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忽然看向一直闭目不言的张小凡,想到他的身份不由质问道:“所以你保这等昏君又有何用?”
张小凡缓缓睁开了眼睛,神情有些冷漠,他语气急促:“慎言!此地耳目众多,你……”
“你堵得住我一人之口,堵的住天下悠悠之口么?”陆雪琪疾步至窗前,攥住冰凉的栏杆,指甲掐入木纹,“为民请命者成逆贼,殿前尸骨未寒,现在还要殃及无辜?你难道就没有心?”
“王邈之子,亦是纨绔子弟……”张小凡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用如此蹩脚的借口。
“哼……这话你自已可愿相信?”陆雪琪扯开突然扯开自己的衣裙,莹白的小腿处有一块骇人的伤疤:“你们在这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可知河内洪涝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我在洪水中救人是留下的伤疤,但是远远不及那些流民百姓的苦!”陆雪琪的眼角突然盈满了泪水,原本这次的相遇,她冰封的尘心已经渐渐融化,可是他即将要做的一切,又将二人的关系推向了深渊。
“我……”张小凡尝试着解释,可是却被陆雪琪无情打断。
“我什么?你又想说身不由己是么?”陆雪琪此时已经是脸色震怒,她出口说道:“王大人以命为谏的时候你们身在何处?如今他被杖毙,你们还要去围剿那些忠魂?”她指着门外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愤然道:“贪欢享受,酒池肉林,这就是你的身不由己!?”陆雪琪的话字字诛心,如钢针般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心。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如今被自己最爱的人无情的揭开了伤疤。苦饮痛酒,张小凡企图用酒麻痹自己,可是被伤到的心哪能那么容易挽救?看着心爱的人戳着自己的伤口,而自己又无能为力,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呢?张小凡是人,鬼厉也是人,不过是顶了一个鬼魅的名头,难道就能够铁石心肠了不成?
风雨骤起,卷帘灌入陆雪琪的衣襟。她转身直面张小凡,眸中冷光似能裂冰:“你告诉我,这捉拿令是王法,还是诛心的刀?若你今日踏出这扇门,我便要看清……你手中刀剑,到底斩的是乱党,还是天理!”
此时的屋内,狂风吹散了窗台,卷着细雨打湿了地板,也潮湿了陆雪琪的心。金瓶儿早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毕竟男女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如何掺和?张小凡立于堂中,袍袖被寒风掀起,眉峰凝着愁色。他深知她所言皆属实,胸中亦燃着同样的悲愤,却只能将喉间苦涩咽入肺腑。袖中掌心暗暗攥紧那封信——那上头不仅有捉拿之命,更有“若泄露内情,株连九族”的血字猩红。“雪琪……”张小凡开口,声音嘶哑颤抖:“此时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他欲近前半步,却被她寒眸阻住脚步。她的双眼如刃光凛冽:“并非表面?那忠臣的血,是假的?河内淹死的百姓,是假的?你今日要捉拿的‘乱党’,是假的?鬼厉!你究竟想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一切都是你的缓兵之计?”
陆雪琪正值气头,张小凡也无力争辩,只是他不懂为什么她不能像金瓶儿一样相信自己,难道自己三番两次不要命的相救,都不能表达自己的心么?过了不知多久他漠然回道:“门要出,事要做,乱党……也要抓!一切过后,我自会给你交代!到时候任你剖心取肝!”
“我要你心肝何用?我要用那昏君的头颅祭奠那些曲死的亡魂!”言罢,她竟快步上前抓起天琊欲翻窗而出。张小凡快她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她脉门时察觉到经脉紊乱的震颤。他眉峰紧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厉色:“你疯了么?刺杀李洵你尚不能得手,皇帝身边更是保护重重,你身中情蛊毒,孤身一人就是去送死!”“送死又如何?”陆雪琪挣开他的手,踉跄着踏过满地碎瓷片。她鬓发微乱,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将剑尖指向宫城方向,"王大人尸骨未寒,那些为百姓请命的官员被冠以'乱党'之名......我辈中人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愧对'侠义'二字?”
“侠义?你活着才能谈论侠义!你若身死,白骨埋于这高大的宫墙,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张小凡此时也是火气上涌,他不想让陆雪琪这么跑去送死。
“所以你甘愿替昏君卖命是么?”
“我不是!”
“那就随我一起杀进去……你不敢对吧?”陆雪琪的剑再一次指向了张小凡,她的眼里充满了失望的泪水:“鬼厉?无面人指挥使!我陆雪琪看错你了。”
张小凡悲怆的闭上了眼睛,他咬着牙说道:“给我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是错的。”
“你没有机会了!我信不了你!”陆雪琪剑锋骤顿。窗外惊雷炸响,雨幕倾泻而下,仿佛天地都在为那冤屈泣血。
“所以我几番拼命救你的真心,都是付诸东流了是么?”
“不!”陆雪琪愣在原地,心乱如麻,他提到了她最不愿回首的一切,那是她最荒唐的记忆,也是最甜蜜的美好,若非情势所迫,她多想和他重回那个旧梦里,再也不愿醒来,只是现实的残酷远远不止于此,她被逼着,硬生生的撕扯着,去看清这让人痛苦的惨状。陆雪琪苦咬着嘴唇,封印的心又软了几分,她悲伤的轻叹着:“不是这样……你救我的情我自会偿还!”
“还债?你居然觉得这只是债?”张小凡惨笑了几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感动自我的舍命付出,竟然成了困扰她的一份情债……
“既然如此,那这债你今日便还!还了你我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