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我再回去睡会,午饭别叫我,放房门口就行。”
“好,多休息休息好。”张妈在围裙上搓着手说。她今早本来还担心得很,现在看到小少爷面色如常,总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午饭有想吃的吗?”
“弄几个小菜吧。”季徽平静的答着,缓步往楼上走,好像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情正在发生。
半小时后,趁着张妈去买菜的功夫。那个本来应该“回去睡会”的人出现在了车库。
季徽站在车库入口的位置,看着面前很漂亮的一辆深蓝色超跑发了会呆。这辆车是成人礼的时候哥哥送的礼物。那个白天,放了药的酒还没有被喝下,也没有后来的那些争吵,哥哥给他运来最漂亮的车,办最盛大的庆祝派对。
他有时候经常会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们还可以假装看不见窗户纸后面的那些心意,如果一直只做家人,会不会比现在好?
可惜没有如果。季徽抹去车身上疏于打理落上的一点灰尘,心里想,他们当初应该都没有料到,第一次开这辆车,会是在哥哥的婚礼上。
毕竟是跑车,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坐上去很有些困难了。季徽微微喘着气关上车门,已经六个多月的肚子被方向盘压得有些疼,孩子在孕囊里不开心的作动,它现在很有些力气了,踹的肚皮都波动起来。
“唔…”他努力向后靠了靠,双手放肚子上轻轻的安抚着,可胎儿动的厉害,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
“你也有点害怕吗?”季徽摸了摸肚子里乱拱的小脑袋,“我陪着你呢,不要怕。”
不要怕,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孩子还在动,但他今天很有些恍神,没有心力再去安抚了。
轰隆隆的油门声响起,季徽把速度飙到最快,放任自己的思绪被风冲击的零落。
有几个月没摸方向盘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生疏感。从小,这种失控的感觉就令他着迷。哥哥为此不知道训了他多少回,每年生日的时候还是拗不过他撒娇,一辆辆的给他换新。
很安全的,他总是这样和段礼说,这些按键就像长在我身上似的。
段礼那时候说什么呢,他总是很无奈的摇头,让他开慢点,再开慢点,不然明年就不给他买新车。
风从脸颊旁边呼呼的刮过去,把季徽所有的头发都拂到身后,身体里空落的像是能听到回音。
两旁的景色飞速变换,仪表盘的指针颤动不休。
从老宅的雕花大门,到野草蔓生的长坪,然后是高楼林立的商区,最中心的位置立着一座很老的钟楼…
哥哥在微黄的灯光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带着他识字,他用小手搭在段礼振动的喉结上,拙劣的模仿气流游走的形状…
哥哥在杂草上手忙脚乱的支起帐篷,他们披上毯子,在暴雨里偎作一团,面前红纸抖动,假篝火亮在两双眼睛里…
哥哥的办公室永远备着他爱吃的水果,犯倦的午后,他在沙发上昏昏的睡过去,就会被一双手托起来,陷进绵软的床,掖好的被角,额头上潮湿的吻里…
哥哥会在每一个年节带他去钟楼下倒数,拥挤的人群里,烟火带起连绵的呼啸,他围巾的一角被稳稳的牵在手里。新的年,旧的年,岁岁年年,就这样水一样的淌下去…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速度里模糊,在狭窄的缝隙里耗尽了声音。
过了这个路口,再拐过一个弯——
脑海中的录像带还没有放到底,视线里的红毯就已经铺开了。
是他开的太快吗?还是回忆太长?防线早就一击即溃,现实又紧锣密鼓…
来的有点晚了,季徽仰头看着广场上面的大屏,心里想。
段氏和谢氏的联姻和他想象中一样盛大,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开来,受邀的宾客也不敢迟到,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的,依稀可以听到大楼里婉转的乐声。红毯拖得很长,有密密的白色花瓣撒在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新人走进去的余温。
大屏上有条不紊的播放着婚礼进程,季徽仰着头守在下面,也不下车,也不说话,好像真的就只是个平静的观礼者。
他们已经走到了台上…
司仪开始宣读誓词…
段礼笑着说“我愿意”…
他们交换戒指…
大家都开始鼓掌…
段礼和谢回换了礼服走出来…
人们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过去多久了?季徽的头有些昏沉,他的眼睛眨的很慢,风一吹就干涩发疼。身体也是僵的,稍稍一动就是关节生疏的碰撞声。
好像已经很久了,礼成了,一个环节也没有疏漏,一点点侥幸的空间也没有留下。
镜头向门口移动,新人在往外走,人群隔了些距离跟在后面。
段礼那次发着颤的声音,混着礼堂开门时泄出来的音乐,催促似的响在他耳边: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哥哥会疯的。”
季徽发动了油门。
那就疯吧,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