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
「进去吧。」
「好。」
八奈见笑了笑，然后蹲到了门前。
「让我看看，钥匙在哪里~」
伸出了一只手，开始在地面与门的缝隙间摸索。
还是不矜持呢。
看着她，无言的回忆开出嫩芽，心间涌起一丝窃动。
沉默着思索，然后扭头从书包拿出湿纸巾。
「啊，找到了！」
携着笑，八奈见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钥匙，五指染上了灰白的尘。
「擦一擦吧。」
我把湿纸巾递给她。
「喔，真贴心。」
她看了我一眼，抿起了唇，视线游移着飘向了湿纸巾。
「……还是没变呢。」
这是什么话……
沉默着，我把湿纸巾放到了她手上，然后扭过头，把剩下的湿纸巾放回去。
「好了，开门！」
回过头时，她已经把钥匙插到了门锁上。
转动一声清脆，打开了社办的门。
随着八奈见的脚步，进到了文艺社。
「哇，一股图书馆味。」
陈腐的纸张味。
她用手扇了扇，触摸散溢的书香。
「昨天没这么明显来着，是因为闷了一天没有通风吗？」
说着，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接待傍晚的暖风。
迎着面，我看见微风缠绵，与她的发丝起舞，甩动着发香飘散成的裙摆。
「今天就我们两个呢，要做什么呢？」
背着氤氲窗台的天光，她在昏沉里亮着一撇笑。
我微微愣神，然后错开视线，沉默着坐到了没有风的角落。
「看书。」
我把书包放到桌面，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她撇了撇嘴，明亮的眸子微微暗淡。
「哦。」
然后坐到了窗边，下巴抵在窗台上，静静听着晚风低唱。
我低下头，默默看书。
思绪随着书页翻动，一点一点沉降到故事里。
直到夕阳流到脚边，我抬起头看向窗台，她披着薄辉，沉沉奄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手里已经拿着我借给她的书，不过脸颊却贴着窗台，包裹在霞色软毯，沉沉地睡去。
真是随意……
阖上书，却掩不住一抹平淡笑意。
「八奈见，该走了。」
走到她旁边，发现她垂下的手掌攥着美味棒的包装袋，张开的书页与嘴巴，还带着食物的碎屑。
「唔……？」
为什么会睡成这样啊……
支吾糊涂，迷糊地呢喃了几声，八奈见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哈……为什么温水在我家里……？」
然后举起手揉了揉眼睛。
「唔！啊！什么？！」
八奈见忽然捂住了眼睛，惊呼起来。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眼睛里面了……好痛，呜呜……」
美味棒的碎屑吗……
感受到额头好像隐隐作痛。
「不要揉了，停下来。」
「唔啊……好的。」
八奈见放下了手，顺着我的方向仰起了脸。
她闭着眼睛，眼睑已经微微泛红，模糊的泪水与碎屑黏在一起。
「呜呜呜，我要死掉了吗，温水……」
「只是妳吃了东西不洗手，然后揉进眼睛里面了而已。」
估计是攥着包装袋，让里面的碎屑漏出来了吧。
「哇……我不该撕开包装袋吃里面的碎屑的，呜呜呜……」
妳是笨蛋吗？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
「用这个擦一擦吧。」
「好……谢谢你，果然温水还是——」
叮铃铃铃——
这时离校的最后通牒响起了，掩盖了八奈见的声音。
我转眼看向窗外，是熟悉的烂漫。
……
之后，周三、周四、直到周五的今天，小鞠知花都没有再来文艺社。
我坐在书架旁边静静看书，而八奈见则趴在桌子上，滚动着额头。
「唉……」
停了下来，头转向了我。
「小鞠她……还是没有来呢。」
眼底的光彩敛起，笼盖了暗淡。
「温水。」
抿着唇，她由下往上望向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
「……你觉得小鞠真的是因为家里有事吗？」
与她对视一眼，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又随着我的话语低垂下去。
「我感觉……小鞠在躲着我们。」
她撑起身子，视线把我牢牢抓捕。
沉默着对视，看到她眼里的迟疑、思虑，我错开视线，站起了身。
「不早了，回去吧。」
她微微张大嘴，然后抿下一口沉默，视线低垂。
收好东西，带上书包，我转身离开了社办。
说到底……我不想去关心这些。
——
周六早晨，趁着早阳还为热烈，我来到了以往经常光顾的咖啡厅。
这个咖啡厅藏在清冷的小街，虽然餐品价格偏高，但味道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环境清幽，店长是个怀着韵味的安静中年男人。
打开门，没有吵闹的铃声。
进到店内，直铺面门的清爽剥离了一点燥热，还有沁心的淡淡木香和咖啡香味，平缓了思绪。我对着店长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这个店里只有固定的人群，要吗在安静办公，要吗在安静看书，而且几乎没有喧闹的高中生。
我坐到熟悉的角落，从挎包里拿出书静静看起来，过了一会，店长端来一杯黑咖啡，静静放在桌上然后离去。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真是惬意。
抿了一口黑咖啡，思绪被苦涩冲刷，变得清明。
放下杯子，我默默读起了书。
一静下来，就只剩下沉默，填满静谧的角落。
时间随着书页翻走，直到桌面的一点颤动，让我从故事中脱离。
我抬起头，八奈见杏菜坐在了我对面。
「嗨，中午好。」
她拿着纸巾擦去额头的细密琼珠，浮水的刘海贴在面庞，脸颊微微泛着红，唇齿间吞吐着热气。
看向我，她轻轻笑了笑。

「哇~好凉快~要喝点什么呢？」
用手对着脸颊扇了扇风，笼统地把纸巾放下，她拿起桌面的菜单。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笑着漏出狡黠。
「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
「所以呢？」
她眯起眼睛，笑容里绽开得意。
「之前温水不是说周末不在家吗？而且感觉温水肯定不会是去玩的类型，所以我猜你周末肯定在咖啡厅，找了一下，果然在，哈哈。」
这家伙……我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情复杂。
说来轻巧，这周围的咖啡厅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要随便找一个就遇到的概率可并不高。
「如果我是骗妳的呢？」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突袭温水家了。」
窃窃笑了笑。
真是个麻烦……
「妳把周围的咖啡厅都逛了一遍吗？」
「啊，店长，我要草莓冰沙。」
没有回答我，她举起手向着店长招了招，引起了其他人的视线。
「安静一点。」
我微微蹙了蹙眉，特意向四周看了看。
八奈见奇怪地看着我，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圈，然后低下了头。
「抱歉。」
「这里的人都是来享受安静的氛围的，不要太吵闹了。」
她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唔……好的，不过感觉很有温水的风格呢。」
我叹了口气，拿起桌面的大水瓶，给她倒了一杯冷水，送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吧。」
「啊，谢谢。」
她点了点头，举起水杯，攒动脖颈咽下一口清凉。
「所以说，妳怎么找到我的。」
「嗯……我想着温水肯定在不显眼的咖啡厅，就在网上找了几个挨个去了一遍，然后就找到了。」
越来越了解现在的我了……
透过玻璃杯，传来扭曲的微笑，随着水面摇曳。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看着桌面上几张湿透的纸巾，额头上还在不断凝结的汗滴。
看来，这个早晨，她都在时间催起的烈阳下寻找。
她在找我，但是为什么？

「我想着直接问温水肯定不会告诉我在哪，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
「妳找我干什么？」
八奈见是个精致的女生，这样大费周章，穿过了艳阳天，找到我。
是为了什么？
看着她放下水杯，模糊的笑容变得清晰，轻笑着点了点菜单上的草莓冰沙。
「嘛~有点事情想跟你说，不过我想先休息一下，比如说尝尝这个看着很不错的草莓冰沙。」
她探出身子，带起一点热气拂面。
「你喝的是什么……」
视线停留在我面前的咖啡。
「呃，果然是咖啡，而且好黑。」
眼睑轻颤，抖落一丝抗拒，她咽了一下口水。
「好成熟……」
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妳是来用餐的吗？
「不过这个店看着好棒，就是有点贵，刚才在门口我差点都不敢进来。」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把这个店偏古朴的装潢收入眼底。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是认同的。
把周围所有的咖啡厅都逛了一遍才找到这个安静的咖啡厅。
「不过我想着温水说不定真的会在这里，就进来看看了，结果果然在这里。」
笑着，对着我比了个耶。
「真好，跟秘密基地一样。」
「已经不是秘密了呢。」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啦。」
「难说。」
「呵呵。」
她的眼睛眯成缝隙，漏出笑意来。
这时，店长送来了她的草莓冰沙。
「啊，谢谢。」
对着店长点了点头。
「好冰~」
捧着刚刚送来的草莓冰沙，她的笑容溶解。
然后用勺子舀起了冰沙，吃了一口。
「好吃~你要尝尝吗？」
「不用了。」
「猜到了。」
笑了笑，就像胸有成竹。
接着，她继续品味起了冰沙，看着她快速把一座小山变成平川，我重新开口。
「所以说，可以回答我了吗。」
沉默着看了我一眼，她放下了勺子，微微抿起唇。
「嗯……」
胸口微微起伏，缓了口气。
她与我对视，湖光映月，是一点认真浮起眸光。
「我是想谈谈小鞠的事情。」
「嗯……」
小鞠的事情……她还在对小鞠的消失耿耿于怀。
「温水，我认真看了小鞠的那篇小说，然后有了一点猜想。」
她微微低下头，抿起唇，带起一丝犹豫，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小鞠她……是不是喜欢你？」
感受到眼球微微一颤，我沉默着微微低头，她的目光落了空。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捻起勺子，搅拌、搅拌……把思绪搅成烂泥，吞没了借口。
一点一点融化，默默推着时间往前。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嘴里吐出驳杂的思绪，叹了口气。
「或许吧。」
眼睛微微睁大，轻轻启了唇，又抿起。
像被无言的惊讶搅乱了思绪，像被驳杂的思绪堵塞了言语，就像……在意料之外。
「没有否定啊。」
勾勒一抹复杂的笑容，她微微低下头。
「我还以为温水会什么都不说，或者直接否定呢。」
抬起头，目光重新相连，她轻轻笑着，然后身子略微前倾，剪短了视线。
「为什么觉得小鞠喜欢你？」
对视着，我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妳为什么觉得小鞠喜欢我？」
「这个嘛，直觉……？」
「之前也是这么说呢。」
「女生是感性的生物哦。」
她歪了下脑袋，笑了笑，继续说。
「之前在餐厅小鞠看我们……还有只看着你的眼神，让我隐约觉得有这种感觉。」
眼珠子转了转，她捻起下巴思考。
「嗯……还记得吗？你送我书的时候，小鞠的眼神。」
她注意到了啊……
「虽然离的有点远看不清，但是她的目光牢牢锁着温水呢。」
即使表现得有点脱线，也掩盖不了她细腻的心思。
一个有观察力，有思考力而且还有高情商的女孩子……真是麻烦。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温水。」
我没有回应，只是平淡地看着她。
沉默流过目光的桥，她笑了笑，把问题带过。
「真好啊小鞠，跟小动物一样呢，我也想跟她打好关系。」
「有点困难。」
「明明温水可以？」
「我和她关系并不好。」
「即使经常教她写作？」
我点了点头。
她弯弯的眉眼变得舒缓，微微垂下了视线，丢落了笑意。
「这样吗……」
抿着唇，又看向我。
「不过……我感觉她真的喜欢你。」
沉默了一下。
「……或许吧。」
「或许啊……」
她喃喃低语，抿着唇敛了敛笑容。
「为什么你不否认？」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我摇了摇头。
「因为妳够聪明，而且够敏锐。」
这些了解，我早就知晓了。
「这是在夸我吗？哈哈。」
「我知道妳肯定注意到了很多东西，所以即使否认也没有用吧。」
「是呢。」
点了点头。
「所以说，妳到底想说什么？」
八奈见看着我，然后微微偏移了视线，沉思了一下。
「……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后我就在想，小鞠……这孩子她，说不定喜欢温水。」
「所以妳才进了文艺社？」
她愣了一下，言语融化在嘴边，视线微微偏移，抿着唇点了点头。
「是呢。」
涂抹上笑容。
「是吗？」
「……是的。」
真的是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认真看着我。
我平静地与她对视，直到修长的睫毛一点一点涂抹上颤抖，她偏过头，错开了视线。
「小鞠很惊讶呢！我进文艺社那天……」
声音掺杂慌乱放大，然后一点一点缩小。
沉默地看着她，心头是无言的沉闷，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平淡地开口。
「是吗。」
八奈见瞥了我一眼，略微耸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点了点头。

「嗯……」
八奈见转向旁边，低下了头。
「特别是看到这个的时候。」
拿起自己的包包，是一个棕色女士挎包。
「包？」
「不是啦，是这个。」
说着打开拉链，拿出一本书，是我借她的《挪威的森林》。
这本书啊……
回想起周二下午，小鞠看着这本书的目光，略微低迷，想要遮掩慌乱、无措。
「之前你推荐她看这本书吧？」
八奈见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面是一个人的孤独。
落寞，留在空洞的森林。
「是。」
我点了点头，看见听见她低头喃喃。
「温水为什么会借这本书给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为什么呢……或许只是那一刻，看到了过去的影子，不想让自己回忆。
八奈见看着我，犹豫着什么。
「这样吗……」
她的视线偏移。
「我没想到这本书会让小鞠反应这么大……我不该拿出来的……」
浓浓的后悔，压低了她的脑袋。
「自己喜欢的人推荐的书，却送给了另外一个女生……」
她再抬起头看向我时，唇上已经涂满颤动的苦涩。
「小鞠她……是什么心情呢？」
她的神情，微微刺痛着我的心脏。
一团棉絮在胸腔里撑开，是膨胀堵塞的无奈。
「……我不知道。」
一股滞塞，在心底淤结。
她犹豫着轻启唇珠，却还是颤动着，抿去了酝酿的言语。
她微微低下了头。
「我是不是不该进文艺社？」
……是吧？
如果她没有进文艺社，大概会轻松很多吧？或许也不会出现我不期望的那个未来。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看着她，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吗？」
八奈见无奈地笑笑，嘴角是掩不住的苦涩。
「不，我是不这么认为。」
如果我真的这么认为，那八奈见就太可怜了，说到底人与人的关系本就脆弱，她不过是恰巧走过薄冰，带起了裂痕。即使没有她，也终究抵不过春暖，更何况，现在是夏天。
无论她进入文艺社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没有立场去指责。
不如说，这一切的根源本来就是我。
思绪萦绕间，相顾沉默了一会，八奈见抿着唇轻轻笑了笑。
「这样啊，感觉好了一点呢。」
看着她，我犹豫着还是开口。
「妳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嗯。」
无言地沉吟，隐去了笑意，她的眼底是杂糅的思绪。
「如果只是这些，我大概只会觉得她只是很在意温水，但小鞠的那篇小说改变了我的想法。」
「嗯……」
看着她溢于言表的认真，身影好像与一周前的今天重叠。
她为什么执着与这些事情？
还是说执着于……过去？
看着她，有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之前我有说过觉得小说的主角和小鞠很像吧？」
「嗯。」
目光对上时，我微微撇开视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虽然主角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但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却异常地……」
微微蹙着眉，狭起思虑，她看着我，继续说。
「异常地怯懦，就和小鞠往常一样。」
小鞠知花，很怕生，很怯懦，很敏感。
八奈见杏菜，很细腻。
「而且最关键的是，主角喜欢的人和以往的温水很像。」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我，像要一点一点把我剖析。
「喜欢看书，独自一人，在别人眼里还有点怪。」
有点怪吗？
我确实有这种自觉。
「我这几天仔仔细细读了很多遍小鞠的小说，发现了很多东西。」
顿了一下。
「比我平时看书都认真哦。」
她眨着一边眼睛，笑了笑。
「这篇小说，就好像是小鞠的梦想，想象着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想像着和自己喜欢的人的距离越来越短。」
我沉默地听着，眼里只有起伏情绪的她。
「还有里面写着的……她的烦恼，她的犹豫。」
她抿起唇，披上了小鞠的心情，眼底是复杂思虑。
「这就好像寄托小鞠的情感一样……对温水的情感。」
她深深看着我，平静中带着隐约的涟漪。
「小鞠……是知道温水看了她的小说，所以可能在害怕自己对温水的情感被发现，才不愿意再来文艺社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小鞠看着很怕生，肯定不愿意心思被别人发现吧……」
「或许吧。」
「我觉得是这样的，所以小鞠才没有一开始就把小说给你看，而是先询问了社长的意见——」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只能摇摇头。
「不用说了。」
微微张开的嘴巴又阖上，她轻轻点了点头。
「温水，你肯定早就发现了吧？」
还是摇了摇头。
「发现还是被埋没，这都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
银荆也好，含羞草也罢，在我看来，都是垂在河岸的水仙。
八奈见微微瞪大了眸子，一点讶异在眼底泛起波澜。
「小鞠的情感……她的心意不重要？你这么认为？」
对我来说，是否重要呢……？
目光交织的线微微颤动，我错开了视线。
「不管如何，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会照常对待她。」
「但是以小鞠的性格……知道自己的心意被发现，可能没有勇气来文艺社和温水相处。」
「这并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低头抿了一口刚才就已经空掉的咖啡，仅剩下瘙痒鼻尖的气味，不知道能不能让思绪放缓。
「那小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也做不了什么。」
抿着嘴，回味一丝苦涩，我把咖啡杯放到一边。
「我只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应该成为被憧憬的那个人。」
「温水你……」

「怎、怎么样？」
在社办，和小鞠知花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笔记本，还有她的手机。
小鞠知花认真看着我，脖颈攒动，咽下紧张。
「嗯……」
我默默摇了摇头。
「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是对修辞的把握还是太生疏了，还有就是老问题，有点修饰过度，显得突兀。」
「好、好的。」
抿着唇，原本波澜的眸子变得黯淡，她微微低下了头。
小鞠知花，经过了两个月，写作水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太成熟。
不过刚开始因为问题太多，总是花费太多时间教学，以至于让我想要退出文艺部了……
好在现在大部分时候只要把问题指出来就好，而且一周往往就一两次。
看着屏幕上的小说，我斟酌着开口。
「小鞠同学。」
她的肩膀忽然一颤，抬起头，轻启唇瓣又阖上。
嗯……？
沉默了一下，我继续开口。
「我认为妳应该脚踏实地，减少使用一些华丽的字句。」
「因、因为看书的时候，记下来了一些、好句子，就忍不住用了。」
「直接照搬吗？」
「嗯、嗯。」
她点了点头。
「照搬是不可取的，每个人写作都有自己的风格，把不同与自己的风格塞到小说里面，风格类似还好，风格不同就是蟒蛇吞象了，更不用说多种风格杂糅在一起。」
「好、好的，我会、注意的。」
小鞠知花认真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闪烁着憧憬，对视上，她又忽然撇开了视线……
「那、那个，修辞我还是、不太懂，可以、再讲讲吗？」
沉默地看着她，思虑着点了点头。
「妳这一次的比喻还是不得要领，比喻要有美感，可以减少连接词的使用。嗯……比如说……」
我在桌面上写下两句话：
『夕阳像软毯一样铺在身上。』
『霞色铺在身上。』
「妳觉得那一句比较好？」
「后、一句。」
我点了点头。
「对的，这种就是直接利用喻体的特征来比喻，读到铺，就会想到是毯子，也就成了比喻。」
小鞠也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眸光潋滟起惊艳与憧憬。
「好、好厉害。」
没有理会她的感慨，我继续说。
「像第一种其实也可以用，不过比较考虑喻体。」
接着，我又写下两句话。
『她脸颊微红，像苹果一样。』
『她脸颊微红，像青岱染色红霞。』
「后、后一句，很厉害，有很有、美感。」
还没等我提问，小鞠知花就已经回答。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选好了喻体，这种类型的比喻最好选取更有美感的喻体，还有就是要和本体贴合，不过要怎么用还是得看你的文字风格，有时候用简单的修辞比其实效果反而更好。」
「嗯、嗯，我知道了。」
小鞠的目光明亮，认真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样，妳可以自己试试。」
「好、好的，谢谢你。」
把手机推给小鞠，她低着头收下，嘴角隐隐漏出笑意。
既然告一段落了，来看书吧。
我从书包拿出一本书，正想翻开。
「那、那个……」
我看向小鞠，带着一丝疑惑。
小鞠瞥了我一眼，窃窃抿起唇珠，带着犹豫。
「感、感觉温水、在教写作的时候……很温柔。」
我沉默地看着她，平静的心头浮起杂质，是一丝异样。
小鞠知花……
她微微侧在脑袋，隐隐约约的视线，像在窥探我的表情。
「是吗。」
听到我的回答，她微微抬起头，张开了嘴，却又抿起，嘴角微微垂下。
「是、是的。」
点了点头。
注视了她一会，我转头打算继续看书。
「那、那个……」
我视线从刚打开的书上脱离，又看向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加敬语……」
敬语？
「什么意思？」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窃窃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就、就是说，我、我叫你温水，你叫我小、小……小鞠。」
小鞠知花……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悸动，萌芽在春夏的交界。
难道……
沉默地看着她，心情有点复杂。
「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加敬语有、有点生疏，不、不像是朋、朋友。」
她的声音忽然变大，直起了腰，然后又带着音调一点点下坠。
「怎、怎么样？」
心头漫起一润苦涩，攀上舌尖，然后……言语装上尖刺。
「同学之间应该用敬语。」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深深的泽褶皱里埋着疼痛。
「好，好吧。」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一点一点缩小，皱成一团。
看着她，情绪泛起波澜，洗刷出埋藏心底的柔软。
在心头叹了口气。
「毕竟我更像妳的老师，还是用敬语比较合适吧。」
她抬起头，一抹惊喜在眼底闪烁，唇瓣抿去了隐约的笑容。
「温、温水同学，好认真……」
我错开视线。
「或许吧。」
「对、对了，温水同学、我们还没有加、加……」
她忽然沉默下来，深深咬着唇。
「什么？」
她瞥了我一眼，脸颊氤氲起一撇微红，她从桌面那起手机，开始打起了字。
这是在干什么？
「下午好啊——温水还有小鞠。」
这时，社办的门被打开，玉木社长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空气。
「啊呀，学生会的工作做完了，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好好进行社团活动，怎么样啊？」
「去、去死。」
「唉？怎么了？我才刚来唉。」
玉木社长看向小鞠，小鞠把视线错开，微微低着头。
「社长天、天天不来社团，没、资格说话。」
「唉~？」

玉木社长有点摸不着头脑，凑到我旁边。
『她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看向小鞠，她低头看着手机，看不清表情。
「刚才妳想说什么？」
「没、没事。」
她摇了摇头。
或许就是这时候，她的芳心暗许。
即使隔着鸿沟，她依旧一步一步靠进。
抿着唇，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打开书打算继续读下去。
可原本熟悉的字句，却好像变得扭曲蜷结，带着异质。
莫名的乱心，让我读不下去。
挣扎着吸收书页的故事，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即使要与小鞠知花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心理难得冒出一点烦闷。
如果说的太直白，或许会适得其反，小鞠知花这样敏感的人，要小心对待。
手指被犹豫缠住，一点烦恼滞塞关节。
拿起咖啡杯，刚送到嘴边，才又想起早已只剩下盈满的残香。
我对着敲了敲餐铃，把店长叫了过来。
「咖——嗯……」
嘴边的话只走出了一半，我沉默下来，看着刚才八奈见的位置。
眼前一撇红色，是刚才八奈见没有吃完的草莓冰沙。
现在想起来，她居然没有吃完，看来对这件事很在意。
「来一份草莓冰沙，还有……」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很有韵味的大叔，他平静地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没有波澜。
「谢谢。」
店长点了点头，把桌面上的餐具都收去。
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草莓冰沙，或许是甜品可以活跃大脑，又或许是需要冷却我的大脑。
又或许是因为……八奈见。
甩了甩脑袋，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思维一点点扩散开。
八奈见……觉得这件事是因为她，或许说是觉得她有很大的责任，所以今天才大费周章，特意找来了这里。
但归根结底，这是因为我的疏忽，疏忽于……没有保持一概的冷漠。
小鞠知花的那篇小说，是在目睹了袴田和姬宫的问题之后，然后看到了我借书给八奈见。
她是怎么想的呢？

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
但不处理这件事，之后只会越来越麻烦，扰了看书的清闲。
拿出手机，还有那张纸巾，点开line。犹豫了一下，输入了纸巾上的电话号码，然后发送line的好友申请。
过了一会，小鞠通过了申请。
紧接着小鞠发来了一条信息。
『请问你是？』
『我是温水和彦。』
这样回答完，过了几分钟，小鞠知花才回复我。
『那个，为什么温水同学会加我好友？』
『八奈见让我加的。』
然后又是一会，小鞠才回复。
『这样啊，温水同学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呢……？
『妳写的那篇小说，我看了。』
发出这样一行字，静静等待着时间流走，这时点的草莓冰沙送来了。
看着鲜艳色彩堆砌的小山，反而不太适应，一时不知如何下口。
舀了一勺粉红，放到嘴里，微微刺痛着脑海，好像洗刷了思绪的结痂。
嗡——
手机微微震动。
『那篇小说只是我一时兴起才写的，我知道还有很多问题，所以才没有给温水同学看，并不是故意不给温水同学看的，没有别的意思，考虑到温水同学平时对我的照顾，所以想先自己改一下再给温水同学看的。』
好长……
看来思虑了很久，想要解释……或者说掩饰。
不知道屏幕对面的神情是什么样……
『理解。』
轻轻发出两个字。
『谢谢温水同学能够理解。』
『我想跟妳聊聊这一篇小说的事情。』
过了一会。
『好的，请温水同学不吝赐教。』
恭敬起来了。
『有一些之前常犯的问题，比如说修辞、用词的错误，还有修饰过度等等，不过出现的比较少，如果妳仔细回想我曾经说过的问题，应该能发现。』
『是的。』
好像看到她在怯怯点头。
就这样，把之前找到的问题都跟她说了一遍。
『谢谢你，温水同学，我会改好的。』
看着小鞠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想了一下，又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不过其他的部分写的挺好的，像少女的情感，以及对情感的铺垫，故事发展的铺垫都比较自然生动。』
不过……
发出这一段后，我继续打字。
『不过，主角银荆的性格如此开朗，表现出来却与人设完全不同，面对喜欢的人时却如此怯懦……』
打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忽然回想起了姬宫与草芥，他们也同样怯懦地不敢去坦白，害怕会错意。
这样说是错误的……我理解，但或许小鞠知花写的并不只是这些东西，就像八奈见说的，这样一点矛盾的人设，或许是她的寄托。
希望自己也能像主角银荆一样的开朗、阳光，而银荆的对恋爱的胆怯，或许就是小鞠知花内心的写照。
手指悬在删除与发送上，纠结与思虑化作了枷锁。
或许直白地戳破，比用温柔的泡膜去欺骗更好。
不等我做出选择，小鞠知花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那，温水同学你觉得主角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沉默地看着这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暗藏的伏笔，却好像写了很多东西。
小鞠知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对着恋爱满怀憧憬与期待的人。
思绪萦绕，眼前回映起她的怯懦却又带着光彩的眼睛。
注意到眼前的草莓冰沙，已经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融化。
融化、松懈了。
一字一字删去，然后重新输入了一句话，发出。
『如果是这样一个开朗阳光的女孩，我觉得……有可能吧。』
舀起一勺冰沙，带着融化的冰水，送入口中却依旧冰凉。
『我也和温水同学一样，感觉很开心。』
嗯……
或许……我做错了。
——————
周一下午，八奈见随着我前往文艺部，一路上静默，她微微低着头，与我相隔了一段距离。
走到文艺社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看着手机。
八奈见眼前一亮，快步走了上去。
「小鞠妳来了啊！」
「噶！唉……八、八奈见同学。」
碰——惊起一声闷响。
小鞠整个人往后一耸，撞到了背后的门板，捂住脑袋抬起了头。
「唉？撞到脑袋了？没事吧？」
「没、没事。」
她抿着唇，瞥了八奈见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下、下意识就捂头了，不、不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八奈见轻轻笑了笑，又转而挑了挑眉。
「可是妳在干什么？」
「我、我没有钥匙。」
「啊，妳把钥匙给我们了。」
八奈见看向我，带动起小鞠的视线。
「下、下午好，温水同学。」
「下午好。」
我点了点头。
她目光无序飞舞，却始终在我的身上游移。
我看着她的脸，她微微侧开。
八奈见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小鞠又阖上了嘴。
「我把钥匙还给妳。」
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小鞠，她双手接下。
「谢、谢谢。」
「为什么是谢谢啊，妳应该说：『怎么来这么晚！』狠狠的骂我们才对吧。」
八奈见装模作样地蹙起了眉，说完，转而笑了笑。
小鞠看着八奈见，然后又看了看我。
「应、应该怪社长、才对，都怪他不来，还、还拿一把钥匙。」
「社长好可怜~」
八奈见眼睛窝着笑，带动了小鞠，也轻轻抿着唇的笑。
「他、他活该。对、对了，我来开门。」
小鞠转过了身去开门，八奈见则看向了我。
她的眸光流转，唇齿翕动又抿起，轻轻笑了笑。
嗒——
门开了，依旧是拂面的气息，带着纸页的沉淀。
走进文艺社，坐到了书架旁，八奈见则坐在我对面。

小鞠看着我们落座，向着我的方向挪动，然后原地停下转了个弯，坐到了我的旁边。
以往，除非帮助她改进写作，她都青睐着偏暗的角落。
「小鞠怎么跟机器人一样，哈哈哈。」
八奈见看着小鞠的动作，脸上绽起笑容，可眼神却平静里却参杂着惊异。
「有、有吗？」
小鞠抬头，瞥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八奈见。
「走起来和转弯都很像喔，是蹲久了脚麻了吗？」
「嗯……是、是的。」
小鞠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偏过头点了点。
我看着八奈见，她与我对视上，然后眨了眨眼。
笑着，她又看向小鞠。
「小鞠上周都没来呢，弟弟妹妹还好吗？」
「还、还好，小不点们、都很有精神。」
「真好啊，我是独生家庭，也想有个可爱的妹妹呢。」
瞥了我一眼。
「像小鞠这样的就很不错。」
「我、我不可爱。」
「很可爱喔？」
八奈见微微眯着眼睛，漏出笑容。
她们对视了一会，小鞠错开了视线。
「是、是吗。」
泛起细弱的涟漪，隐约传出了两个字。
在小鞠的目光外，八奈见的笑容，不知不觉在嘴角消融。
小鞠的视线转了回来，看向我，这时八奈见又挂起了笑容。
「小鞠，来选一边吧！」
「唉？什、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
说着，八奈见从桌子下面伸出了双手，遥遥举在小鞠面前。
「选一边吧？」
「呃、左、左边吧。」
「好~请妳吃糖。」
八奈见打开了左边手掌，里面是一个糖果，然后递给了小鞠。
这家伙真是随身带着吃的呢……
「那、那个，不、不用——」
「吃吃看吧，很甜的。」
小鞠摆了摆手想要拒绝，八奈见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轻轻笑着和小鞠对视。
「好、好吧，谢谢……」
小鞠只能接过了糖果。
八奈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
「那这边给温水……」
打开另一边手掌，发现还有一颗糖果在里面。
「两、两边都有啊？！」
「当然，我可是很大方的。」
八奈见得意笑了笑，但视线停留在糖果上时却微微出神。
「妳自己吃。」
「可以吗——不，这是给温水准备的，这是打好关系的手段喔。」
那妳别犹豫啊……
「妳只有两个吗？」
八奈见看着我的视线默默偏移，但还是点了点头。
「早上吃完了……」
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甜食，妳自己吃吧。」
「好吧，真可惜。」
虽然说着遗憾的话，可她的嘴角却压不住笑容，马上打开糖果放进了嘴里。
不再理会她，我刚打算拿书出来看。
「那、那个，温水同学。」
看着我，小鞠忽然开口。
「我、我也看了挪威的森林，写的、真的很棒。」
我点了点头，确实写的很棒。
「妳可以在里面汲取一些写作的经验。」
小鞠看着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的。」
「唉，这几天我也看了。」
八奈见开口说道，手指捻起了下巴。
「不过感觉没有完全看懂呢。」
「我、还行……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唉？妳不是说写的很好吗？」
小鞠点了点头，看向八奈见。
「写的很棒，但、但是内容不喜欢。」
小鞠抿着唇，眼底带起一丝低迷。
「感觉很、很迷茫……还有哀伤。」
看着小鞠，八奈见微微蹙了眉，也牵带起一点感伤。
「嗯……确实呢，而且小说最后也没有说有没有和绿子在一起。」
看来她真的看了这本书。
「啊，对了。」
八奈见看着小鞠，好像想起来什么，眼睛微微变大。
「小鞠的那篇小说，结局也没有写最后怎么样了呢。」
「唉？妳、妳也看过？」
小鞠张大了嘴，看着八奈见，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润。
八奈见挑了挑眉，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看过喔，妳走的那天社长在这里给我们都看了，社长没跟妳说吗？」
「没、没有，只是告诉我给、温水同学看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
「社、社长，真、真可恶。」
「不过我觉得写的很好喔，感觉很青春呢。」
笑容里带起了温柔。
「是、是吗。」
小鞠微微撇开了脑袋，低下头，发丝在指尖流转。
「所以小鞠要写什么样的结局，应该还没有写完吧？」
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我、我正在写，之前还没有决定好，但、但周末有了灵感。」
看了我一眼。
「唉~是什么样的发展？可以告诉我吗？」
小鞠抿着犹豫，沉默了一会。
「我、我打算写一个，好结局。」
「好结局……是怎么样的？」
八奈见也看了我一眼。
「银、银荆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鞠眸光流转，写满了憧憬，溢满了笑容。
「唉~这样啊……感觉很棒呢。」
八奈见看着小鞠，眼底却是浑浊，带着一点感伤。
看着她们截然不同的表现，心里一点莫名的悲哀，发了芽。
八奈见……妳又看到了哪里？
小鞠自顾自的笑容，从扬起的嘴角溢出，低着头喃喃。
「之、之前，温水同学说、银荆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我也觉得，所以、就想写完这个故事了。」
能够……吗。
八奈见看向我，眼底是刺出的讶异，我撇开了视线。
「那、那个。」
小鞠抬起头，看着我，脸颊染上了微红。
「温水同学觉得、这样的结局怎么样？」
和小鞠对视着，却被另外的视线微微刺痛，一丝沉闷在胸口张开枝叶。
微微偏离，在视线的夹缝中停留，我回答了小鞠的问题。
「我觉得……应该挺好的。」

「那、那我就放心了。」
小鞠恬着笑，眉眼弯弯，散溢着淡淡的甜味。
八奈见则望着我，眼底翻着云雾，忧虑填充了思虑。
「有点意外，温水这么冷冰冰的，还以为应该喜欢那种坏结局。」
她挂上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觉得这样或许能达到好结局。」
我微微蹙起眉，与她对视。
「是吗？要是主人公会错意呢？」
她的身体微微前压，我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或许就是坏结局吧。」
小鞠歪着脑袋，眼里带着奇怪，还有疑惑。
「那——」
「什、什么会错意？」
八奈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鞠打断。
看向小鞠，她的眸光流转，思索了一下，笑着说。
「没有啦，就是说要是主角喜欢的男生要是会错意怎么办。」
「唉？是、是说这个吗？我、我不会这么写的。」
小鞠微微瞪大了眼睛，慌乱地摇了摇头，视线飘向了我。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眼神复杂地望着小鞠，八奈见咬了咬唇，吐出无声的叹息。
「不过只是没想到，好像温水变了呢。」
「是吗。」
「好像变得温柔了？」
八奈见也看向我，又摆起了微笑。
「温、温水同学，一直都很温柔……」
「这个……早就知道啦——」
话说到一半，八奈见忽然愣住。
「我是说……高一刚开学就注意到温水了……不对，那个……」
带着一点尴尬，八奈见慌乱地摆着手。
我暗暗看向小鞠，她惊讶地看着八奈见，微微咬着唇。
「那、那个，你、你们关系很好吗？」
「那个……为什么问这个？」
「就、就是……」
小鞠侧开了脸，手指搅动发丝。
「之、之前你们坐一起，在、在餐厅，而且八奈见同学也是跟着温水来的文艺社……」
八奈见看向小鞠，微微瞪大眼睛，闪过一丝苦涩。
看了我一眼，她犹豫着回答。
「应该算……好？」
「不好。」
我平淡地否定了八奈见。
「什么嘛，好歹我们是同班唉？呃——」
八奈见看向小鞠，小鞠的视线一时失焦，又马上恢复。
「原、原来你们是、同班啊……真、真好呢。」
低着头，笑容隐约留在嘴角。
八奈见的笑容兼顾在了嘴角，看着小鞠，犹豫着开口。
「呃，确实不好喔……你看温水对我多冷淡。」
「嗯、嗯。」
小鞠的表情埋在刘海下的阴影，点了点头。
「其实……小鞠和温水关系更好吧，毕竟天天一起呆在文艺社。」
她看着小鞠，罕见地表露出一点慌乱。
「是、是吗？」
「是哦，其实我和温水在班上都没说过话。」
「唉？没、没说过话？可是——」
「哎呀，我们说这个干什么。」
八奈见笑着把小鞠打断。
「继续来聊小说吧？对吧？温水。」
要利用我转移话题吗？
我看着八奈见，她悄悄对着我眨了眨眼。
「那继续聊小说吧。」
小鞠微微瞪大的眼睛埋到了刘海下，点了点头。
「好、好的。」
看着低下头的小鞠，我沉默不言。
关系好吗？
我看向八奈见，她平静的表情下，是略微表露的沉闷。
「那、那个，温水同学。」
小鞠抬起头，瞥了一眼八奈见，然后看向我，视线乱颤。
沉默着与她对视，她下意识躲开，可又咬着唇巡回。
嘴唇翕动又抿起，最后还是挣脱了犹豫，眸光闪烁着一点决心。
「你、你觉得小说里那、那个最后出现的女生、怎、怎么样？」
最后的女生……那个和银荆喜欢的人认识的那位女生吗？
「就、就是最后超越了、银荆的那位。」
小鞠的声音微微放大，目光炯炯。
这个角色……我特意没有提起。
我瞥向八奈见，她的表情敛起，看着小鞠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苦涩。
思虑中，我度量着开口。
「那个角色……应该是为了刺激主角银荆下决心吧？而且在一开始就有铺垫，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巧妙地偏移。
小鞠看着我，微微张开了嘴，却走不出声响，像被思绪堵塞了言语。
「那个角色应该只是普通朋友吧？那个……」
八奈见抓住时机开口，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是、是为了……制造矛盾用的？」
她微微歪着脑袋，咀嚼字眼。
「唉？啊、是、是的。」
小鞠愣了一下，低着头点了点。
「我……我是想这么写的。」
隐隐咬着唇。
「其实我不是很懂，我感觉应该挺厉害的吧？」
八奈见看向我，眨了眨眼，然后转向小鞠，给笑容涂上温度。
「嗯，确实能看出这一点，写得不错。」
我点了点头。
小鞠抬起头看了看我和八奈见，又低下了头。
「我、我知道了。」
看着小鞠，八奈见一时语塞。
她看向我，眼里带着请求，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八奈见看着我，努了努嘴，思索着，眸光转为清明。
「啊，对了。社长今天也没有来呢，小鞠妳知道为什么他老是不来吗？」
「……社、社长是学生会书记。」
「唉？原来社长是学生会的书记吗？」
八奈见微微瞪大眼睛，然后微微蹙起眉头。
「社长一头利落的短发，长的还高，没想到居然是做书记的吗？」
「是、是的。」
「不也是文艺社社长吗。」
八奈见看向我，先是略微一惊，微微眯起了眼睛，暗藏笑意。
然后在脸上涂上惊讶。
「对唉，现在想想是是文艺社社长这一点也挺违和的呢。」
「比、毕竟是、废物社长。」
「唉~是这样吗？」
笑意淌在脸上，也带起小鞠轻轻的笑。

「唉~是这样吗？」
笑意淌在脸上，也带起小鞠轻轻的笑。
感受着气氛松软下来，流淌到心头，泛起波澜。
把尴尬气氛化解开，还转移了话题。
八奈见……何时变得如此。
「小鞠不喜欢社长吗？」
「唉？喜、喜欢？没、没有……」
小鞠瞥了我一眼。
「不是那个喜欢啦。」
笑了笑。
「小鞠不是一直说社长是废物吗？我在想难道小鞠讨厌社长吗？」
小鞠看着八奈见，摇了摇头。
「没、没有……就、就是社长一直犹豫不决……错过了机会，而、而且平时又经常偷懒，所以才……」
「啊……这样啊。」
八奈见捻着下巴点了点头。
「所以错过了什么？」
「这、这个……」
小鞠欲言又止，露出为难与犹豫。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那就不说了吧。」
八奈见摆了摆手，冲着小鞠轻松笑了笑。
「可、可以吗？」
「当然了，既然为难就不用说啦，有机会再让我了解。」
抿着笑，小鞠点了点头。
「好、好的。」
深深看了一眼八奈见，这家伙真是灵敏。
不过氛围开始越发轻松，我拿出了书。
「不过，可以跟我讲讲社长是什么样的人吗？」
「这、这个可以。」
微微笑着，小鞠点了点头。
「社、社长他……」
看了一会书，捻着书签，从开篇跳到了结尾，这本书……已经看完了啊。
不错的书。
「哈哈哈，没想到社长是这样的啊。」
想了一下，我站起身。

「咦？怎么了吗？」
八奈见和小鞠停下了闲聊都看向我，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到书架前。
找到手里这本书分类的位置，拿掉书签放了进去。
再选一本新书吧……
一本本扫视过去，通过书名去触碰，就像在摸索尘封的故事。
「要看什么书？」
扭过头，八奈见已经站在了旁边，微微歪着脑袋。
「小说。」
「咦？我是说书名啦~」
八奈见笑了笑，抱着胳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眼前高大的书架，一整面墙都是书架，而上面摆满了书。
「书还真多呀，有多少书啊？」
她看向我。
「这一个书架上有两千多本。」
「两千多？！」
手掌掩在嘴上，遮盖惊讶。
「感觉一辈子都看不完……都是些什么书啊。」
「……新的老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书。」
「唔……」
八奈见捻着下巴，微微蹙起了眉。
「如果放的都是蛋糕我肯定可以全部解决吧……应该可以吧……」
「没有那种地方。」
「烹饪社也没有吗？」
「没有。」
「真可惜。」
挑起的眉梢一下子落了下去，她不会是认真的吧？
不再理会她，我伸出手去摸着一本一本的书脊，细腻的薄灰留下了痕迹。
「这些书都是以前文艺社成员的喜好，各式各样的种类都有，是不同的人的不同的选择。」
与图书馆不同，图书馆一个书架上摆着的书可能有上千本，但实际上的种类就几十种，往往驳杂且良秀不齐，很难找到有个性的好书，这里则不同。
「都是些好书。」
或许也是我留在文艺社的理由。
「嗯……」
我自顾自说起来了……一点懊悔纠扯心房。
看向八奈见，她愣愣地看着我，眸光潋滟流转，在略微的昏沉里明亮。
「这样啊，真好呢。」
轻轻笑了笑。
看着她，我抿了抿唇，心间淌下一蕖轻松。
「是的。」
对了……
我回过头去看小鞠，她看着我，眼里是氤氲的讶异，微微撑大了瞳孔。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又低下了头。
「啊，拿不到……」
回过头，八奈见正踮起脚去拿书架上面的书。
她比我矮。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帮她拿到了那本书。
「啊，谢谢。」
八奈见接过书，笑容溢满嘴角。
「这本书叫傲慢与偏见唉，好帅的名字，让我有点在意。」
这本书应该很出名吧……
「那、那个……」
小鞠忽然出现到我另一边，由下往上看着我。
「我、我也有一本书拿不到……」
小鞠比八奈见还要矮上一节。
她隐隐看向我身侧，然后又低下了头。
「什么书？」
「那、那本……」
手指缠绕起发梢，她偏过头，另一只手指向了高处。
这本吗……
我伸手拿下了那本书，递给小鞠。
八奈见也好奇地凑到近前。
「唉？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小鞠你喜欢看这种书吗……」
「唉？！不、不是……我、我指错了……是、是那本。」
摆动着慌乱，她又指向了另一本。
八奈见则好奇地拿过了我手上的书。
我伸手拿下了小鞠指的另一本书。
「喔，是红楼梦，这个我看过。」
「对、对的……我想看的是这本……」
小鞠接过书，微微侧开了脸，但遮不住微微的霞红。
「不过这是什么书啊，小黄书吗？」
八奈见拿着刚才那本书，好奇地翻开了页。
「小、小黄书？！不要看！」
「这是水浒传的法国译名，可能是盗卖的书籍吧，不过内容是正经的。」
毕竟这里都是学生购买的书，这样的书名确实吸引人。
「唉？是、是这样吗。」
「唔……真是微妙的书名呢，反而让人好奇写的什么了。」
我伸出手拿过了那本书，放回了原位。
「那、那个、谢谢。」
「不客气。」
不过我还没有拿到想看的书啊……
纠结着，选择随手拿下了一本，是《简爱》。
总感觉最近老是在与爱情有关的书打交道。
「简爱？」
八奈见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书。
「一本讲爱情的书，妳想看吗？」
「咦？不是你想看的书吗？」
「随便选的。」
看了眼八奈见手里的书《傲慢与偏见》，也与爱情有关。
或许这些书更适合她。
「那、那个，我想看。」
小鞠看着我，目光闪躲。
说起来，她手里的《红楼梦》也是呢……
「那就给小鞠吧。」
看了八奈见一眼，我把书递给了小鞠。
「谢、谢谢。」
视线回到书架，选什么呢……
目光游移着，停留在了《唐吉可德》上。
再看一遍吧，没有爱情的书。
「如果要在借书的话，要在表上登记，如果只是在这里看就不用，放学后放回去就好了。」
一边说着，我带着书把登记表拿了过来，登记的同时把之前借的书记录写上已还书。
「还书也要登记。」
「好，我要借。」
「我、我也要。」
把登记表交给她们，我回到了坐位上，小鞠依旧坐到了我旁边，八奈见看着我们，抿了抿唇。
「我想坐小鞠旁边~可以吧？」
「唉？可、可以。」
「太好啦~」
说完走向了小鞠，然后坐在了小鞠的旁边的位置。
看了一眼八奈见，却发现小鞠正看着我，微微启了唇，却又低下了头。
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看书吧。
翻开书，小小的社办，填满了沉默。
直到离校的钟声响起，流走的时间放慢了脚步。
「啊——」
转过头，八奈见撑着懒腰，背着夕阳，昏沉的暖光剪出她的轮廓。
「没想到真的看了这么久，我还是我吗？」
「该走了。」

我阖上书，把书放进书包，然后站起身。
「好~小鞠明天见喔。」
八奈见也同样站起身。
「好、好的。」
小鞠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看来她们一眼，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对、对了，温水同学。」
回过头，她明亮的眼睛衬映夕阳。
「我、我会写好结局的，到时候请帮我、看看！」
沉默地注视，颤抖涨满了眸，直到目光熄灭。
「好的。」
视线转向旁观的八奈见，她的眼睛闪着光。
走出了学校，小鞠默默跟在我旁边，而八奈见与我，还隔了一个小鞠。
「小鞠妳往哪边走？」
「这、这边。」
学校门口有三个方向的路，小鞠指了指左边。
但这样说着，她却停在了原地。
「我、我要等朋友活动结束，你、你们走吧。」
听到小鞠的话，八奈见忽然愣了一下。
「小鞠原来有——」
但说到一半，她又闭上了嘴，一脸严肃。
「咦？妳、妳说了什么？」
「没事哦。」
小鞠奇怪地看着八奈见，但八奈见只是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好、好吧，再见。」
我点了点头，然后向着右边走去。
「那拜拜啦，我也是这边。」
「妳、妳和温水同学、一起回去吗……？」
「不是啦，只是恰巧一路而已。」
「是、是吗……」
「是的。」
背后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小，但我走的并不快。
「那个……再见。」
「再见。」
过了一会，八奈见从我身侧冒出脑袋。
「为什么不等等我啊~」
没有理会她，我默默往前走着。
「还是说……怕小鞠吃醋？」
「……」
她走在旁边，探出身子窥视着我的脸色，在余光里轻轻笑了笑。
「开玩笑的。」
「妳想说什么？」
敛起笑容，她沉默了一会。
「……你怎么看待小鞠？」
「同一个社团的人。」
「就这样？」
转头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沉沉。
我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沉默下来，感受披着夕阳的一点燥热，填满填满思想的隔阂。
八奈见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我，涂满一脸霞色。
「我想那个角色写的是我吧？忽然出现在主人公喜欢的人旁边，然后推动剧情往前……还有制造矛盾的那个人。」
「或许是吧。」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笑了笑，嘴角填满了自嘲。
这个样子，昨天也出现过呢。
「所以说——」
「八奈见。」
眸光黯淡，她低下了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她看向我，眼睛微微睁大。
「妳说不定挺适合写作的。」
她张开嘴，又抿起，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这么说？」
看了她一眼，我摇了摇头。
「按妳的说法，那就是感觉吧。」
「这可不行。」
笑了笑，眼底辉映着晚霞，点亮了眸光。
思索一下，我张开抿起的唇瓣。
「大概是妳……想的够多吧。」
「是说我擅长异想天开咯？」
「是的，够异想天开。」
看了她一眼，视线相撞，炯炯的目光把我锁住。
「这样啊。」
笑了笑。
「那我也写写看好了。」
眸光沉了沉，她挂起一帘笑。
「不过，有时候想太多也不好，真希望我想的不是现实啊。」
说着，她收起目光，转向街道。
「温水也是这么想的吧？」
沉沉看了她一眼，我叹了口气。
「我只会像之前说的一样，照常对待小鞠。」
「那——」
「不用说了。」
我摇了摇头，加快了步子。
——————
「下午好啊，小鞠！」
在我前面隔着几个身位的八奈见，兴高采烈地打开了社办的门。
现在已经是周二的放学时间了。
「咦？小鞠呢？」
她回过头，疑惑写在微微放大的眼睛里。
走到近前，往社办里面看去，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填满鼻腔的古朴气味。
「空调也开始使用了啊。」
难怪这么凉快。
虽然没人但门和空调都开着。
「而且门是开着的，小鞠应该来了吧？」
八奈见跟着我走进社办，四处张望起来。
「小鞠妳在这里吗？」
说着挪开了角落的椅子。
感觉真的会在呢。
「奇怪唉，小鞠去哪了呀，难道……是因为害怕我所以不敢来了吗？」
我默默点了点头。
「唉~我才没有这么可怕。」
八奈见在社办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桌子旁。
「咦？这里有封信……」
桌面上放着一封信，八奈见好奇地拿了起来。
「上面写了字唉，呃，好圆的字……应该是小鞠写的吧。」
我走到旁边，看到了上面很有特色的圆体小字。
「应该是吧。」
确实是她的字迹。
「上面写着：温水同学亲启喔。」
八奈见递到我面前，我接过了信封，确实写了这些字。
八奈见奇怪地看着这封信，视线粘稠。
「这……不会是情书吧？」
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由得生出认同。
小鞠知花……妳想做什么？
「要打开看看吗？」
八奈见看着我，微微抿着唇。
「……我不想看。」
「不不，要看的吧？小鞠特意准备的耶，总要面对的。」
我当然明白，只是莫名感受到了麻烦的气息，以及……某种预感。
「好吧。」
看着信封上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我叹了口气。
小心撕开封口，轻轻的信封，好像随着一点一点的泄露变得沉重。
彻底打开，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信纸。
我看向八奈见，她欲言又止，却是默默坐到了离我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对着我点了点头。
想了一下，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开信纸，洁白的纸面绣着细密小字。
「……不是情书。」
「不是啊……」

我该如何靠进他？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胆怯，在舒适圈内的自我陶醉。
明明，那个人如此轻易就靠进了她。
他改变了我，让我一点一点开始卸下重担。
也遇到了一个同意不会顾忌我的朋友。
「哟，银荆。」
忽然被拍了一下肩膀，我回过头。
「啊……是百合啊。」
「跑这么慢，我都追上妳了喔。」
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百合一直在支持我，我却没有勇气往前。
「银荆……妳想就这样看着他，直到跑到终点吗？」
感受到心头微微一颤，我别开了视线。
「这也不是……唯一的机会。」
「是啊，这不是唯一的机会，但有些东西，是会错过的。」
不知不觉，咬住了唇。
「即使是相互喜欢的人，也会因为一时的倔强，最后错过。」
她与我的视线重叠，最终是不远处的两个人。
「妳害怕失败，对吗？」
害怕……失败……
「是的……」
他改变了我，否定了我，却也恰恰因此让我再无勇气去面对。
「我不敢去……以往大家都觉得我可以，其实……我更希望大家觉得我不行……这样我就可以有理由失败了……」
可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行，只有他觉得我不行。
「这……」
因为我知道自己注定失败，所以才更加胆怯。
「百合妳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会吧，大家都觉得银荆是很好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
又是……大家觉得。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唉？怎么了？」
「没事，谢谢妳。」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败。
会像泰坦尼克号与冰川的会晤一样沉入水底。
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去做。

这不是……坏结局吗？
银荆还是没有鼓起勇气，然后错过？
这个奇怪的结局，完全与小鞠之前说的相反。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小鞠知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所以放弃。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带着疑惑往下看去，却发现不远处还有一行字。
『未完待续。』
以及——
『温水同学，如果读到这里，可以到天台找我吗？』
未完待续……
小鞠知花，还没写完，那么为什么要给我看呢？
答案应该就藏在最后一句话里面。
我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字迹，第一次写成了慌乱，扭曲。
去天台见她……
要去吗？
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麻烦，但……不去或许会更麻烦吧。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八奈见，与她四目相对。
「怎么了？」
不知何时起，她的眉间攀上了皱痕。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着我吗？
我默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里也挺麻烦的。
果然还是得去啊……
站起了来，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一时让我停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天……与妳无关。」
或许不该告诉她……
沉默下来，我不再停留，离开了社办。
去天台的路有两条，一是主楼的楼梯，一直往上就能到天台，二是旧消防通道，那是在楼栋侧面的逃生梯。
从主楼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上，从敞亮走进昏暗，再走到狭起细光的门口，微微透着风。
拉开门，涌进了橘色的夕阳，她站在霞光的洪流里，被微风撩起了细丝。
看不清表情。
小鞠知花……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空旷的天台，被铁门的吱呀声填满，也把她的目光带向了我。
走过去，慢慢来到她的面前，渐渐听到蝉在哭泣。
已经是盛夏了啊。
「温、温水同学……你来了啊。」
「是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她随着视线垂下的双手，与放长的裙摆相拥。
看着她羞怯的模样，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如何……让她放弃？
「结局……还没有写好吗？」
「还、还没有……不过我、我想先给温水同学看看，所、所以写了信。」
「已经看了。」
「我、我知道……谢谢。」
她低着头，隐没在厚厚的刘海下。
所以，请妳抬起头来吧。
我想这样说，可是……又为什么想这样说？
「我、我想写一个、好结局，但、但是还不知道怎么写。」
莫名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坏结局』。
「所、所以，我、我才叫温水、同学过来……」
她瞥了我一眼，又随着一点一点变小的声音，默默隐去了视线。
「……妳想问问我应该怎么写吗？」
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只是不想太早让她揭开刘海，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出来。
「不、不是的，是因为、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
「那、那个……温、温水同学觉得我、我的小说、写的怎么样？」
「挺好的……写出了银荆的烦恼，还……留下了悬念。」
「这、这样吗，感、感觉有点安心了。」
发丝的间隙，她的眼睛轻轻地笑。
抿了抿唇，她沉默思虑，然后抬起了头。
「我、我也想成为、银荆那样的女孩子，她很开朗、很阳光……和我、完全相反。」
她的目光明晦，交织着憧憬与失落。
「我、我不受欢迎，没、没什么朋友，也、也不擅长运动。」
完全相反吗……
「真的是、完全相反呢！」
她在笑啊……明明眼里是填满的苦涩。
看着她的笑容，我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缩。
「但银荆……没有直面自己的情感。」
「对、对啊，我、我觉得，人物应该有缺点才、才有趣。」
笑着，她默默垂下了视线。
「不、不过不会像我一样，满是缺点。」
「小鞠……妳到底想——」
「不、不过！」
不等我说完，小鞠又忽然抬起头，大声打断了我。
「我、我觉得……即使有缺点，也可以拥有恋爱！我觉得，与其错过……不如大胆地表现自己的心意。」
「啊……嗯。」
「温、温水同学……之前说好结局也挺好的，对吧？」
「是的……」
我迟滞地点了点头。
「我、我也是。」
她抿着唇，嘴角慢慢抹开了笑容。
「我、我觉得能和、温水有一样的想法——」
直到融化了夕阳，把烂漫妆点在嘴角。
「我很开心！」
妳很开心吗……小鞠知花。
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心。
我的心，在隐隐作痛。
「温、温水，可以听我说说吗？」
笑着，她的眼睛放着光。
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光彩，我一时失神，没了话语，只能点点头，遮掩了一点愧疚。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张开嘴，她又染上了紧张，踌躇了一会，才又重新开口。
「我……一、一直都很感谢、温水同学，一直以来、都在尽力教我写作，不、不像社长。」
抿着唇笑了笑，她继续说。
「虽、虽然，平时温水同学、冷冰冰的，但、但是每次教我的时候就、就变得认真、温柔起来。」
温柔……我并没有自觉。
小鞠看着我，目光闪躲着又迂回，颊上慢慢被绯红浸透。
「虽、虽然还是有话直说，但、但是总是很、很细致地讲解、也不会嫌弃我，所、所以我觉得，其实温水同学、是个温柔的人。」
「是吗……」
「是的！」
她重重点了点头。
看着她一层一层剥开了外壳，剩下柔软的真心。
「所以……妳想说什么？」
明知她想做什么，却只能问着无力的问题。

看着我，她轻轻笑了笑。
「我、我很感谢、温、温水同学，要、要不是温水同学，我、我肯定一直写不好吧，我、我一直都很依赖温水同学呢。」
「我只是告诉妳该怎么做而已，是妳自己愿意相信我说的东西。」
她一步一步靠进，我只能远离，所以说出缓冲的话。
「但、但是，我、我还是很感谢温水。」
「没什么好感谢的……我只是在做我份内的事而已，而且——」
「那、那个，温水！」
她往前踏了一步，踩着坚决。
「我、我觉得温水很厉害，所、所以我很钦佩温水……可、可以以直白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不会顾及太多。」
她的眸子在颤动，晕开了晚霞，融化在波澜的眸底。
「这样真的、很帅！」
「不，你只是——」
「我喜欢你！」
只是一直都在依赖我，只是把憧憬当成了爱恋，只是从来只有我在妳旁边。
「我喜欢温水对我的温柔，我喜欢温水教我写作，喜欢温水时不时流露的柔软，我想和温水——谈恋爱！」
不……妳只是……误会了而已。
所以……
「小鞠……」
她紧张地伫立，被我低沉的语气打乱了信心。
像我这样的人……只会让别人受伤。
凭什么被人爱恋？
妳只是误会了而已……把我的温柔……当成了爱恋。
「妳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把对我的依赖误认为喜欢。我教你写作……也只是因为我不想让文艺社废部，所以说——」
「不、不是的，其、其实——」
用力摇着头，搅浑了慌乱紧张，在眼里涌起浪花。
「小鞠。」
她的肩膀猛地一耸，眼底噙的泪，恍惚着像要滴落。
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视线默默偏移，最后平淡地开口。
「很抱歉，小鞠同学，我对恋爱不感兴趣。」
小鞠的脸色一下子垮了，微微颤抖的唇，涂抹上了灰白的失落，她腾腾后退两步，闪躲的目光被痛苦氤氲。
然后静静看着她从眼前逃走，被晚风抹去的她的泪水，却仅仅滴落在固执的坚硬石上。
从消防通道走下阶梯，在转角处被人抓住了手腕。
「温水……你怎么能这样呢！」
八奈见低着头冲我低喊，手紧紧的攥着我，肩膀颤动着难耐的气愤，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锁住我。
「我只是拒绝了她，有问题吗？」
我平静的看着她，手腕微微扭动却被抓的更紧。
「可是你知道小鞠她鼓了多大勇气吗？！」
「但你觉得给她机会再让她失败更好吗？」
我们的目光纠缠着，传递着相互的倔强。
「不，不对！」
手腕被猛的一扯，我被拉到了她跟前。
八奈见压来我，目光灼灼，庞大的气势像要把我动摇。
「至少……好好体会她的心意，她也是你的朋友啊！」
八奈见低下了头，沉闷的气氛粘稠而难以呼吸。
「即使要拒绝，也不应该这样敷衍她……」
我看着她，慌乱第一次占据了心头。
我做错了吗？
不……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手上攀爬着扭曲的青筋，颤抖，纠缠我的心脏。
「我……不想玩什么青春游戏。」
手掌传递来颤抖，包裹着失落。
把她的手扳开，却已不费任何力气。
就这样，扬长而去……
——————
「兄长大人，今天回来的很晚呢。」
「嗯。」
打开门果然见到了佳树，原本沉重的思绪，好像可以抛去一点了。
点了点头，我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佳树却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兄长大人！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佳树是个聪明的孩子，相当敏锐啊……
「……妳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兄长大人平时不会主动像这样摸佳树的脑袋的呀！都是要佳树软磨硬泡撒娇到兄长大人开始不耐烦才会这样做的！」
妳有会让我不耐烦的自觉啊……
「我没事。」
使劲揉了揉她这聪明的小脑袋，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变钝一点呢。
「唔……」
松开手，佳树抱着脑袋望着我，瞪着汪汪的眸子。
「今晚的晚餐是什么好吃的？」
「不对吧！兄长大人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怎么了……？」
「如果是平时的兄长大人，肯定对晚餐没有太多兴趣才对！应该是等佳树主动告诉兄长大人今晚吃什么，然后再冷淡地会说——」
一脸激动的佳树说到一半，表情忽然冷了下来。
「哦，这样。」
这是在学我吗……
说完，平淡的表情融化，又激动起来。
「但今天兄长大人不仅主动问佳树晚餐是什么！还假定了这是『好吃的』！这一点都不像兄长大人！」
「毕竟佳树做的晚餐确实很好吃。」
「唉？」
佳树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松软的笑容。
「哎嘿嘿~毕竟是做给兄长大人吃的。」
蒙混过去了吗？
这样想着，我放下了东西准备前往客厅。
「不对！兄长大人，请不要转移话题！」
「佳树，妳以后要不要选择当演员呢？」
哥哥很看好妳。
「兄长大人的建议佳树会好好考虑的，但这种事情之后再谈，可以告诉佳树为什么兄长大人变成这样了吗？」
会考虑啊。
「还是说……是和八奈见姐姐有关？」
说着，她的眉眼默默垂下，声音也一点点沉降。
佳树……在这方面就总是蹑手蹑脚的，但……这也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但是关系不大，让我们去客厅，好吗？」
「……好。」
点了点头，跟着我一起去到了客厅。
把东西都放下，走进客厅，是浓郁的菜香扑面，却刺激不起味蕾。
……果然没多少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