爱剧情啊……并不是很熟悉。
　　「《挪威的森林》。」
　　「听、听说过。」
　　小鞠听到我回答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笑意盈盈。
　　「哈喽哈喽？」
　　玉木社长在我们之间招了招手，脸上写满了郁闷。
　　「我、我下次、看看。」
　　我对着小鞠点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那、那个……」
　　我再次看向小鞠，说真的，我想看书……
　　视线对上，小鞠马上错开，扭过了头，衔带着发丝搅动慌乱。
　　「那个……可、可以……」
　　玉木社长好奇地看着小鞠，然后刚好和扭过头的小鞠对视上。
　　「妳想说什么？」
　　「去死！」
　　「唉？」
　　小鞠忽然低下了头，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瞪向玉木社长。
　　「社长、请你出去。」
　　「唉？我是社长唉？」
　　「出去。」
　　玉木社长挠了挠头，然后不情不愿地出了社办。
　　「温水、同学……」
　　等到玉木社长离去，小鞠面向我，低着头，视线偏移。
　　「可以……看看你写的、小说吗？」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握紧，画出裙面的褶皱。
　　我确实在写小说，但从来没有给任何身边的人看过。
　　所以，我摇了摇头，然后把视线重新放回手上的《巴黎圣母院》，这时，爱斯梅拉达被丑陋的卡西莫多吓到了……即使他献上了好意。
　　「我不想被认识的人看到我写的小说。」
　　「好、好吧。」
　　我低着头看书，听见腾腾后退的两步，踏响地面。
　　阖上书，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昏昏沉沉，染上浓腻的黛色。
　　倒是映衬这本书里的暗淡。
　　已经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
　　我站起身，回过头，却发现小鞠知花还在。
　　她小小的身体蜷起，影子填满角落，一丝丝手机的光，拨开她垂蔓的发。
　　还在写小说……或许在改小说？
　　我无从知晓，只是知道她心无旁骛，把心放在小小的荧屏上。
　　挪开椅子，我走到社办的门口，伸出开门的手，却攀爬上一丝迟缓。
　　还是伸出手去，把住门把，然后微微用力推开，一点声响，填满小小的立方。
　　我回过头，她还是默默坐着，只有时不时点动的手指敲打寂寞的空房。
　　「小鞠。」
　　嗒、
　　「唉？啊、怎、怎么了？」
　　小鞠手指一颤，手机掉到了地上，她抬起头，眸子在角落的昏沉里闪烁。
　　「时间不早了。」
　　「啊！是、是的，谢——」
　　镗——
　　关上门，踩着脚底的烂漫，离去。
　　离开社办，漫步在片影难觅的校园内，毕竟已经这个时间了，也是为夕阳留下了一席之地。
　　这时，与一个熟悉的身影交错。
　　『下午好啊，温水，看书看到这么晚吗？』
　　姬宫华恋……
　　正想说几句话敷衍，却发现她低着头快步与我错开。
　　不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
　　如果是以往，她应该会这样与我打招呼吧？
　　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或许我已经席惯了身边有个吵闹的家伙。
　　「啊……温水，下午好……」
　　还有唯一把我称作朋友的人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又幻听了吗……？
　　回过头，看见了袴田草芥。
　　背着夕阳，昏沉的暗色遮掩了他的神情，剪出的影子流到我的脚边，长长的，却渺小地佝偻着。
　　好像深深的落寞，埋在黑黑的影子里。
　　「那个……我有点事，先走了……」
　　看着我，他微微偏过头，发出了闷哑的声音。
　　这两个人怎么了？
　　这样想着，两片影子平行地略过。
　　等回到家时，霞色退下了潮，露出遮掩的一点薄月。
　　「你终于回来了，兄长大人。」
　　一打开门，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抱住了我。
　　「真是的，兄长大人每天都这么晚回来，佳树好寂寞喔。」
　　她蹭着我的胸口，柔软的黑色细丝游移不断。
　　这是我的妹妹——温水佳树。
　　有时候，她是个麻烦的家伙，所以我才这么晚回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这家伙的脑袋，把她丢一边去。
　　然而，这时佳树后侧一步。
　　「咳咳。」
　　轻咳了两声，露出完美的笑容。
　　「兄长大人，肯定已经饿了吧，来用餐吧。」
　　虽然有时是个粘人精，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知道审时度势的家伙。
　　「今晚吃什么？」
　　「嗯……我？」
　　佳树思索了一下，然后指向了自己。
　　「……」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妹妹？
　　「开玩笑的，是咖喱哦。」
　　我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跟着佳树来到餐桌坐下。
　　看来今晚爸妈又要加班，平时只有早上能见到他们。
　　「好，这是兄长大人的。」
　　佳树把一盘盛好的咖喱放到我面前。
　　「我可以自己盛。」
　　「不行哦，这是佳树的新娘修行。」
　　佳树递过来勺子，直直地指着我。
　　「妳不需要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兄长大人希望佳树永远不用结婚吗？原来兄长大人这么想——」
　　

「不是。」
　　我舀起一勺咖喱，送到嘴里，不错，是辣味的。
　　佳树则咬着勺子，看着我，眼眸波澜里藏着暗礁，是一点怨念。
　　「兄长大人！」
　　佳树站起来，拍了一下桌面，蹙起小小的眉头。
　　嗯，土豆和咖喱的味道也混合的很好。
　　「佳树再怎么有耐性，也要忍不住了！」
　　米饭可以解腻，和咖喱的搭配很棒。
　　「那天！兄长大人和外面的野狐狸发生了什么吧！太过分了！明明都有佳树了，呜呜呜。」
　　佳树揉着眼圈，一副要哭的样子。
　　所以说有时候她很麻烦……
　　我放下勺子，无奈地看着她。
　　「妳又在跟踪我吗？」
　　「这是妹妹的义务！」
　　她探出半个身子，不甘示弱。
　　「而且佳树有职责不让兄长大人落入到坏人手里！」
　　「没有这种职责。」
　　「好过分，兄长大人小时候说过要娶佳树的！」
　　肯定没有过吧。
　　「佳树，晚餐很好吃哦。」
　　「不要企图这样糊弄佳树！」
　　佳树不满地瞪着我，微微努起嘴。
　　「还有，佳树要……唔，唉嘿嘿……」
　　我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在佳树头上揉了揉，她的笑容融化在面庞，一脸享受。
　　「佳树，吃晚餐吧。」
　　「好~」
——————
　月光蔓上桌台，窥探书中的一片昏暗。
　　阖起上演悲剧的巴黎圣母院，情爱总是迷惘不清，切身莫过于远离。
　　把书放到书架上，上面镶嵌着我悉数的珍宝，虽然这本书看完后得归还文艺社，但且留它暂存一点芬芳吧。
　　我拾起笔，即使不写点什么。
　　说起来……加入文艺部本来只是为了能看更多的书，没想到会给自己增添一些新的事情。
　　我又想起了小鞠知花，她埋在夕阳照不到的角落，默默写着书。
　　刚入社团的时候，我倒是有预料到有这么一位同辈……
　　那日后，我带着书，在社团活动时间来到了社办。
　　「啊，温水你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也是和你一样的新成员喔。」
　　玉木社长向我招招手，旁边站着一位娇小的身影，正是昨日在社办门外徘徊的那位。
　　她低着头，刘海下的眸子时不时打量着我。
　　「温水和彦。」
　　我对着她点点头，她微微一愣，抬起脸又一下子低下。
　　「小鞠、知花。」
　　「哈哈哈，这是什么打招呼？」
　　玉木社长站到我们旁边，扬起手臂想放到我们的肩膀上，然后被我们同时默契地避开了。
　　「呃……你们两个，还真像呢，哈哈……」
　　他挠了挠脸颊，干笑两声。
　　「咳咳，先坐吧，其实我有事情想跟你们讲。」
　　玉木把一张椅子拉了出来，推到了小鞠知花旁边，不过她只是瞥了玉木社长一眼，然后坐到旁边去了。
　　嗯，他又僵住了。
　　我摇摇头，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把书放在膝盖上。
　　「呃，其实是这样的。」
　　玉木社长坐到我们前面。
　　「我们社团，现在目前只有三个人。」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鞠知花。
　　「而这个社团要继续开下去，就一定要有社团活动。」
　　捻动着书页，默默听着他的讲述。
　　「而刚好，温水同学和小鞠同学都对写作感兴趣，所以——」
　　「不行。」
　　还没等他讲完，否决就已经脱口而出。
　　玉木转过头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写着困扰。
　　「温水同学，你不是对写作感兴趣吗？」
　　我点点头。
　　「那——」
　　「你是想说要把写作作为社团活动吧？不好意思，我没有把写出来的东西交给别人看的意愿。」
　　把写出来的东西，放在最深处，不可触摸。
　　摸索他的眼睛，想找到眸光深处的火花。
　　可他只是阖上微张的嘴，低下头思索了一会，抿起嘴角的苦涩。
　　「嗯，那也没办法呢……」
　　他的妥协让我讶异，他是个有尺度的人……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转而看向小鞠知花。
　　「小鞠同学，妳呢？」
　　「我、我是、初学者。」
　　玉木社长又看向我，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我们只能解散了，小鞠同学她进文艺部本来就是为了学习和尝试写作。」
　　他注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
　　我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唉，可惜喽，文艺部解散了这里的书可就看不着喽。」
　　玉木社长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我手里拿的是高尔基的《童年》
　　「比如高尔基的《在人间》《我的大学》之类的，都是好书呢。」
　　他闭上眼睛，叹着气摇了摇头。
　　这是在诱惑我吧。
　　「我有一个问题。」
　　我的话撬开了他眼睑，目光相接。
　　「你不可以写吗？」
　　「我……有些缘由。」
　　我看着他，品味到一丝异常。
　　「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写？」
　　「对……其实只要有作为活动的证明就可以了，我本来打算作为社刊来弄的。」
　　我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一直旁观的小鞠知花。
　　「那作为所有人的作品就好了吧？」
　　「你说是所有人一起写一个小说？」
　　玉木社长挑起眉头，一点讶异闪烁在眼底。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来写，我们来修正。」
　　「唉、唉？」

　小鞠知花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看见她清楚的眼睛，被刘海勾勒而出。
　　「这样即使她没有写作经验也没关系，只需要提供小说的灵感，剩下的我们可以帮她揪出错误。」
　　「确实是个办法。」
　　玉木社长点点头，然后又看向我。
　　「也就是说，温水同学有写作的经验？」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
　　「等、等等，我、我还没有，同意！」
　　小鞠知花摆着手，脸色参了红。
　　「我、没有说、要写……」
　　对视一会，她又低下头去。
　　「可是小鞠同学，你本来就是为了写作才来文艺部的吧？」
　　玉木社长有点惊讶。
　　「那是……借口。」
　　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撇开。
　　「我、只是、喜欢看书……而且、这里没人。」
　　「这样吗……不过妳其实也想试试吧？我知道的，喜欢看书的人都会想试试自己写吧？」
　　「我……」
　　她紧紧抓住裙摆，低着头，刘海遮住她闪烁的眸。
　　「不行、的。」
　　玉木社长蹙起眉头，原来正在酝酿的言语，随着嘴唇的闭合咽下。
　　「好吧，其实我们还有时间，我会另外想想办法。」
　　他抬起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哈哈哈，真是没办法呢。」
　　笑着，掩去垂下的眉眼。
　　沉默着看了小鞠知花一眼，她深深抿着唇。
　　打开书，移开了视线。
　　哒——
　　阖上笔，仰躺在椅子上，看着吸顶灯弥散着冷光，点亮过去的回忆。
　　加入文艺社，到底是不是个好选择……？
　　或许我正在遇我所期望的一切渐行渐远。
　　而且……还有八奈见。
　　眼前的光彩好像晕出她的身影，低垂着落寞，熟悉又陌生。
　　事到如今……又来做些什么？
　　「猜猜我是谁~」
　　眼前忽然被温热覆盖，耳畔响起了佳树都声音。
　　「佳树。」
　　轻轻抓起她的手，从指缝间滴入了她淡淡的笑容。
　　想把她的手拿开，却转移到了我头顶，轻轻揉着我的发。
　　「怎么又偷偷进我房间？」
　　「佳树敲门了喔，只是兄长大人没有发现。」
　　温润的小手慢慢游梭。
　　「肯定没敲吧？」
　　「敲了哦。」
　　偷偷移开了视线。
　　往后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面庞，我直起身，转了过去。
　　「妳有什么事吗？」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兄长大人好像有心……」
　　话刚走出一半，她又摇了摇头，淡淡笑了笑。
　　「没事，就是想陪兄长大人一起看书。」
　　看着她的眼睛，在心底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睡觉的时候要回去哦。」
　　「好~」
——————
　　第二天的早晨，还是看书时间。
　　捻动书页，抹去填充教室的嘈杂。
　　「早，温水。」
　　袴田打着哈欠，眼底是代表夜晚的黑眼圈。
　　精神不太好啊。
　　我对着他点点头，一会姬宫来了大概就会过来关心他了。
　　这是他们的日常，其他人也都见怪不怪。
　　「早安，温水。」
　　紧接着姬宫华恋来了。
　　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和袴田打招呼。
　　看到姬宫到来，袴田先是一愣，然后匆匆瞥了她一眼。
　　「那个……我先回座位了。」
　　他小声的对着我说，然后自己走了。
　　再看姬宫，她看着袴田离去的身影，眉头有一瞬间的微蹙。
　　还有昨天他的样子……
　　「华恋~妳在这愣着干嘛？」
　　「啊……」
　　姬宫的肩膀微微一耸，回过头，是八奈见杏菜。
　　「没有，我只是在和温水说话。」
　　没有说话哦。
　　她轻轻笑了笑，然后转过身亲密地抱住了八奈见杏菜的手臂。
　　「是吗？和温水同学说话？」
　　八奈见看向已经远去的袴田，眉头微皱。
　　「我们去那边吧，华恋。」
　　说着，她看向袴田所在的方向，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个小群体。
　　「呃……」
　　姬宫看向那边，这时袴田也在看着这边。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姬宫的视线闪躲开。
　　「那个……我去上厕所，妳过去吧。」
　　姬宫低着头摇了摇，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看着她的背影，八奈见眸光流转，思绪萦绕在眉间。
　　「他们……」
　　八奈见看了我一眼，却又沉默下来。
　　「早安啊，杏菜。」
　　「啊，早安。」
　　这时，路过的同学向她打招呼，她展出笑脸来。
　　——————
　　午休时间，依旧是书和面包，这次可以好好看书了吧。
　　不过应该注意一下小拔老师，要是被看到估计又少不了盘问一番，虽然应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讨厌麻烦。
　　观察了四周一眼，我前往旧通道，夏天的风拥护太阳，带来一丝温热。
　　还有……便当的味道？
　　我看到我熟悉的宝座上，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啊，温水，咽，你来了。」
　　而且还在大快朵颐的吃着便当，嘴角还挂着米粒。
　　嗯，走吧。
　　「等、等等，不要走。」
　　八奈见杏菜冲了过来，堵在了我面前，手里还拿着便当……
　　「妳要干什么？」
　　「我有事想问你。」
　　「我拒绝。」
　　站在我面前的八奈见蹙起眉头，嘴角的米粒就像是对我的嘲讽。

　「如果你不配合我，我以后就天天来这里。」
　　她挑了挑眉，嘴角扬起得意。
　　「你随意。」
　　我微微侧身，八奈见又马上把我挡住。
　　「那我就找到你去的地方，然后在你旁边吃便当，馋死你！」
　　我向右挪了一步。
　　「不要走！」
　　然后又被拦住了。
　　「就今天，听我说一下嘛！」
　　她张开手臂，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我。
　　为什么你自己恼羞成怒了？
　　「唉——」
　　「有了！」
　　八奈见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点了点头，然后眯起眼睛看我。
　　「如果你配合我，我之后就不来这吃便当了。」
　　「成交。」
　　「这么干脆……」
　　八奈见小声嘟囔着，眉眼却越发凹写着不满。
　　比起其他地方，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呐。」
　　八奈见坐在我往下一级台阶的一边，便当放在了旁边。
　　她双手撑着台阶，扭过头，打量着我。
　　「妳和华恋是什么关系？」
　　妳脸上的米粒还没有弄掉吗……
　　「朋友的朋友。」
　　「唉~这样哦。」
　　她的眸子转了转，目视前方，轻轻摆荡起双脚。
　　过了一会，她又转过头。
　　「那……她早上怎么怪怪的？就和你说话的时候。」
　　米粒……
　　我递出一张纸巾。
　　「嗯？」
　　八奈见歪着脑袋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
　　米粒还在……
　　我眯起眼睛看她，然后对着自己的脸颊指了指。
　　「嗯？？？」
　　眼睛睁大更大了，波光闪烁着惊诧。
　　「妳脸上有米粒……」
　　「啊，噢，谢谢。」
　　她接过我的纸巾，脸上微微漾着笑。
　　「还是老样子呢。」
　　我看着她，心情有点复杂。
　　在我的注视下，八奈见把纸巾抬到了脸颊边上，刚要拿下那颗米粒，然后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纸巾，微微蹙起眉头，抿着唇，思索了一下。
　　然后用手摸索到了米粒，放进了嘴里……
　　「……」
　　确实是老样子呢……
　　好像这时她才想起来我一直在旁边。
　　睫毛颤了颤，眸光里的羞涩，酿成颊上的微醺。
　　紧接着，转过头去。
　　微风牵起她的细丝，发香冲淡了沉默。
　　犹豫了一下，她继续开口。
　　「所以……你知道吗？」
　　「吵架了吧，和袴田。」
　　「吵架？」
　　八奈见再回过头，脸颊上已经干干净净了。
　　「我也不清楚，从昨天开始的吧。」
　　「不是吧……从那天过后，华恋就有点怪怪的了。」
　　「那天？」
　　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头，埋藏了一点担忧。
　　「就是……我们分别之后。」
　　从那天之后？一点讶异在心头发芽，但好像又不一样……
　　「我只知道袴田是从昨天开始有点异常的。」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天下午他们怪怪的，而且放学后他们两个都很晚才走，不过这样说她只会越问越多吧。
　　「不知道。」
　　我拿出书，在膝盖上摊开，微风轻抚，故事变成驳杂的字句。
　　看着我的动作，八奈见好像说想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
　　「袴田他，应该喜欢华恋吧？」
　　「不知道，没有了解过。」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不是。」
　　八奈见愣了一下，抿了抿唇。
　　「不过，华恋她老是聊到袴田喔，袴田和你聊天不会聊到她吗？」
　　「会。」
　　「能他们绝对相互喜欢吧？。」
　　八奈见脸上写着兴奋，微微凑过来了一点。
　　「你怎么看，他们应该相互喜欢吧？」
　　「不知道。」
　　轻轻翻动书页，却被吹拂的律动调戏指尖。
　　看不下去啊……
　　「呐，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告诉我呗~」
　　又凑过来了一点。
　　「他们怎么样，和我没关系。」
　　我带着书，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要不我们一起去撮合他们吧？袴田和你很熟吧？」
　　「妳自己去。」
　　「可是我和袴田不是很熟啊。」
　　「不去。」
　　八奈见盯着我，脸颊鼓起不满。
　　「温水你真没意思。」
　　「谢谢夸奖。」
　　「……」
　　夹着气愤，她眯起了眼睛。
　　「喂，袴田对你很好吧，你不帮帮他吗？」
　　「我只觉得他烦人。」
　　「那华恋呢？」
　　「也烦。」
　　八奈见站起身，撑着腰看我。
　　「温水你真是不可理喻！会孤独终老的哦！」
　　如果是那样，其实也挺不错的。
　　「妳执着他们——」
　　——的情感问题干什么？
　　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这样说下去肯定又要展开新话题了。
　　「嗯？因为……华恋之前帮了我忙，所以我也想帮帮她。」
　　结果还是猜到了我想说什么。
　　「而且华恋是我的好朋友，之前——」
　　好，在她化作洪水前制止吧。
　　「我不想知道。」
　　「姆……」
　　八奈见俯下身，视线相接，她眼眸里的气愤翻涌，眸光闪烁。
　　「至少让他们合好吧！」
　　「会自己合好的。」
　　「你忍心看到每天都关系这么好的那两个人一整天都不说话吗？」
　　居然一整天都没说话吗，看来确实有点严重。
　　不过……
　　「说到底……」
　　我阖上书，认真地和她对视。

「我们并不了解他们，即使要去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但是不做怎么知道？」
　　她的眉眼说，我想去试试。
　　但这是幼稚的行为。
　　「为什么妳觉得作为局外人的我们，不会火上浇油？」
　　「不——」
　　「妳了解事情的经过吗？」
　　她直起身，微张唇口，被犀利的言语扼住脖颈。
　　惊诧，打乱她的平静。
　　「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华恋这么失落……」
　　她的眉眼垂下，发隙的阴影，埋着她的纠结。
　　「说到底，未必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八奈见抬起头，眉头深深锁着错愕。
　　「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很清楚吗？作为他们的朋友？」
　　「朋友……」
　　我摇摇头。
　　「我没有这种玩情感游戏的兴趣，高中生的情情爱爱，说到底就是过家家。」
　　八奈见一时语塞，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这是……你从书里学的？」
　　我看着手里的书，摇了摇头。
　　八奈见看着我，嘴角抿起，视线定格在的书上。
　　「那还真是……失望。」
　　「所以说妳——」
　　我抬起眼去看她，她眉眼垂下，失落描摹她的面庞。
　　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一滴水墨滴在心头。
　　我一下子说不出口，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下。
　　她只是默默摇着头。
　　我不能再看着她，扭过头，看响庭中熙攘的学生们。
　　这里的平静，漂浮于热意的旋流之上。
　　「妳自己去做吧，与我无关。」
　　「这样啊……」
　　我不去看她的表情，她愣愣地退了一步。
　　沉默，被失重的踏步踩响。
　　我警觉地扭过头，她踏空一步阶梯，然后踩着几步慌乱，向后倒去。
　　「啊——！」
　　我赶紧伸出手，牢牢拉住了她。
　　八奈见被吓得蹲了下去，实际上就只有几阶的高度。
　　保持这样奇怪的姿势，顺着手心传递的慌乱，我看见她的眸，泛滥着波澜。
　　轻颤着，她失措慌乱，看向我，（云）雨裹琼珠。
　　「谢、谢谢。」
　　感受到手心失去触感，她已经背过身，逃离了这里。
　　沉默着注视她的离去，抬起手掌，她留下了红色的勒痕，还有一步台阶下的饭盒，是八奈见忘记带走的那个。
　　叹了口气，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书，轻轻拍去灰尘。稍微提前一点回到了教室，快到上课时间，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远远就看到，以往应该和其他同学谈笑着的袴田，静静埋在角落。
　　他的位置靠窗，望着窗外，被沉默包裹。
　　以往的他，应该在人群里散发光彩，现在却包裹着沉闷，隔绝了外界。
　　不少人都远远地注视着他，却被僵硬的气氛阻隔。
　　八奈见说姬宫华恋很消沉，现在看来，或许袴田也当仁不让吧。
　　或许八奈见是对的，他们确实闹僵了。
　　但，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八奈见说的不错，袴田是我的朋友，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但我从未索取，也并不需求。
　　只是他们自己，自顾自地要成为我的朋友。
　　所以，我没有职责，更没有资格去左右他们，或许随便参与进去，也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我未曾了解他们，更未曾理解他们的感情。
　　收回视线，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位置，视线却对上了从后门进来的八奈见。
　　视线纠缠着牵扯起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下垂，撇开了视线。
　　生气了吗。
　　但，我又何必在意她的感受？
　　沉默着抿了抿唇，我移开视线。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手里被我用纸巾包裹起来的饭盒。
　　……还是放学直接放她座位上吧。
　　过了一会，姬宫华恋回到了教室，和其他人谈笑着，视线却一点点飘向角落。
　　她的眸光，深谙着落寞孤寂，表面却漂浮着倔强。
　　情感，会自己愈合吧？
　　我收回视线，拿出书读了起来。
　　下午的放学时间，八奈见蹙着眉，早早就离去了。
　　我没有着急，翻开书，看着墨水编织的故事打发时间。
　　等到其他人离去，我拿着她的饭盒来到她的座位。
　　虽然这个没有洗干净的饭盒会在这里呆一晚上，但是这不是我的错，不……或许我有一点责任。
　　就放稍微显眼一点的柜桶吧。
　　「我的饭盒呢……」
　　这是……八奈见的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八奈见又回到了教室，她的眉头蹙起一点焦虑。
　　「咦？你在……干嘛？」
　　发现我在她的位置旁边，八奈见歪着头，奇怪地看着我。
　　但又微微一愣，然后努起嘴，仰头撇向旁边。
　　不过视线还是时不时往我身上飘。
　　「妳的饭盒。」
　　我把饭盒拿到面前。
　　「唉？是你拿了吗？怪不得我刚才去那边找不到。」
　　八奈见一下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已经没有了隐隐约约的气恼。
　　原来刚才是去找饭盒了……真是时机不巧。
　　「要是没找到我都打算买一个新的了，感谢。」
　　八奈见走过来，接过饭盒。
　　「还洗了吗？谢谢你！」
　　「没有，只是外面擦干净了。」
　　看着中午粘着米粒的位置，我解释到。
　　……因为会弄脏手。
　　「呃，不过还是谢谢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呢？」
　　「……」

与她对视了一会，她自己撇开了脸。
　　沉默着，我转过身，默默走向座位。
　　「那个！」
　　八奈见的声音从身后拉住我。
　　我想挣脱，但奇怪的情绪却牵扯下我的步伐。
　　「午休的时候……对不起，我不应该强求你的……」
　　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我点点头，然后迈开步伐。
　　「但是！我觉得你是错的！我会自己去做的，你就看好吧！」
　　我已经默默走到了自己位置上，回过头，看见她的明媚笑容，填满空乏的教室。
　　「与我……」
　　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把剩下的言语咽下。
　　「不，祝你好运。」
　　我摇摇头，带着书包离开。
——————
　我带着书去社办，打开门，只有书籍的陈腐气味。
　　很奇怪地，门开了小鞠知花应该已经来了，却没有看到人影。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温热的阳光已经有了夕阳的气息。
　　微微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摩挲起书面，却摸索到一道浅浅凹陷，躲藏在书脊。
　　大概是因为午休时摔在了台阶上吧。
　　抚摸着这浅浅的伤疤，却回想起她刚才的笑容。
　　回味起来，明媚里带着倔强与坚定。
　　熟悉又陌生。
　　翻开书，阳光跳进书罅。
　　「妳、妳要干什么？！不、不能进去！」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扭过头。
　　「等、等等！」
　　碰——
　　社办大门被猛地打开来，撞击的声音震动空气。
　　「嗨嗨，大家好，我来这里参观！」
　　一个女生呼啸着闯了进来，小鞠知花跟在她后面，紧紧地拉着她的衣摆。
　　「啊嘞，只有一个人吗？」
　　肤色白皙还扎着高马尾，背上背着羽毛球拍包。
　　她眯起眼睛，锁定了我。
　　「唉，你是不是温水和彦？」
　　难道是冲我来的？
　　「柠、柠檬，不要这样！」
　　「哎呀，没事的啦，这是为了妳好，小鞠鞠。」
　　小鞠鞠……
　　她摸了摸小鞠的脑袋，小鞠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却还是被拖着走到了我面前。
　　作为秤砣妳是不合格的，小鞠同学。
　　我嗅到了麻烦的气味。
　　「你好，我是羽毛球社的烧盐柠檬！是小鞠鞠的好朋友哦。」
　　「对、对不起，她自己、闯进来，我、我没有把她拖走……」
　　小鞠深深地低下了脑袋，松垮的身体流露着疲惫的气息。
　　看来在我来之前经历了一场大战。
　　我看向烧盐柠檬，她伸出手，面带微笑。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掌，上面长了黄色的小茧。
　　点点头，没有和她握手。
　　「温水和彦。」
　　「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奇怪地歪着头。
　　「我手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蹙着眉头，她往自己身上擦了擦，然后又伸向我。
　　「好了！」
　　「妳、妳在干什么！」
　　小鞠感觉拉住她的手，把她扯到旁边。
　　「呃……」
　　看着小鞠，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
　　「先礼后兵？」
　　「温、温水同学，不喜欢和人、接触，不对，什么、先礼后兵！？」
　　烧盐柠檬看了我一眼，然后凑到小鞠耳边。
　　「不喜欢接触？他是个怪人吗？」
　　我想妳应该想照照镜子，不过……她应该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清爽美女吧。
　　「不、不是啦，温水同学，很好的。」
　　小鞠知花在她面前摆着手，一点着急参杂在视线里。
　　其实我都听到了哦。
　　「哎呀，小鞠鞠妳先别管，我要跟他说两句。」
　　用力揉了揉小鞠的脑袋，然后又站到了我面前，拉起了袖子。
　　「其实，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温水和彦！」
　　「……」
　　我阖上书，深深地叹了口气。
　　感觉很麻烦……
　　不过感觉她……或许可以糊弄一下。
　　「妳大概认错人了，我不是温水和彦。」
　　「咦？不是吗？」
　　烧盐柠檬脸上满是震惊，她睁大眼看着我。
　　我认真地点点头。
　　「咦？？？小鞠鞠，原来他不是吗？」
　　看到我笃定的样子，烧盐柠檬张大嘴，看向小鞠。
　　「他……」
　　小鞠看向我，眸光打着旋，纠结的思绪模糊不清。
　　「不……是，嗯、嗯，不是。」
　　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妳，小鞠同学。
　　「唉，不对吧，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温水和彦吗？」
　　「我骗妳的。」
　　「你觉得我很笨吗？而且我之前见过你！」
　　那妳为什么刚才跟信了一样……
　　「唉，所以有什么事吗？」
　　烧盐柠檬居高临下瞪着我，双手叉腰，脸色参杂着不满。
　　「那我就直说了。」
　　她俯下身子，用食指指着我。
　　「以后离小鞠鞠远一点！」
　　「妳、妳在说什么？！」
　　原本在她后面的小鞠一下子走到我面前，抓住烧盐柠檬伸出的食指往回拽。
　　「小鞠鞠！」
　　烧盐柠檬挣脱了小鞠，然后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推到自己身后。
　　「这是为了妳好，不要妨碍我。」
　　然后转过身，盯着我。
　　「听到没有！」
　　「好的。」
　　我点点头，然后打开书继续看起来。
　　「唉、唉？温、温水同学……」
　　在柠檬身后的小鞠，眸光氤氲，睁大的眼睛里带着讶异。
　　「妳看吧，小鞠鞠，他只是在玩弄妳的感情。」

小鞠知花怯怯地点点头，手指攒动起刘海，微微露出一汪湖水，在发隙闪烁。
　　「不过我们这里有很多实体书哦，其实妳可以看的。」
　　「等、等我看完、这本。」
　　「这样啊，看来小鞠同学属于会把一本书全看完才看下一本的类型。」
　　一般来说不都是这样吗？
　　不过，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吧，虽然我并不想做这些麻烦事，但我更希望有免费的书可以看。
　　我把书放到桌上，桌台颤动出声响。
　　玉木社长和小鞠知花都看向了我。
　　「社长，很抱歉打扰你聊天，不过如果不用继续进行会议了，也许应该可以继续看书了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小心偏离主题了。」
　　玉木社长挠着头，笑着打哈哈，小鞠则和我对视一眼，然后埋在了刘海下面。
　　「咳咳。」
　　玉木社长轻咳两声。
　　「那我们继续讨论。」
　　玉木社长看了小鞠一眼，她已经收起了手机，十指纠缠，不知所措。
　　「我想大家其实都想留住文艺社吧，所以我想一起想一个行得通的社团活动。」
　　顿了一下，他看向我。
　　「所以有什么建议吗？」
　　文艺社的活动，我并没有了解过，所以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我摇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加入文艺社，所以并不是很清楚一般做什么。」
　　「嗯……」
　　玉木社长点点头，托起下巴。
　　「其实只要符合文艺社这个社团的氛围就好了，一般来说，和书有关的事情吧。」
　　和书有关的事情……
　　思索了一下，我想到了一个想法。
　　「读物推荐，或许可以。」
　　玉木社长看着我，点点头。
　　「好像挺简单的？我们只需要把自己读过的书重温一下，然后按照类型制作推荐刊就好了。」
　　说到一半，他思虑的眉头蹙起。
　　「不过如果只是推荐的话，内容量上有点敷衍了，可能需要写一些关于读物的文章，不过……」
　　他又摇摇头。
　　「还是需要写作呢，或许这种程度的写作我们可以做？」
　　所以还是回到了写作这个最初的问题上。
　　抚摸着桌面的书，指间敲打出思虑的节奏。
　　「如果只是写推荐，我可以接受。」
　　不过……
　　「但是要写推荐就要把书读一遍，内容又不能太敷衍。」
　　我沉默下来，如果只是随便推荐一下，且不说我不愿让喜欢的书被敷衍对待，要写的内容不能太少，也就要重新读一遍推荐的书，那我进入这个社团的意义不就是一直读读过的书吗？
　　我看向玉木社长，摇摇头。
　　「虽然重温喜欢的书是应该的，但我也想把时间交给新书，不如说我进这个社团就是因为有很多没看过的书。」
　　不需要同情……我们只是利益关系，不需要柔软的态度来妥协。
　　他需要我，我想要书，就这么简单，我们也仅仅只是刚刚认识。
　　但不知为何，还是被一点闷塞搅浑了思绪。
　　玉木社长看着我，嘴角勾起一点无奈。
　　「真是直白呢，我大概有点了解你的性格了，不过……」
　　他点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需要长期保持活动，学生会会检查我们的成果，所以这件事也是费时的事情，不过可以作为备选方案。」
　　然后他又看向小鞠知花，娇小的她双脚离地，轻轻摆荡着，划分出自己的一片气氛。
　　「小鞠同学，妳觉得呢？」
　　「唉？啊、是、是的，我、我看的书，还挺多的。」
　　小鞠知花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又踏在了地上。
　　「不不，我是问妳能接受这个活动吗？」
　　「还、还好。」
　　她看了一眼玉木社长后又撇开，低下头，视线鱼游在桌面。
　　玉木社长看着小鞠，抿起唇，眉眼被无奈拖坠。
「那就先把它当做备选方案吧。」
玉木社长拿出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熟悉的钢笔。
是上次借我用的那只，他随身携带。
「那么……」
他抬头看向小鞠知花。
「小鞠同学，妳有什么建议吗？」
「唉？呃……」
小鞠知花抬起头，被慌乱占据了面庞。
「……」
她低下头，十指相扣被无助包裹。
「写、写诗吧。」
「写诗？」
玉木社长的眉毛一挑，有点意外。
「原来小鞠同学是写诗的类型吗？」
「其、其实，我不会、写……」
说着，侧过低沉的脑袋，看着地面。
原来不会吗。
「……我还以为妳推荐这个是因为妳会写诗呢。」
「对、对不起，我想不到、别的……」
「啊哈哈，没事没事，反正写诗也是适合文艺社的活动。」
玉木社长笑容爽朗，摆了摆手。
然后看向了我。
「不会。」
「也是呢……」
挠了挠脸，把尴尬剥落，玉木社长托起了下巴。
「不过写诗有一定难度，格式，韵脚都要考虑，没有学习过的话应该比写小说更难，好像……不太适合呢。」
「对、对不起……」
小鞠还是低着头，双手攥住裙面。
「不用道歉啦，只是在讨论方案而已。」
如果是写诗的话，虽然字数和内容会少很多，但实际难度会高很多。
「不过写些打油诗的话难度会降低很多，大家也都能写，就是有点太敷衍了，而且……」
他看向我，我微微蹙起眉头。
再看向小鞠，她抬起了头，张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走不出声响。
「看来不行呢。」
「写打油诗真的能被学生会认可吗？」

玉木社长看着我，忽然无奈地笑了笑。
「有那个人在……确实不行啊。」
「什、什么人？」
「就是学生会副会长，她对文学上的东西也有很高要求……温水是对的，读物推荐也好，写诗也罢，如果敷衍了事反而更危险……」
在文字交道上的麻烦人吗……
我微微垂下了视线。
玉木社长摇摇头，但还是打开笔记本，写上了作诗。
「不过，还是先作为备选方案吧。」
玉木社长把笔记本摊开，上面写了三个活动，写小说、读物推荐、写诗。
「所以……好像都不太理想呢。」
白纸黑字，有些歪扭，却好像嘲讽地笑了起来。
玉木社长只能轻轻笑着，掩去捉弄眉眼的无奈。
「还有什么建议吗？」
他看向我。
「没有。」
我摇摇头，和文艺社有关联的活动，我想不到有什么适合我们情形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
「所以，到头来还是写小说是最简单的。」
他看着桌上的笔记本，视线聚焦在小说两个字上。
「没有门槛，没有格式限制，也不需要华丽的文采。
把手中的钢笔竖起，墨水随着思虑缠流。
「这个时代，即使只是把故事写出来，也能成为小说。」
「那种东西可不叫写作。」
就像涂鸦于之绘画。
「如果只是把故事写出来，那谁都可以成为小说家。
玉木社长点了点头，看向我，眼中倒映着锐利的笔锋。
「那温水同学，何不试试呢？」
我沉默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对视几秒，他视线垂下，看着手里的钢笔，自嘲地笑笑。
「也是，我自己也没理由去要求你。」
看着他手里钢笔，我注意到上面有几个刻字，还未看清，却被他掩去，像在轻抚凹刻下的故事。
「其实，我正在写小说，而且已经在平台发表了，也有着不错的名气。」
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
「我有一个要完成的约定，所以……」
「所以没时间去写别的小说？」
写小说是很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不止是这个……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看向我，摇了摇头。
「然而，我又必须让文艺部开下去。」
他的眼里带着柔软，却又被落寞包裹。
小鞠知花也抬起了头，看向玉木社长，多了一点动摇。
「社、社长，文艺部、对你很重要吗？」
玉木社长与她对视上，眼眸里闪烁着一点期待。
他点点头，嘴角扬起，却又带着一点无力。
「文艺部是我和一个人相遇的地方，而且也是这个约定的内容之一。」
眼睛微微睁大，小鞠知花的眸光闪烁着期翼。
「那、她是女生吗？」
「唉？」
玉木社长挠了挠头，视线微微偏移。
「是的……」
恋爱故事吗，倒是让我回想起爱情历经困难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或许也不像……
看向小鞠知花，眸光翻涌着，湖水拥抱少女的浪漫。
「那、那你……」
她话说到一半，却又僵住了，咽下一口沉默。
视线垂下又扬起，她抿了抿唇。
沉默着，可她眼底闪烁，写着一篇浪漫。
看着她犹豫又憧憬，玉木社长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妳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吧？」
羞赧在她脸上轻点，留下一抹红润，小鞠知花目光闪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哈哈，看来女生果然都喜欢这种恋爱话题啊。」
玉木社长笑着，视线却偏移。
或许她并没有看出他的态度，还是天真烂漫，长长的刘海藏不住。
「要是她也这样，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注意到小鞠知花的目光，玉木社长的笑容，辗转成无奈。
「那、那她喜……」
说到一半，小鞠知花又咽了下去。
看来是尝到了流露在气氛里的苦涩。
「对、对不起。」
「怎么又在道歉啦？」
「因、因为……」
小鞠知花怯怯地低下头，声音也降了下去。
「妳是不是觉得，我是败犬？」
「嗯……」
她点了点头。
「啊哈哈，果然会误会吗？」
「误、误会？」
「嘛，虽说是误会，不过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了。」
玉木社长挠了挠脸颊，轻轻笑笑。
小鞠知花眼里流露着疑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还没有表白就被婉拒了，所以其实不是败犬。」
「不、不是吗？」
是吧。
「不是！而且我和她有约定。」
「因为、有约定，所以不是败犬？」
玉木社长嘴巴微张，却又抿起，然后点点了点头。
「呵、呵呵。」
小鞠低下头，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钻出，牵动她的肩膀微颤。
「很好笑吧？」
玉木社长笑着，却是低下了头。
「没、没有。」
小鞠知花摇了摇头。
「只是感、感觉，很浪漫。」
她抬起头，恬着笑，眉眼弯弯。
「浪漫啊……浪漫呢。」
玉木社长愣了一下。
看着小鞠知花的一捧恬笑，抿在嘴角的苦涩，好像融化了一点。
「那就来讲一讲我的故事吧。」
玉木社长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垮下去。
「我……很憧憬她，她也是高二的学生，也就是你们的学姐，而且……」
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
「她是学生会的副会长。」
「唉？」
小鞠知花睁大眼睛，有点惊讶。
「妳认识她？」
玉木社长挑起眉，映衬她的惊讶
「没、没有，只是感觉、很厉害。」
摇摇头，又羞涩地低下。
「确实很厉害，我第一次见她，就被她的气质吸引过去了。」
憧憬，牵扯起嘴角，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小鞠知花身体微微前倾，没有了原来的拘谨。

我只是默默看着他们交谈，却看到一层逐渐生出的膜，用沉默隔绝。
「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玉木社长捻转手里的钢笔，眼底流淌温婉的柔情。
「而且还很聪明，灵敏。」
这只笔，大概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要是不她，文艺社也早就倒闭了。」
看着款款述说的玉木社长，小鞠的眸底，流着彩。
「那、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不知不觉身体凑了过去。
「嗯……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夕阳浮沉，刚刚染上青森的黛色，月色还没有冒芽。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
「看来还有时间。」
沉思了一下，他继续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一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风纪（委）员，我还只是文艺社的社员。」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咧起。
「她来文艺部检查风纪问题，那时候她穿着放长的裙子，带着椭圆的眼镜，手臂上围着风纪（委）员的臂章。」
忍不住笑了笑。
「她很漂亮。」
又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就觉得，哇，这个人肯定很正经……」
小鞠知花不自觉地攒动脖颈，怯怯地点点头。
「然后她走过来，就是在这个位置。」
指了指身后的书架。
「开始一本一本地翻这里的书，我注意到她看到每一本书的表情都不一样，我那时候就感觉……这个人，说不定也很喜欢看书？」
玉木社长看了看我，轻轻笑了笑。
我微微蹙了蹙眉。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听他讲故事……？
「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也是一个书虫，一个喜欢书的人看到这里的藏书是什么表现我可是很清楚的。」
或许确实如此，这里的藏书五花八门，甚至有很多已经买不到的书。
「你们想想，喜欢读书的人肯定对自己的同类有好感吧？」
他又看向我，我面无表情地回应。
看向小鞠，她羞怯地撇开视线，瞥了我一眼，然后轻轻颔首。
「对吧？所以那时候起，我就对她感兴趣了，我感觉她有种别样的气质。」
有些感慨，玉木社长抿起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深深吸引着我。」
我看见他眼里是憧憬，闪烁着光彩。
烂漫的情感，总是被靓丽的外衣包裹，但是如此靓丽，这小小的立方又怎会弥漫寂寞。
「她看了一个遍下来，然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些关于文言文的书上，然后她就把社长叫出去了。」
他眉眼低垂下去，而面前的小鞠知花，还埋在幻想里。
「叫、叫出去干什么？」
看着小鞠眼里的期翼，玉木社长微微愣了神，却是抿起一抹苦涩。
「这……有一些事情吧。」
「那、那之后呢？」
玉木社长眼底的黯淡，被她的光彩冲淡，看着小鞠，他微微出了神。
「那时候的我也这样……」
「嗯？」
「不，没什么。」
看着小鞠知花疑惑的神情，他轻轻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了书架前面。
「文言文这种难懂的书，我一次都未曾翻阅，一般人都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抚摸一册册书封，揭开飞灰蒙上的迷纱。
「可那时我却没有发现，理应被人冷落的它们，是如此干净，也没有发现，那里是社长总是青睐的角落。」
「什、什么意思？」
小鞠知花歪过脑袋，没有读懂他的话。
他扭过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等她们回来的时候，都笑的很开心，而且看起来相互欣赏。然后我就在想，这个人难道喜欢文言文吗？」
看着旁边的书架，我思索起来，我未曾见过这里有那种书，被清理了吗？
「一般来说都会这么想吧？」
小鞠知花点了点头，但看起来并不是很懂。
「然后她忽然看向我，问了我们社长一句：他看过吗？我当然没看过，所以我们社长摇了摇头，然后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句：这些书不适合你。我现在还记得她奇怪的笑容。」
玉木社长走到了窗口，夕阳描摹他微偻的背影，华彩在发隙浮沉。
「然后那天，我看到了她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月之木古都。」
月之木古都……是个好名字。
而且……它刻在他手里的那只笔上。
玉木社长沉默下来，夕阳剪下他的影子，越是光彩，影子就越是昏沉。
我被压在暗里。
「然、然后呢？」
小鞠知花眼里依旧放着光。
「然后……她有时会来文艺部，刚开始只是和社长交流，一起分享书籍。我想，她肯定很喜欢书吧，即使有着学生会的繁忙工作，依旧来看书。」
笑了笑。
「啊，对了，那位社长是前社长，是位很有智慧的女生，而且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社员和几个幽灵社员。」
原来幽灵社员是传统吗？
他转过身，手里的钢笔闪闪发亮，染上了霞色。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关注她。后来有一天，我们社长不在，她注意到我手上的书，就和我攀谈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摩挲着凹刻的字迹。
「我发现，她确实也很喜欢书，而且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认真死板的人，然后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埋在夕阳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沉默的影子，低下了头。
我转头去看小鞠知花，她望着社长的眼神依旧塞满憧憬，就像可以盖过夕阳。
沉默了一会，玉木社长继续开口。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悉，我发现她是一个有趣又体贴的人，也读过很多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轻轻捻动旋转，牵带起返照的霞光。

「最重要的的一点就是，她告诉我，她也喜欢写小说。这是我最惊喜的，因为我也一样，那时候我也喜欢写点东西。」
「真、真好……兴趣一样。」
他转过脸看向小鞠知花，离开背光的阴影，他轻轻笑了笑。
「是啊，有一个兴趣一样的女孩，多好。然后我就一点一点迷上了她，后来我才发现，啊，我喜欢她。」
「看、看来，发展很顺利，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玉木社长的笑容敛起，眉头微蹙。
小鞠知花看来已经意识到，这看似美好的过程，结局却并不好。
「事情总是会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他苦笑一下，继续说。
「我们从刚开始时不时交谈一下，到后来成为相互了解的同好。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她，就想更多地了解她……」
沉默下来，他扭头看着书架的一角。
「然、然后呢？」
小鞠知花有点疑惑，却又好奇。
「后来……」
他低下了头，纠结与胶着的气味填满角落，他被沉默淹没。
「为、为什么，最后文艺社变成了这样？」
「嗯……因为……」
犹豫着，还是沉默。
或许这个故事就像夕阳一样，美好的的尽头昏沉的夜色，却又留下来点点星光指引。
或许现在，他正被夜色吞没。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我知道在故事的转折点打断不太好，但是我没理由在这里听你讲这么久的故事，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吗？」
「怎、怎么这样……」
小鞠知花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没有去理会，只是平静地看着玉木。
他抬起头，视线和我对上，张开嘴，却又沉默下去，视线偏移。
「你现在说不出口，那后面的故事讲的只会更久吧，时间不早了。」
我收起桌面上的书，挪开椅子站起身，和他平视。
「其实我们才认识三天。」
抬起头，他的瞳孔颤动，然后抿着唇，低头笑了笑。
小鞠知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看着我。
「是啊，我们才认识三天……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时间也不早了，下次再讲吧……」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小鞠知花，她低下了头。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伸出手。
「等、等等……」
背后传来小鞠知花的声音，我没有理会，继续打开门。
「我、我可以写……小说。」
「唉？怎么……」
我停了下来，转过身，小鞠已经站了起来，却是看着我，然后忽然又撇开视线。
「请、请你们教我、写作，我想、帮助社长。」
「帮助我是说……？」
「社、社长的、约定内容，应该不能文艺社、废社，对吧？」
玉木社长有点惊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想支持社长、的恋爱。」
「妳……真的想写吗？其实这样一点都不公平……」
小鞠知花与他直直地对视，认真地点了点头。
「其、其实，那个不是借口……只、只是我、不敢给大家看、自己写的东西。但、但是，我觉得、你们应该能教会我。」
「可是……」
「所、所以，请教我写作！」
小鞠知花低下头，微微欠身。
沉默着，他看着眼前的小鞠知花，眼睛皱起。
「啊……哈哈哈，那、那就交给我门吧……」
「作、作为交换，等、等你想好了、就把故事讲完吧。」
说着小鞠知花想抬起头，却是被玉木社长一下子按住了脑袋揉了起来。
「干、干什么！」
拼命挣脱了他的手掌，小鞠知花抱着脑袋，狠狠地蹙着眉头。
「啊哈哈，不好意思，一高兴就……」
玉木社长扭过头，挠着脸，没有去看小鞠知花。
「去、去死！」
真是无……不，还算有趣。
我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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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温水同学，时间、不早了……」
收回思绪，我转过头，小鞠知花站在桌子的一边，抹上华彩。
今天的夕阳比那天更浓啊……
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过了几个月了。
现在的小鞠，越来越对喜欢的东西着迷。
我对着她点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的书，却是没翻几页。
或许我也变了，变得开始受身边的事情影响，八奈见杏菜也好，袴田也好，小鞠知花也好，玉木慎太郎也好，好像一点一点把我浸没。
像今天的沉思，好像变得越来越多。
或许……我也没有变。
「怎、怎么了？」
发现我看着书出神，小鞠歪着脑袋，眼神参着疑惑。
沉默了一下，我看着不久前还带着失落的小鞠。
其实我很清楚，她带着不应该拥有的期翼，然后被我挫伤。
我只是……想独自一人，静静的读书，可这样的日子却好像越飘越越远。
「没事，只是这本书刚好剩下一点。」
但是，今天就先这样吧。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小鞠知花一下子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抿着唇，掬起一捧轻笑。
「这、这样啊。」
阖上书，转头看向天边浮起的烂漫。
「回家吧。」
「嗯、嗯。」
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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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午休时间，我依旧在旧通道看书吃午餐。
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几天，也因此又读完了一本书。
今天打算重读《挪威的森林》。
没了袴田作为桥梁，姬宫虽然每天还是会像以往一样打招呼，却是少了一些打趣。
情感的裂痕，越来越大了？
所以我一直认为，情情爱爱，都是些麻烦事。
即使我一直表现着冷淡的态度，还是会被麻烦事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