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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无视涌起的成就感,无视左肩的虚脱感,无视全身的痛苦,咬紧牙关,无视一切。
距离足够,魔术也无法施展。
剑刃能及之处。她将全身力量注入右手。
确信手中之剑的存在。
“无干扰,无余力。正面突袭,以加速术出其不意……!”
她面露狰狞笑容,逼近敌手。
准备释放体内所剩无几的奥德——
博加特的视角
“剑刃触及不到。你已到极限。”
无情的话语冷冷落下。
“她的毅力令人惊叹。”
这是博加特内心的真实感想。
那幼女穿过了层层炎热地狱的缝隙。
他轻哼一声,算是对她的赞赏。她以娇小的身躯尽量减少伤害,抵达他面前。她的眼神如野兽般凶猛,却又冷静果断。若非如此,她无法击败坚守骑士道的特里奇·加尔迪。
博加特咂舌,驱散杂念。
“不好,这样下去……”
那凶猛的幼女忘记了一件事。
连孩子都知道的事。或许她一心突破炎块,无暇顾及。忽视对手的身体特征,是致命失误。
博加特的专长是近战。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他是王国无敌的存在。
巨躯,巨剑。任谁都认为他是肉搏战专家。那幼女的眼睛瞎了吗?还是在绝望中逃避现实?
他不禁同情。她拼尽全力穿过炎雨,却要面对这座肌肉山脉。
“无尽的旅途足以击垮人心。”
他转动手中“千夜幻想”的剑柄,突然意识到——
“不对,她在欺骗我。”
这直觉如寒风袭来。
虽无明确依据,但他放弃了用掌底击打她头部的打算。她的蹒跚步伐是诱饵,如钓鱼的浮标,等待猎物上钩。
“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光芒。”
于是,他决定顺水推舟。
“来吧。”
话音未落,幼女已然行动。
长发的亡灵加速,不直接向前,而是向右侧,如迅捷的燕子滑过地面,随后急升空中。她在半空停顿,随即向左、后方、右后方、右前方移动,挥出一连串剑击。
她的动作如风暴般迅猛,以艺术般的精准绕着他展开。
每击都瞄准他铠甲的关节。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在他庞大的身躯上留下痕迹。
博加特放弃用眼睛追踪,随意伸出右手。
“速度不错,但你那长发成了累赘。”
“……”
“这里是战场,小鬼,剃个光头再来吧。”
他右手抓住索尔的白发,猛力拉扯。头发紧绷,几缕断裂。幼小的身躯被甩起,重重摔在地上,如孩童的玩具被随意丢弃。
沉重一击足以粉碎头骨。
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回响。
“啊……呃……!”
“不知天高地厚。早熟的才华真是讨厌,不知分寸。”
博加特无视她的呻吟。
他用右手抓住她的头,压向地面。
“终究,这小鬼也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杂鱼。”
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憎恨,而是空虚。
如揭开操控命运黑幕时的失望;如面对宿敌时的落差;如追求心仪之人时的幻灭——若真面目未达期待,失望在所难免。
人生并非戏剧。在他看来,现实不过是纸糊的布景。人们因自恋夸大其词,摆脱这视野后,现实如晨雾中的月,黯然失色。
他冷漠地俯视地上散落的白发。
她确实有才华,外表与实力极不相称。
但与那个恶魔般的英雄相比,差得太远。
他幻视到金色的光芒,不禁皱眉。
“若我当时不任性,或许他不会输给这小鬼。那人未能有始有终,都是因为……我。”
他咂舌。期待越高,失望越深。
他斩断杂念,紧握右手。
追查杀害骑士的凶手,终究徒劳。他决定快速了结,握紧幼女的头骨。但他不能沉湎感伤。还有未攻克的魔术房,战友们需要他的支援。
就在他分神之际,剑光闪过。
“哦,险些中招。”
银光袭向他的左脚踝。
博加特抬起右脚,剑刃从脚下掠过,试图斩断他的左腿——他的主要支撑。由于前倾姿势,腱部紧绷。这一击再次瞄准关节。
但这是无谓挣扎。无论她如何攻击,都无法伤及分毫。他的钢甲坚不可摧,对幼女的单手剑击,他甚至懒得躲避。
因此,他未能理解那瞬间的巨响。
“哈,啊?”
视野上扬,夜空映入眼帘。
身体从前倾转为后仰,仿佛被扫堂腿击中。半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幼女一击绊倒。惊愕中,他松开了右手。
幼女趁机从俯卧姿势跳开。
博加特右手拍地,翻身后退。
巨影在空中翻转,两人重新对峙。
“你……!”
“你的习惯是——”
她的声音被粗重呼吸淹没。
“思考时,右脚跟会抬起敲击地面。”
“简直像野兽。”
博加特对眼前的幼女生出这样的印象。
她喘息凶猛,金眸充满生机,虎视眈眈,等待机会,准备撕裂他的喉咙。
右脸有瘀伤,白发与瓷器般的肌肤沾满血迹、煤灰与尘土。手脚与轻甲布满擦伤,左肩的烧伤惨不忍睹。即便身陷绝境,她仍未放弃,如山中野兽,拒绝屈服,依旧露出獠牙。
她低声说道,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里是战场。”
“你——”
“你的思维太散漫。把脑袋摘下来再来吧。”
“以牙还牙吗,小鬼。”
他低头一看,脚跟装甲破损,露出皮肤。
正是刚才的斩击所致。
“刚才那一击是什么?与之前大不相同。”
“能者多劳……藏拙之道。”
“哦?若那是你的真本事,我倒挺高兴。”
“真谦虚。我也……很高兴。”
“惺惺相惜?真是奇妙。我想,或许你能满足我的一点点期待。”
“我也可以稍微认真一点。”
博加特低语,全身肌肉隆起,铠甲因膨胀而发出轻响。他前倾身体,如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一口气冲向幼女。
“别一瞬间就死了。”
他的声音如鞭炮炸响,震耳欲聋。


IP属地:广东40楼2025-03-07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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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爆裂,肌肉的伸缩力让他如疾风般飞驰。右脚回旋踢出,势如雷霆。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刺破夜空。
    “呃,啊!”
    索尔的反应速度跟不上。
    她来不及躲闪,急忙举剑格挡。但瘦弱的身躯如何承受这巨力?伴随着轰鸣,她被击飞,无力地在空中翻滚,摔在十丈外的地面上。
    她挣扎起身,身体颤抖,膝盖无法伸直,只能跪地瞪视着他。累积的伤害已达极限。
    “哦,还活着。”
    “看来你无法再那样行动了。”
    “咳,呃……啊,哈。”
    “连话都说不出来。藏拙过头,腐朽了吧。”
    博加特未用炎魔术追击。
    他的体力消耗严重。他本非魔术师,体内魔力转换效率低下,远不及专业魔术师。无谓消耗不明智。为接下来的魔术房袭击,他必须保留体力。部下与强袭部队的其他人,难以独自攻克巴拉博亚堡垒。
    更重要的是,他已决定如何处置这幼女。
    他俯视呻吟的她,抚摸修剪整齐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合格了,小鬼。我会让你沉睡。”
    他瞬间逼近,一掌拍向她的后脑勺。
    她面朝下倒在他的右脚前。
    “啊,呃……”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受点苦。”
    他将她高高踢起,幼小的身躯飞向空中——
    “感受一下压倒性的差距吧。”
    他跃至空中,右肘猛击她的腹部。
    幼女急速下坠,重重摔在地上。
    “啪嚓。”
    肉体被压扁的闷响四散开来。
    博加特落地后,再次踢飞地上的幼女。
    她翻滚着,抵抗微弱,宛如风中残叶。
    她的眼睛勉强睁开,睫毛颤抖。黯淡的金色眼眸注视着什么?身体伤痕累累,美丽的白发沾满沙土与煤灰,如同巷中被弃的玩偶,令人生怜。
    但博加特脑中浮现的词却是——
    “这双眼睛真讨厌。她的心还未折。”
    证据是,她的双眸仍闪烁着金光。
    证据是,她的右手仍紧握着剑。
    博加特揉着胡须,皱起眉头。
    “所以,我要彻底击溃她。让她坠入死亡的深渊,也不会忘记王国的名字,不会忘记王国骑士的名字。啊,我要重做当时未能做到的事。我要用她来斩断我的执念。”
    他嘴角扭曲,拔出插在地上的魔剑。
    幻想剑“千夜幻想”握在手中——
    “来吧,沉溺于永不醒来的梦中吧……‘黄金’。”
    索尔的挣扎
    “身体动弹不得。”
    索尔的视线模糊,无法聚焦。
    每次呼吸,焦点都偏移。连站在身旁的博加特的腿都看不清。或许是战斗中过度用眼所致。穿梭炎雨的数十秒,她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处理,身体不堪重负。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代价仍如期而至。
    肉体的负担沉重如山。睁眼都需耗费全力。
    “我本想抓住最后机会,调整加速术,但未能奏效。虽在左脚跟处打开突破口,但奥德与体力皆所剩无几。”
    博加特终于握起巨剑。
    剑身瞬间缠绕火焰,火花如花瓣飘散,点亮模糊的夜空。多亏这光芒,她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巴拉博亚堡垒的墙边,与博加特吟唱炎雨的地点相对。
    炎块轰炸使地面坑洼不堪,她被踢至此处。茫然的思绪带来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伤口的疼痛、瘀伤与长枪的创伤,痛觉已饱和,变得迟钝。
    粗糙的地面刺痛着她的肌肤。
    “还、没……”
    她喃喃自语,声音如碎裂的玻璃,微弱而破碎。
    动一动嘴唇与喉咙都异常艰难。
    但她主动行动,勉强维系意识与肉体的联系。否则,脆弱的意识将如湖面枯叶,自然飘零。
    尽管如此,她仍紧握一线希望。
    胜机尚存。体内奥德虽仅余三成,仍可使用加速术。左脚跟的破损证明其有效性。她等待下一次机会,但成果寥寥。
    博加特这样的强者,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气与敌意,如磨砺的刀刃,时刻警戒她的一举一动。
    绝境。事实摆在眼前。
    她尚未放弃,但阴云密布。
    她拼命寻找突破口,寻找——
    却一无所获。
    “最后问你一句。”
    头顶传来声音,冷酷而低沉。
    “你为何如此拼命?”
    “为、什……么?”
    “你这样的小鬼,对帝国并无忠诚吧。我只是好奇,你为何如此拼命,是否有特别的理由。”
    博加特突然抛出一个朴素的疑问。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索尔的脑海中回响起金色大英雄的声音——
    “——你为何执着于战斗?”
    “——你的执念源自何处?”
    “战斗的理由。我在这战场上,背负着什么?”
    每个人背负的东西会影响胜负。
    准确地说,背负越重,胜利的执念越强。可能是亲人的思念、周围的期待、国家的未来。种种使命感能助人夺取胜利,因为人心善变,唯有使命能支撑。身为佣兵,索尔深知这一点。
    在战场上,失去执念者将率先倒下。
    “保持不放弃的精神状态,直接关系到生存率与胜率。”
    于是,问题再次浮现——
    索尔,索尔福特·恩乌马。
    你背负着什么?
    “有。自古以来,我便有……”
    答案显而易见,与金色英雄的问答如出一辙。
    成为英雄的梦想。自幼追逐的梦想,历经六十余年,甚至重生后仍未放弃。
    然而,她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青年时期目睹英雄的暴行时,她几乎崩溃。据说,大多数追梦者在此转向他途。巴尔多也曾劝道:“你还有其他未来,何必拘泥于战场。”拓宽视野,寻找适合自己的路。
    坚持无法达成的道路,是徒劳。
    “那么,为何你不放弃呢?”
    突然,一个凛然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中性的声调,回荡不绝。
    “难道你忘记了不放弃的理由?还是因为遗忘,才惯性地继续?每次挥剑都抛开迷茫,停止思考,将人生化为沙砾?不正视梦想,不验证真伪,只抱着幼时的憧憬前行?如果是这样——”
    你的梦想或许是空洞的。
    “你的梦想核心是什么?你憧憬怎样的英雄?”
    迷茫如泡沫涌起,梦想动摇。但她立刻驱散。
    这问题毫无意义。过去已成过去。
    探寻梦想的内涵已无益。太迟了。应背负的人已逝,亲人已亡,无恋人,无子女。如今的幼女身躯,无人相识,无人期待,她亦非真正的帝国兵。
    所能背负的,只有梦想。
    因此,索尔别无选择。
    只能背负过往的自己,继续战斗。
    “对我来说,不放弃的理由仅此而已。”
    因为,她的右手仍紧握着剑。
    眼中燃着战意,剑尖指向前方。
    “是的,我不会放弃。还不能死……!”
    然而,巨剑的剑刃已刺入她的腹部。
    “呃……呃……!?”
    新的刺激唤醒痛觉。
    非要害,而是擦过侧腹。
    幼女咬紧牙关,勉强扭动身体。
    但博加特并未追击致命一击,仿佛已完成任务。故意留她一命?让人想起他之前戏弄纳德的情景。他的意图不明,但绝非出于傲慢。
    他的杀意真实,脸上满是怨念。
    她险些丧命,但这难以称作幸运。
    “啊,呃,啊……”
    火焰缠绕的剑刃烧灼着肌肤,发出滋滋声响。
    她凭意志咬住无声的尖叫。
    背部因疼痛弓起,她抬头望去,听到了饱含强烈情感的声音——
    “‘韦尔斯托韦尔’。”
    随着这话,剑身上的文字发出紫光。
    巨剑上铭刻的魔法启动。
    “让这小鬼沉溺于幻想与梦境吧。”
    索尔只能眼睁睁看着。
    在痛苦的喘息与呻吟中,她的视野被光芒填满。
    “‘韦尔斯托韦尔’?那是……”
    在她回想起来那是什么之前,意识陷入黑暗。
    某处,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


    IP属地:广东41楼2025-03-07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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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00:3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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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韦尔斯托韦尔
      序幕:终章与序曲
      “——这是最后一页。”
      有人轻柔地向我诉说。
      那传入耳中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人怀念,如微风拂过记忆的深处。
      “漫长、漫长的故事迎来了终章。抑或,这是新故事的开端?艾布罗德大人挥舞的剑,最终斩下了罗格里姆皇帝的首级。”
      索尔的意识逐渐清晰。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粗糙的草垫上。
      借着身旁细长蜡烛的微光,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小屋的角落。寂静的昏暗空间中,光源仅有墙缝透入的青白月光和室内摇曳的烛火。四角的阴影凝固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索尔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这是……?拉姆霍尔特呢……?)
      一切太过突然,她难以理解。
      那个狮子般的巨汉已无影无踪。这里也不是四面高墙环绕的巴拉博亚堡垒。更令人费解的是,曾经折磨她的剧痛与伤痕荡然无存——左肩和腹部的烧伤、刻骨的裂伤与血迹,仿佛从未存在。意识一阵恍惚,如坠梦中。
      这个地方毫无脉络。索尔记得从堡垒石塔眺望过的风景,附近并无草屋。若堡垒周围有这样的小屋,她在觅食时理应有所发现。
      场景的剧变让她目瞪口呆,但更令她混乱的是自身的变化。
      (身体……这是,我吗?)
      她望向几乎被黑暗吞噬的镜台,惊愕不已。
      镜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苍白的幼女。
      (是过去的我。)
      那是少年时期的索尔福特·恩乌马。
      性别为男,栗色短发未及颈部,身着破旧布料拼凑的简陋衣衫。纤细的四肢略带小麦色,躺在厚重布叠成的被褥上。毫无疑问,这是少年时的自己。尽管岁月让记忆蒙尘,但她仍能辨认。疑问却愈发加深——
      ——这里是何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保持冷静,试图把握现状。
      “就这样,漫长的故事结束了。英雄艾布罗德大人的旅程落下帷幕。战斗异常艰难,受伤的同伴不计其数,牺牲者更是数不胜数。但他历经多年征战,终于推翻了邪恶的帝国。”
      她无法贸然行动。
      这并非天生的谨慎,而是意识中浮现一片空白,仿佛被夕阳般的暖色灼烧。这里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安全——一种奇妙的確信渗入心底。
      此刻,她必须倾听这温柔的声音。
      内心涌起的感情驱使着她。
      “当他与同伴们返回祖国时,迎接他们的是热烈的掌声和笑脸。‘干得好!’‘你是国家的骄傲!’‘英雄艾布罗德大人!’民众纷纷欢呼。然而,最为喜悦的莫过于在宫廷等待的希萨公主。是的,他们早已许下婚约。‘若战争结束,我将与你结为连理。’这诺言从未被背弃。他们的婚礼,恰逢新生的大夏尔蒂埃王国的诞生,盛大而华丽。”
      温柔的语调诉说着耳熟能详的童话。
      这是广为人知的英雄传说,不同于真伪难辨的民间故事,它基于五百多年前的真实事件。尽管如此,情节依然单纯——小国英雄艾布罗德集结同伴,击败残暴帝国,最终与祖国公主成婚,成为国王,故事圆满落幕。
      如今看来,这是个老套的喜剧结局。
      对索尔而言,却唤起了浓厚的乡愁。正是这童话让她在孩提时着迷,憧憬成为“剑士”。可以说,这是索尔福特·恩乌马的原风景,梦想的起点。
      记忆深处褪色的故事,永不风化。
      诉说者那令人动容的声音,饱含世间最深沉的慈爱,引人入眠,唤起她永不磨灭的追思。
      “故事到此结束。……哎呀。”
      “啪”的一声,沾满污渍的书本合上。
      这是她自幼喜爱的声响——旧纸张合拢的轻响,温暖中夹杂寂寥与成就感,逐渐交融。
      教会她这种感受的,正是——
      “还没睡着吗,索尔福特?”
      那位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女性。
      那位为她讲述英雄传说的女性。
      她绝不会认错。
      即使数十年未见,即使未能见其最后一面。
      (母亲……?)
      她温柔地微笑着。
      在微弱的烛光中,轮廓朦胧浮现。
      正是母亲的模样。不可思议的是,她看起来比索尔离乡时更加年轻。但一眼便知,她是索尔福特·恩乌马早已离世的母亲。
      深棕色的长发末端散乱,沾染黑色污垢,却每日精心梳理,散发高雅气质。搭在书上的手布满老茧,指甲缝中嵌着泥土。
      索尔的思绪瞬间空白。
      (她还活着?不可能。)
      苦涩的记忆涌上心头。母亲理应已逝。
      这不是美好的妄想,而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索尔福特曾因自负于未见的天赋与实力,离乡成为佣兵,历经严酷现实后归乡,迎接他的却是漫天飞舞的灰烬,如纸片般飘舞。
      (村庄被蹂躏。未闻有生还者。况且,即使活着,也无法解释她为何比记忆中年轻。这不合常理。或许,这里是……)
      索尔连锁地回想起这小屋的真身。
      这是故乡村庄中,索尔福特的家。
      位于帝国西北边陲,平凡无奇的乡下。远离帝都,需翻越数座山峦才能抵达附近城市。行商罕至,村民对帝国归属感淡薄。
      在这村庄的角落,有这间破旧房屋。
      家具仅有破旧桌椅。父亲的爱好——数十本书,未上书架,堆成塔状,置于房间一角,最上面的书布满灰尘。
      室内空荡,冬季寒冷刺骨。
      (那么,这是我的记忆?)
      是所谓的走马灯?临死前的幻觉?
      她曾有过类似思考。死亡后转生为幼女时,也经历过相似的轨迹。那时是现实,但这次呢?母亲的容颜、昔日的家、少年时期的躯体。若这一切是梦幻,便能解释。
      那么,眼前展开的是过去吗?是数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即使是记忆再现,她也无法回忆具体细节。但她记得,每晚听母亲讲述英雄传说,是她最大的乐趣。
      就在这时,索尔福特的嘴自发地动了。
      “诶——再讲点嘛……”
      “真是的,你真喜欢这个故事,都听过多少次了。”
      “罗曼尼佐夫阁下和伊瓦大人的故事也想听……”
      “好啦好啦……但今天就到这里。”
      “诶——”她发出不满的声音,喉咙因睡意模糊。显然,她昏昏欲睡。索尔感到一种疏离感——她虽有意识,却无法控制身体,仿佛被困在躯壳中。
      她习以为常。意识与现实的脱节,常让她如此思考。或许她本应是鸟,却生为鼹鼠。仰望天空中的飞鸟,梦想飞翔,却因无翼而徒劳。这是索尔福特·恩乌马的人生。
      但这经验使她保持冷静。
      (可以理解为,我附身于过去的自己。但……该如何是好?)
      不顾她的内心,过去的景象继续流转。
      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试图安抚因故事中断而不满的孩子。手指穿过发丝,轻触头皮,少年自然地眯起眼睛。
      然后,母亲停下手,吹灭蜡烛。
      “明天还有道场吧?”
      “……嗯。”
      “是吧?熬夜会影响明天的训练。”
      “话是这么说……”
      她闷闷不乐地转过身,背对母亲。
      借此,她大致判断出记忆的时期——离乡前,索尔福特刚加入剑术道场不久的场景。
      (那时的我,讨厌去道场。)
      在高台上俯瞰村庄的小剑术道场。
      道场的师范是个怪人。曾是帝都知名的剑士,退休后回到村庄。道场半是兴趣,不收学费,任何人都可成为弟子。
      道场因孩子们而热闹。在缺乏娱乐的寒村,剑术训练是宝贵消遣。但真正吸引孩子们的,是“师范在帝都有人脉”。他会推荐有潜力的弟子。
      因此,村里的孩子们争相加入道场。
      (虽不及今日,但那是个英雄辈出的黎明期。御伽噺中的存在变得触手可及。身边的人登上梦想舞台成为可能。大家都怀揣梦想。)
      每个人怀揣各自的梦想,挥舞着剑。
      有憧憬御伽噺的,有渴望脱离小村庄的,有厌倦农活的,有单纯对剑术感兴趣的……
      索尔福特也是其中一员。
      (我相信自己未发掘的才能,兴奋地加入道场。但甜美的妄想很快破灭。我学习技巧最慢,动作笨拙。不断失败,勉强才能赢一次。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现实。)
      ——笨蛋,放弃吧,你没天赋。
      道场同伴的嘲笑声在耳边回响。在光天化日下,他看到渺小的自己,真实的价值与实力。孩子们嘲笑他的无能,令他自尊心受创,感到天旋地转。
      因此,他厌恶道场,不愿前往。
      这时,母亲轻抚他赌气的脸颊。
      冰冷而坚硬的手指传达关怀与温暖。母亲总是以温柔的触碰安抚孩子。
      虽然背对着,但索尔能想象母亲无奈的表情。在月光微照的黑暗中,她一定眯着眼,微笑着。
      片刻后,手轻轻离开。
      一丝寂寞掠过心头。
      “索尔福特,你一定能成为英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妈妈不会骗你。”
      “可是,大家都说我弱,动作笨拙,让我回家帮忙。大家都说……我不可能成为像艾布罗德大人那样强大而帅气的人……因为我什么都不擅长。”
      “没关系,妈妈保证。你是特别的。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孩子。而且,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
      母亲的声音温暖如毛毯。
      “即使开始不顺利,也不要着急。没有人一开始就万能,也没有人一事无成。你只是比别人成长得慢一些。重要的是持续追求梦想。只要坚持,梦想终会实现。”
      “就是说……不放弃吗?”
      “对。只要不放弃,梦想就会实现。”
      这话如瘡蓋覆盖伤口,带来慰藉。
      “当然,如果你想早点看到成果,就要比别人加倍努力。无论快慢,只要不放弃,梦想就在眼前。”
      “……我不太明白,有点难。”
      “呵呵,对索尔福特来说可能还太早了……总之,从你能做的事开始。坚持下去,你就能触及英雄……所以,今天就睡吧。”
      “……嗯,知道了……晚安。”
      “晚安,索尔福特。”
      入睡前,母亲的低语掠过脑海。
      索尔也回想起来。从第二天起,索尔福特开始自主训练。除了道场的指导外,他独自挥剑。地点是人迹罕至的废墟。因为他的实力和愚蠢已通过道场的孩子们传遍全村,成为嘲笑对象。因此,他总是一个人,拼命练习。
      这逐渐成为习惯,进而成为爱好。每当需要平静心绪时,他便挥剑。回想起来,这源于母亲的话,她不禁自嘲自己的单纯。但她也认为,开始的动机本就如此简单。
      母子俩安稳地进入梦乡。
      彼此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小屋内,虫鸣也无法穿透的寂静笼罩着。
      (这过去的再现会持续多久?难道要一直附身到最后?那我必须想办法。)
      旁观自己的一生,无疑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尤其是长达六十年的岁月。但目前,她无计可施。她尝试在意识中用力,试图移动身体,但无济于事。不能沉湎于乡愁。
      更何况,一种模糊的不安驱使着她。
      “……喂,索尔福特。”
      背后传来轻柔的耳语,是母亲的声音。
      她以为母亲已睡着,但显然没有。
      “让我们永远、永远留在这里,好吗?”
      这声音如睡魔的手抚过颈部。
      断断续续的话语,仿佛在溶解她的意识。她的挣扎被适时制止,是巧合还是必然?她无法判断。
      不,她很快便能判断。
      因为那异常的内容传入耳中——
      “索尔福特,你没有得到回报。你努力过,不放弃地追求……但有些事是无法触及的。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
      她瞪大眼睛。这是对她一生的总结。
      当然,过去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即使不愿,追梦的过程中,你会被击倒,认识到这一点。‘空转一生不是明智之举’,大家都明白。所以他们放弃,或选择其他道路。做有益的事,获得认可。追求充实感,你也理解吧?但你至死都在挣扎,未能实现梦想。你的一生都在空转。”


      IP属地:广东42楼2025-03-07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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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背后伸来的手抱住她。
        看不见脸,温暖的气息拂过颈部。
        “但只要留在这里,就没有问题。这里是‘终章’的另一侧。这里是比任何地方都温柔的世界,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你不必再为梦想空转,不必再受苦、伤害他人或被伤害,不必与人争斗。不必在意村民的闲言碎语。因为妈妈在这里。”
        她的言辞,仿佛不是对身体的主人索尔福特,而是对索尔本人。
        “索尔福特,你的梦想将在这里实现。”
        她被紧紧抱住,母亲的下巴埋在她的肩上。
        脸,依旧看不见。恐惧悄然袭来。
        “外面只有痛苦,只有死亡。我知道,索尔福特。我比你更了解你。我是你的母亲。外面冷酷无情,不会给予回报。所以,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在这里,妈妈能保护你。只我们两人,永远、永远……”
        她不能坐视不管。
        索尔在意识中强行开口:
        “你是谁?”
        ——黑暗降临。某处,传来翻动褪色书页的声音。
        第一幕:黄昏的荒野
        回过神来,她站在一个熟悉的场景中。
        日落前。夕阳将荒野染成一片橙色。
        这里是战场。无需环顾,遍地是尸山血河。
        索尔——索尔福特站在其中。
        身体从幼年变为老年。
        他布满皱纹的手紧握着古旧的剑。
        束起的长白发随风飘动。褪色的外套下,伤痕累累的铠甲若隐若现。浑身浴血,但仍蓄势待发。
        他无法忘记。这是他第一次死亡的舞台。
        “……这就是那魔剑的能力吗?棘手至极。”
        他不再动摇,咬牙自语。
        第二幕:幻想剑的真相
        身体已受他控制。
        手指用力,剑柄传来冰冷的回应;深吸一口气,死亡的气息充斥肺腑。
        这走马灯太过逼真。
        与其说是白日梦,更像是现实的重现。
        (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但这是错觉。时间并未倒流,也不是记忆的再现。我的母亲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索尔福特拂去记忆的尘埃,翻开古老的书页,试图理清思绪。
        母亲是他的盟友,至少在幼年时期,她是唯一的支持者。在那个娱乐匮乏的村庄,朋友们嘲笑他的大梦想,他的容身之处唯有家与废墟。对于不擅长却热爱的剑术,以及与梦想紧密相连的他来说,免受讥讽的安宁之地只有亲人的怀抱或无人之境。
        不,更准确地说,母亲是索尔福特梦想的盟友。她对孩子宽容,却从不阻拦他追梦,至少不会阻碍他的自立。
        当他在道场门前犹豫时,她会轻轻推他一把;当他因无能哭泣时,她会鼓励他振作——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她的语气突然转变。
        梦醒的感觉,或许就在那一刻悄然降临。
        (这空间异常至极。某种魔术的介入毋庸置疑。与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名字相连,并非突兀的推测。那巨剑发出的光芒,源自刻在其上的复杂圣文字。)
        他想起那个名字——“韦尔斯托韦尔”。
        意识朦胧时未能回想起来。
        作为英雄传说的爱好者,他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
        (没想到会在我的人生中听到这个名字。)
        其名为“千夜幻想”,或称韦尔斯托韦尔。
        或许,“幻想剑”的称呼更为人熟知。
        它是众多传说故事中登场的著名魔剑之一。以艾布罗德的英雄传说为例,它出现在第十二章,副标题为“梦的形态”。故事中,这把魔剑为与艾布罗德对立的帝国英雄所持。
        魔剑是刻有圣文字的武器。除了基本的杀伤力,还能无需吟唱发动刻印的魔术。对于幻想剑,激活魔术的条件是“用剑刃斩击知性体”。那一刻——注入魔力,凶恶的魔术便会发动。
        据说,它能施展“侵蚀人精神的幻觉魔术”。
        (在国际上被视为禁忌。精神作用系魔术极难实现。若被发现使用或传播,会被高手追捕,关入地底的研究室。韦尔斯托韦尔正是刻有此类魔术的禁物……但这令人费解。)
        为何之前未察觉它是幻想剑?
        因为眼前的实物与传说描述不符。以艾布罗德的英雄传说为例,剑的形状被描绘为“流线型的优雅弯曲刀刃”。而博加特挥舞的却是“宽阔如山脊的钢刃,逐渐变细,最终以锐角交汇的剑身”,特征截然不同。
        这超出了索尔福特的推测范围。
        但若假设那把剑是韦尔斯托韦尔,这空间便能解释。既非走马灯,也非过去的世界。这个近乎幻觉的地方,既是母亲的怀抱,也是未知怪物的腹中。
        得出结论的同时,他调整呼吸。
        “你在吧。出来吧。”
        “真是粗鲁的家伙,好久没遇到了。”
        索尔福特的声音得到了冷淡的回应。
        瞬间,面前的空间扭曲起来。荒凉的景色轮廓与色彩交织,扭曲的空间扩大,最终形成一个摇曳的人影。
        在他屏息的间隙,变化持续。
        人影的手部浮现一抹肤色。
        这变化过于突然,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涂抹。以此为开端,金色、银色、嫩绿色、乳白色——丰富的色彩逐渐填充人影,如涂鸦般勾勒出人形。
        最终,人影化作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毅然站立,正是索尔福特梦寐以求的存在。
        “真是愚蠢的人类。乖乖沉睡在过去,就不必受苦了。看来,不痛不痒的教育对你无效。”
        她的金发在夕阳下随风飘动。
        碧眼迎上索尔福特的目光,毫无动摇。
        精致的面容如高贵千金,与战场的肃杀格格不入。然而,她散发的杀气异常浓烈。
        她身着银色铠甲,象征大陆最大帝国中的六位大英雄——“六翼”。
        她的装束与那日的死地一模一样。
        “我的名字是索尔,索尔福特·恩乌马。能否告知你的名字?你并非‘人类最强’吧。我想,你是‘千夜幻想’的……”
        “不用说出来。我不打算隐瞒。”
        她轻佻地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我不是艾琳·德尔福尔。我是以艾琳·德尔福尔之形出现的魔剑‘千夜幻想’。不过,我不喜欢正式的称呼,你可以叫我韦尔斯托韦尔。”
        ——就像对待人类一样。
        韦尔斯托韦尔坦然承认。
        毫无愧疚,她摊开双手,露出浅笑。仅凭这一举动,便能感受到与“人类最强”的巨大差异。虽然与艾琳接触的时间短暂,但她的无表情给人一种超脱人类的感觉。
        与之相反,韦尔斯托韦尔虽非人,却装作人类。她的言行透露出本性,与亲昵的举止相反,散发着嘲讽的气息。
        索尔福特面不改色,但内心着实吃惊。
        “剑……拥有意识吗?”
        “变成了幼女的男人有什么好惊讶的?”
        “惊讶的尺度不只有高度。”
        幼女转生已是罕见的冲击。


        IP属地:广东43楼2025-03-07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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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角度的问题。常理而言,剑没有独立意识。钢铁块不会说话。剑士有时将武器视为爱人或战友,但那只是比喻。即便是御伽噺爱好者的索尔福特,也未见过如此奇事,难免困惑。
          然而,在感到奇异的同时,他心中涌起一丝兴奋。
          (真是难得的际遇。能与韦尔斯托韦尔阁下相见,已是荣幸,更得知其为世间罕见的奇物。窥见故事的另一面……令人兴奋不已。)
          但他不能无条件地喜悦。
          战意与恐惧交织,如绞索般紧缚心头。
          他瞪视着“黄金”的身影,踏步上前。
          无需多想。这里是韦尔斯托韦尔创造的空间,博加特·拉姆霍尔特持有的巨剑是“千夜幻想”,眼前的英雄伪装者无疑是敌人。
          他紧握剑柄,手心渗出汗水。
          他能感受到对手的实力。
          “这样轻易透露身份,真的好吗?”
          “指我是韦尔斯托韦尔?无妨。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而且,我并没有所谓的‘身份’。”
          她以中性的口吻,加深了笑容。
          她的话令人费解。
          “我就像镜子,能映照出任何形态。”
          ——例如,你的全部过去。
          她将手放在胸前,身体开始扭曲。
          艾琳的形体与色彩在空中混合。
          金色、银色、嫩绿色、乳白色交融,重新塑造韦尔斯托韦尔的形象。黑发少女、遮脸的红发男子、棕发双马尾的孩子、深罩兜帽的老妇、眼神清澈的男子……
          最终,她变回艾琳的模样。
          (……无言以对。这果然不是现实。)
          他呆立原地,几乎笑出声来。
          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感——敬畏、兴奋、怀旧交织在一起。
          “这些你都见过。至少与你有过交集,或是你人生转折点的人物。本来,我想扮演你母亲那样,用他们安排一个和平的结局,但——”
          “因为我试图挣扎。”
          “对,答对了。所以我不再演戏。”
          ——那种迂回的劝说对你无效。
          她坦白地揭示自己的真面目。
          同时,他意识到,无法看透她的内心。她轻易超越现实的界限,却毫不在意。令人不寒而栗。喉咙如被荆棘缠绕。
          他默默估算距离,忍不住讽刺道:
          “感谢你的详细解释。”
          “不用客气。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多么爱好和平,中立公正。如果你有疑问,尽管问。我不会说无谓的谎言。”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与你母亲说的一样。我希望你沉睡在这个梦中。无需回到现实追逐梦想。梦想可以在这里随心所欲地实现。”
          “如何逃离这个世界?”
          “打败我。”
          韦尔斯托韦尔指着自己的胸口。
          索尔福特不禁愕然。虽是预料中的答案,却未免过于直白。从她先前的言辞来看,她似乎喜欢迂回和夸张的表达,这让他有些意外,甚至怀疑是否真实。但目前无法准确判断。
          他不知道如何逃离。
          更不可能用老套的方法,如掐脸颊。
          (简单来说,要逃离幻想世界,就得打败创造者。容易理解。)
          索尔福特保持架势,微微下腰。
          双脚与肩同宽,重心沉于腹底。
          他与她的距离逐渐缩短,准备进入中距离战斗。
          (韦尔斯托韦尔站立不动。或许沉浸在演技般的言辞中,剑仍佩在腰间。手臂动作夸张。无论她做什么,动作的起手都容易看穿。)
          他分析着局势,踏着弧线步。
          随时准备躲避突袭。
          他保持架势,平行移动。不采用野兽般的过度前倾姿势。那适合爆发力强的幼女身躯,而不适合老迈的身体。幼女的身体与标准架势不兼容,才需要非常规的战斗方式。
          他本应坚持基础。
          基础即力量。理论与实用兼备,方能代代相传。
          “但你无法离开这里。”
          她无视紧张的气氛,抚摸着头发。
          她的低语发自内心。
          “这里是‘终章’的另一侧。你的故事已经落幕。没有醒来的现实,挣扎也为时已晚。你能做的只有在这个后日谈的世界中生活。”
          “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说要打败你。”
          “你会吃苦头。”
          她的从容态度是自信的体现。
          索尔福特觉得这话过于抽象,难以理解。
          (英雄传说的诗意表达虽好,但她的意图我已明了。她希望我接受这个幻想世界。若拒绝,她将强迫我屈服。)
          金发在夕阳下闪耀。
          光越强,影越深。心脏狂跳。
          她的挑衅激起了他的斗志。
          “你不会真以为能打败我吧?”
          她眨了眨眼,提出天真的问题。
          她的语气冷淡,仿佛在看一只永不放弃飞翔梦想的鼹鼠。
          “你知道吧?古往今来的英雄传说中都有我的身影。数百年来,我作为魔剑在愚蠢的主人间流转。没有任何故事中,我的幻想世界被攻略过。”
          索尔福特点头。确实如此。
          “原初的英雄传说”艾布罗德。
          “空位公爵”迪尔施塔特·罗曼尼佐夫。
          “魔术王”伊瓦·诺亚·诺登塔纳。
          “加诺尔帝国始祖”阿尔塔纳德·加诺里德。
          “六翼”内克雷萨·奥斯托。
          无数英雄传说在脑海中闪过。
          他铭记着这些故事。它们都有“千夜幻想”的登场。主人公们都避开了其能力发动。故事中,持有魔剑的义勇兵、魔剑收藏家或仇敌,都在拔剑前被击败。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大英雄们也畏惧的魔剑。
          而索尔福特正身处其腹中。
          若信她所言,这里是死胡同。
          “我当然知道你。不仅外表,你的压迫感与那日对峙的‘人类最强’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是吗?”
          她闭上一只眼,拨弄头发。
          金色的发丝在荒野的风中飘动,泛起涟漪。
          “我被小看了。‘人类最强’而已。”
          瞬间,眼前的少女消失。
          索尔福特瞪大眼睛,只感到——风。
          半秒后,他发现自己在空中。
          飞翔,被击飞,他意识到。
          “呃啊——!?”
          不明的异响在全身爆发。
          疼痛绽放,脑海一片空白。
          全身神经火花四溅,五脏六腑齐声哀嚎。幸好痛觉半麻痹。老迈的身体飞出六丈有余,凄惨地撞击地面。余力使他翻滚,肌肤、铠甲、气势都在旋转的视野中剥落。
          最终,他以左手和单膝着地,纯粹是偶然。
          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受身动作。
          但他无暇体会平日训练的成果。
          索尔福特在混沌的意识中挣扎。神经传来剧痛的电信号,如波涛涌入脑内,仿佛要冲破头骨。
          无法呼吸,忘记了呼吸的方法。
          恶心感涌上喉咙,额头冷汗淋漓。
          “啊……”
          疼痛直达内脏,不是瞬间的。
          它寄生在体内,肆意剥夺体力和理智。
          他无法动弹,忍耐着。眼中映出自己的胸口。
          着地的手掌和膝盖因摩擦灼热。
          剥落的皮肤未流血,高温熔化了肌肤,封住了伤口。最重要的是,腹部的铠甲被击碎。
          是的,一击。一击便将他逼至胜负的边缘。
          但更可怕的是,他本能地意识到——
          她巧妙地留手,刻意让他存活。
          这认知如铅般沉重,拖累着他的身体。
          “我不是人类最强那种渺小的存在。”
          索尔福特缓缓抬头。
          阴影映入眼帘。是人的双腿。他艰难地仰视。
          顶端,金色的英雄带着嘲讽的笑容。
          银色的铠甲反射着橙色的光芒,耀武扬威。
          “在你所知的世界之上——”
          在索尔福特的身边。
          “正如字面意思。我是‘最强’。”


          IP属地:广东44楼2025-03-07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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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尚未命名的英雄传说》
            第三节:夕阳下的绝境
            夕阳平等地洒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橙色的光芒如熔金般流淌。
            阴影的来源,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唯有干涸的血迹,无法映照那温暖的光辉。
            这片尸山血河被夕阳炙烤,仿佛一座露天火葬场。化为白骨的遗骸在光芒中裸露森森真相,索尔福特忽然想到,被焚毁的不止这些有形之物。焦躁与紧张炙烤着他的内心,甚至连梦想,最终都将被烈焰吞噬,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他曾在此丧命。
            被那位号称“人类最强”的女人一剑斩杀,脆弱地消散于风中。
            而现在,他正与另一个自称“最强”的存在对峙。
            (究竟过了几十分钟?还是几小时?抑或已是数日?)
            永不沉落的夕阳扰乱了时间感。
            索尔福特无从判断。或许是累积的疲惫麻痹了他的感知?他紧握滴血的双拳,强迫几乎松懈的肌肉振作。即使这场战斗看似永无止境地一边倒,他也绝不能认输。鲜血一次次飞溅,呻吟层层叠加,无数胜机被碾碎,可即便如此——
            “啊……”
            索尔福特猛地回神,纠正自己的错觉。
            这根本称不上战斗。
            简直像儿戏,如同孩子戏弄小虫。
            而被比作虫子的,正是他自己。
            (再藏着掖着,已经毫无意义了吧……!)
            近在咫尺对峙的,只有两道身影。
            这片荒野上仅存的生者。
            然而,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亘眼前,阻断了一切靠近的可能。
            “哈——!”
            索尔福特集中意识,感知体内循环的魔力。
            这个幻想世界并未继承他现实的身体。
            与幼女时期不同,如今是老人的躯体——准确来说,是他临终时的状态。魔力上限被压得极低,储存的魔力微乎其微。力量的总量中,肌肉占九成,魔力仅剩一成。
            他再次感慨:与幼女相比,这副身躯何其沉重。
            年久失修,吱吱作响,仿佛拖着铅锤前行。
            不过,这总比继承现实的身体要好。
            那边的身体,在与博加特的战斗后,已濒临崩溃。
            他抹去淌进左眼的血滴。
            (无论如何,我能做的事太有限了。)
            ——借助魔力释放的加速术,一击取胜。
            面对强敌,这是他唯一的胜算。
            他很清楚,小伎俩在这对手面前毫无用处。连番抗争中,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自那堂皇的“最强”宣言后,时间已流逝不少。全身铠甲尽数碎裂,左臂渐渐失去知觉。
            所以,他必须现在出牌。
            面对这样的对手,再保留战力毫无意义。
            无论招式、角度还是节奏的精妙变化,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一切,就赌在这一击上……)
            他屈膝,压低重心,身体前倾。
            动作如竹竿弯曲般流畅自然。
            接着,他调动体内约一半的魔力,消耗——释放。
            直面前方,他如箭般飞出,与呼啸的疾风融为一体。
            (让我赌一把吧……!)
            转瞬间,目标近在眼前。
            那是个毫无防备晃着手臂的金发女人。
            他挥剑,从下腹斜劈至右肩。
            剑光如雷霆闪电,承载决死的觉悟。
            然而,剑势在斩裂目标前停住了。
            在空中某一点,纹丝不动。
            “……!?”
            索尔福特面对现实,瞪大了双眼。
            那凌厉的弧形剑光,竟被她接住了。
            女人像捏住飘落的花瓣般轻松。
            仅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就夹住了剑刃。
            “……这就是你的全力吗?”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嘴角微微上扬。
            全力一击,竟被她两根手指轻描淡写挡下。
            索尔福特哑然。这景象让他难以置信。
            他曾走过无数战场,也与远超自己的英雄交手。但即便面对加速术的一击,所有人都只能选择闪避。从未有人正面接下。因此,他对这一击的威力多少有些自负。
            他以为自己筑起的自信如沙山般坚固。
            可此刻,它却按沙子的本性轰然崩塌。
            那一瞬的感伤,几乎让他点头认同。
            (这怎么可能叫战斗……)
            她却毫不在意,单侧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好了,既然你全力反击了,我也该礼尚往来吧,这是礼节,对不对?”
            ——猩红飞溅,那一瞬的记忆模糊不清。
            他引以为傲的双眼,甚至捕捉不到她的影子。
            只见自己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索尔福特的瞳孔中。
            第四节:凡人的挣扎
            凡人的挣扎毫无意义。
            在这金色的对手面前,一切反抗如烟消散。
            ——索尔福特使出四连斩击,横扫千军。
            她不闪不避,仅凭皮肤挡下。
            ——他混入佯攻,一记膝击正中目标。
            她纹丝不动,反倒打着哈欠回击。
            ——耗费一半魔力的加速术一击。
            她轻而易举,用两指接下。
            (我已经……用尽了一切。)
            反过来,她每一击都刺穿了他的身体。
            她的拳头粉碎铠甲,腿法碾碎骨头。唯一庆幸的是,她始终未拔剑。若她拔剑,那一瞬,他恐怕连肉屑都不剩。大陆闻名的“人类最强”便是如此存在,自称最强的韦尔斯托韦尔想必也不例外。
            因此,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一种不幸。
            仿佛在遭受无谓的折磨。
            “啊……嘎……啊……”
            索尔福特遍体鳞伤。
            他终于倒在夕阳染红的大地上。
            仰面躺着,连动弹都成了奢望。胸膛随着紊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都像碎骨刺入内脏。喉咙深处涌上鲜血,他咳嗽着喷洒出来,气息不由自主泄露。
            口腔干涸,胃液从唇角溢出。
            鼻腔刺痛,上唇淌下鼻血。束起的白发疲惫不堪,褪色的外套沾满血污,破烂的衣摆在风中飘摇。
            痛觉依然鲜活。显然,她在不致死的前提下肆意戏弄着他。索尔福特咬着沾满沙土的牙,挤出沙哑的声音:
            “为何……不给我个痛快?”
            “我可没特意手下留情哦。”
            她的无暇容颜映入眼角。
            索尔福特费力抬头看去。
            她始终挂着笑意,从初见时未曾改变。纯金般的长发,双眸如澄澈海面闪耀,荣耀的白银铠甲刺眼夺目。
            不,比起初见,还是有些不同。
            她的发丝、铠甲和脸颊上,溅满了如花瓣般的血迹。
            然而,那些血,全是索尔福特的。
            (我连……一丝擦伤都没能留下。)
            韦尔斯托韦尔连一丝疲态都不曾流露。
            冷酷的碧瞳与仰望的金色视线交汇。
            对视片刻,她忽然露出顽皮的笑。
            “我不会杀你。或者说,不能杀你。”
            她骤然抬起右膝,高高扬起军靴。
            在索尔福特的脸前骤停。
            然后缓缓放下脚跟,沉重地踩下。
            下巴、鹰鼻、眉间、额头被压得变形。
            “唔……咕……”
            “因为这个世界太温柔了。这里是令人目眩的梦境之地。不像残酷的现实,这里没有死亡那种粗鲁的家伙,也没有时间那种无趣的概念。而且我自认是个理性的人,不喜欢无谓的争斗。”
            这话与她的行为背道而驰,端正的脸庞扭曲出几分嗜虐。
            脚下并未使出碾碎头颅的力道。
            军靴的硬底粗暴地摩擦着他满是沙土的脸。
            “我也不是什么恶鬼。只要你收起那倔强的眼神,我就不会诉诸这种野蛮的暴力。”
            她故作豪迈地说着,脚底却像责备般碾压。
            那虚伪的腔调,或许正因她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没绕圈子,直白地告诉你这些,也是我的一种温柔。你就当是吧。看着你这毫无价值的挣扎,我实在不忍心。明明结局已定,却还要无意义地拖延故事,不是让人心烦吗?你说呢?”
            韦尔斯托韦尔轻松地寻求认同。
            她将手臂搭在右膝上,俯视着他。
            然而,她未免太过毫无防备。她身着“六翼”的白银轻铠,不像重装骑士或博加特那样全身裹得严实,仅保护了胸腹和臀部。
            索尔福特猛地抬起右臂。这不是靠复杂骨折的手臂肌肉能做到的事。他释放魔力,从右肘喷射,发动突袭。虽无法精细调节魔力,浪费了一成左右,但这股冲力正适合增强奇袭的威力。他要逆转局势。
            剑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她左腿根部。
            腿根关节,人体活动范围最大的部位,也是英雄们不愿被铠甲束缚之处。英雄间的战斗多靠机动性取胜。因此,一旦武力达到一定水准,他们常舍弃关节部位的厚重装甲,选择轻装。
            大陆顶尖的“人类最强”也不例外。
            化作其模样的韦尔斯托韦尔亦然。
            “太天真了,凡人。”
            这凌厉的奇袭,却被她左手截住。
            剑刃被精准抓住,紧紧握住。索尔福特因剑势受阻,一时动弹不得。她趁机用力夺剑,如丢弃杂物般远远抛出。他珍贵的剑——唯一的武器,就此离他而去。他已无还手之力。
            但她以为他无计可施的瞬间,正是最大机会。
            他并拢右手手指,化作手刀。
            停在半空的右臂,从肘部释放魔力——
            “……!”
            “我知道。所以你的挣扎是徒劳。”
            不知何时,她抬起右脚,狠狠踩住了手刀。
            索尔福特瞪大了眼。明明是后发制人,她竟能追上加速术加持的拳头?他不甘示弱,再次释放魔力,可脚底纹丝不动。右臂被她单脚钉在地上。
            军靴碾压着枯枝般的胳膊,吱吱作响。
            本已复杂骨折的手臂,又承受了更重的压力。
            “你二十一岁那年,为了将身体能力转化为战斗力,学过拳术。我知道这些,你的举动根本算不上底牌。何况……这个世界本就是你过去的投影,我是它的缔造者,怎么可能不了解你的一切?”
            她炫耀着知识,笑了起来。
            “我和你,站的舞台根本不同。”
            她用手梳理金色长发,话语在舌尖嬉戏。
            “在我出场的英雄传说中,那些主角因我而名声受损。他们畏惧这个幻想世界,夹着尾巴逃跑了。听着,眼下这大陆最强的名号——‘人类最强’的招牌,本该被我踩在脚下。你还不明白吗?你的行动有多无谓,多鲁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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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说,招牌……踩下?”
              “这是我主博加特所属突袭部队的目的。那支部队,本是王国暗中组建,用来讨伐‘人类最强’的。我被主人利用,将她困在这幻想世界。若她畏惧我而逃,名声自然坠地。”
              “……不过,最后这都没能实现就是了。”
              韦尔斯托韦尔垂下肩,叹了口气。
              但她的神态与叹息相反,似乎并不遗憾。
              据她说,“博加特率领的突袭部队,目标是帝国常胜象征‘六翼’的覆灭。尤其是要击败其中冠以最强之名的女人。”
              索尔福特倒吸一口凉气。突袭部队的计划最终转向强攻巴拉博亚要塞,但若当初成功,大陆十年战争的局势或将逆转。不,必定会逆转。
              从未有大英雄逃出的幻想囚笼。
              即便“人类最强”,能突破吗?
              更何况,他一个老朽凡人,能做到吗?
              “明白了吗?从一开始,我就站在你的目标之上。”
              ——他甚至无法想象胜利的景象。
              连伤她分毫都困难至极。如此压倒性的差距,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即便是博加特,也不曾让他感到这样的壁垒。无论如何抗争,都仿佛被幻影死死压制。
              原因显而易见。
              他正被她正面碾压。韦尔斯托韦尔不靠远程攻击,不顾体型差异,接下一切,毫不动摇。她在战斗中的每一项能力,都远超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索尔福特的拳头松开,指尖触地。
              他咬紧牙关,砂砾被碾碎的声响响起。
              (赢不了……)
              可若不赢,便永远逃不出这幻想世界。
              那意味着现实中的死亡。
              那意味着他梦想的终结。
              好不容易从死地归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答案”。
              “很简单。放弃就行了。”
              这话否定了索尔福特的人生。
              要他承认,六十余年走来的路,是个“错误”。
              “向世界道歉吧。你的天赋、环境、身体,把降临在你身上的不公怪罪于世界,怨恨它,哀叹它。可那是因为你没选择适合自己的活法。你被白日梦困住了。”
              她甚至温柔地递出了新选择。
              “别误会。在现实中放弃,不是否定自己,反而是肯定自己。承认适合自己的身份,接受原本的自己。所以,把那膨胀的野心、大愿、英雄梦放下吧。”
              她低语,似在说这是唯一的路。
              她低语,若无法击败我,就放弃吧。
              她低语,接受在这幻想世界沉沦吧。
              她低语,在现实追梦是愚蠢的。
              索尔福特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
              她则缓缓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碧蓝的双眸逼视而来。
              “想想看。只要你放弃,一切都会变好。那幼女转生的噩梦、主人的威胁,都不存在了。六十余年的白日梦后,能与憧憬的存在相会,不也挺好吗?之后,你尽可在这世界尽兴。这里是夜之梦,幻想之地。不用在现实追逐虚妄,在这里实现你想做的一切就够了。”
              “我……”
              他颤抖着,细弱的呻吟划破空气。
              “放弃……?”
              “你嘴上还是挺硬的嘛。那就站起来试试啊,把刀架到我脖子上给我瞧瞧。”
              她露出白皙的脖颈,用手指划过挑衅。
              那一刻,妖冶的魅力散发,粉唇咧出弧度。
              “看吧,你根本做不到。”
              老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他如幼儿般无助,咬紧牙关。
              他浑身骨折,未持寸铁,体内魔力已不足三成。能保持意识已是奇迹。如今再聚起反抗的力气,难如登天。
              韦尔斯托韦尔嗤笑一声,抛下话。
              “你该醒醒了,你的梦想不值得执着,它一文不值。”
              刹那间,她的瞳孔蒙上一层阴影。
              流露的情感,带着几分寂寥。
              “虽然不想拿主人做比较,但博加特和突袭部队是为了王国,为了饱受战火之苦的民众而战。现行的巴拉博亚要塞夺还计划,对周边联军至关重要。夺回它,就能通过恢复马塔达利战线争取时间。只要以山脉为界僵持战局,就能让联军各国远离战乱。”
              “——可你呢?未免太单薄了吧。”
              她静静诉说起索尔福特·恩乌马的人生。
              “你没资格站在这舞台上。想做英雄,你太普通了。你其实也想放弃吧?你只是硬撑着罢了。错过放弃的时机太晚了。若从既定航线回头,恐怕什么都不剩……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想承认献给梦想的时间毫无意义。
              她的话仿佛看透了一切。
              不,她的确看透了。这幻想世界以索尔福特的过往为舞台编织而成。她或许比他更了解他的过去。因此,她能道出连他自己都不曾回顾的六十余年历程。
              索尔福特·恩乌马。
              他是凡夫俗子,谁都知道。
              他早早察觉自己的才华渺小得可怜,可仍不甘放弃——若一句话概括他的生涯,便是如此。然而,在追梦的漫长路上,说没有年岁相称的挣扎与放弃的念头,那是谎言。
              只要执着于一件事,年月会推着你走。
              就像助长他迈向人生悬崖的沉重步伐。
              明知未来会坠落,仍坚持的理由里,难道没有惰性与自暴自弃的影子吗?
              “你的梦想成形的过程本就扭曲。你背负了母亲因生活的贫苦与压抑而生的偏执妄信。当然,最开始或许只是孩子气的憧憬。但如果是那样,本该早就被丢弃。孩子的憧憬,是长大前的限时品,本该如此。所以,这梦想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母亲也有大错。”
              “你、说、什、么……!”
              这话他无法置之不理。
              他想象脚底喷射魔力,耗费一成——背靠地面滑行撤离。
              土块碎裂飞溅,沙尘混入口中。
              “挺努力的嘛。可惜只是徒劳。”
              韦尔斯托韦尔的鞋底轻易脱离。
              是她并未用力压制?
              还是他撤离的方向出乎意料?索尔福特感到意外,调整魔力喷射方向,将愤怒化为力量,猛砸右肘。身体几近内崩的剧痛,将意识撕成碎片。
              可他半无意识地站了起来。
              如幽灵般伫立,几秒后恢复神智。
              颤抖。质量沉重。空气沉重。肺部沉重。
              (不是能不能赢。胜算从一开始就是零。必须撬开一条路。赤手空拳无法对抗,连大闹一场的体力都不剩。或许,正面硬拼根本无望。)
              即便被轻视,他手中也得有武器。
              被她抛远的剑在他身后。具体位置未知,无法分神目视。他只好拖着脚后跟缓缓后退。这里是那日的战场,或许能捡到趁手的武器。
              而韦尔斯托韦尔只是垂下眉梢。
              她毫无警戒,连一丝戒备都察觉不到。
              不追击,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其实早就察觉了吧?”
              索尔福特的脚步停住,非自愿。
              她的目光如长矛刺穿,将他钉在原地。
              那矛尖涂满的情感,鲜明刺骨。
              直指他幼时的真相。
              “你太高估你的母亲了。”
              “胡、说……”
              “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她从不是你的盟友。若你觉得她的鼓励是为你追梦呐喊,那是被毒害了。那是‘救我’的呼喊。就像在暴风雪中,盯着手中蜡烛微弱的火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我绝不会……让、你侮辱……母亲……”
              “该醒醒了!”
              她骤然沉重的语气压得他哑口无言。
              “没想过吗?为什么她容许你把一切赌在梦想上?为什么在贫寒的村庄,家境并不宽裕,她却放任你这宝贵的劳动力自由行事?就因为亲情?就因为她的慈爱?绝对不是!”
              ——“妈妈没事的,你去追你的梦吧。”
              母亲为何一直支持索尔福特的梦想。
              为何从不阻拦他不顾一切的追求。
              她的支持非比寻常,甚至牺牲了生活。他回忆起那些日子,吃什么都觉得有味道就算幸运。母子俩忍饥挨饿,面容憔悴地嚼着草根。
              瘦削的身体。冰冷的手。油腻的皮肤。积聚的污垢。
              这一切,始于父亲离家。
              “她有点爱做梦,总相信梦想会实现。你说想当童话里的英雄,她就笑得像自己的事。或许因出身,或许因想逃避现实,她天生如此。父亲走后,这性情更糟了。贫困的生活能逼疯人。没有男人的支撑,寒村可不温柔。她被丈夫抛弃,还放纵宝贵的孩子玩耍,日渐疯癫也是自然。”
              ——“真厉害,你成了村里最好的剑士。”
              ——“我一直相信,努力总有回报。”
              (是啊,母亲笑得像少女。)
              ——“呵呵,你成英雄的日子不远了……”
              ——“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也不远了……”
              (她一直在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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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不起,为了历练去做佣兵啊。”
                ——“踏实的努力绝不会背叛你。”
                ——“你又长大了,下次回来我很期待……我在家等你。”
                (最后听到的是“一路顺风”。)
                背对她脆弱的笑,他意气风发地走向外面的世界。
                迎接他的,却是接连不断的挫折与绝望。
                母亲的声音回荡,与眼前的荒野重叠。
                头痛如颅骨内侧吱吱作响。仿佛脑中深埋的过去尸骸,从土里伸出手爬出。那是他早已安葬的骨壳。从未实现的诺言墓下,无尽的后悔如潮水涌来——
                金发女人慌忙地轻挥手。
                “啊,抱歉。我不是要否定你的过去。我只是想救你。这几百年来,像你这样极致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极、致……?”
                “怪不好意思的,我就直说了吧。”
                他眼中烙下她用手指挠脸的残影。
                残影未散,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只能如此形容,她瞬间逼近。
                韦尔斯托韦尔突入他的怀中。
                “我多少有点喜欢你哦。”
                她敏捷与慢动作形成对比,伸出手。
                以近乎温柔的触感,碰了他的腹部。
                那一刻,索尔福特一阵干呕。如溺水般的窒息感,气泡止不住涌出。他知道这种感觉:内脏受压,胃里之物冲上喉头。但这次强烈得头晕目眩。
                仿佛连胃都要吐出来。
                她一记膝击,砸向倒下的老躯侧腹。
                “嘎、啊……!?”
                “所以,我想让你自己放弃啊。”
                他在半空飞舞,无声的惨叫刺穿脑海。
                最终,他狠狠撞上尸山一角。
                “至少凭自己的意愿,别留下遗憾哦。”
                ——“成长就是这样啊,凡人。”
                冲击穿透脊背,钝痛从后方扩散。
                胃液涌上,从干裂的唇间吐出。
                余势让尸山崩塌。如泥巴堆被推倒般,失去力量的尸体哗啦啦滑落。不过,多亏这缓冲,索尔福特的脊骨未碎。
                取而代之碎裂的,是他的斗志。
                那可是精神上的支柱,如脊梁般重要。
                “这就当你的成长痛吧。接受自己的不足。就像童年必须经历的仪式,有身体上的病痛,也有精神上的。孩子长成大人,总要伴随痛苦。不然,就还是个孩子。像你这样。”
                ——“你啊,就是个老去的孩子。”
                索尔福特从山侧滑落。
                地面狠狠撞上臀部。体重落下的冲击震颤尾椎。这一击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仅剩的体力如飞沫散尽。视野模糊,身体仿佛被掏空,麻木的感官在体内回响。
                他前屈着身,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身旁,那柄夕阳染红的剑,无依地躺着。
                “你连话都说不下了吧。不过,要还能开口,你可能会说‘别装懂我’。我明白,客观来看,我的话挺强加于人。我知道。可立场不同,我只能这么说了。”
                军靴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一步,两步。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听着,如登上绞刑台般沉重。
                “我很了解你。甚至可以说,比你自己还了解。不过,刚才说‘喜欢你’只是个说法。我纠正一下,以我的诚意来说,我对你抱有深深的同情,这样表达更合适吧。”
                怜悯的情感,仅从眼神的温度便可知。
                索尔福特垂着头,仅抬眼看去。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认出背对夕阳的她。
                逆光中,她的话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她说我是极致的人,是指愚蠢到极致吧。)
                他曾听这话时疑惑不解。
                毕竟,他一生未曾极致过什么。
                “事物的价值,在落幕一刻决定。任何故事皆如此。不仅因人类只能以失落衡量价值,更因在结局前,价值可能仍在变动。梦想仍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无法一概判定为无价值。”
                ——“不放弃梦想就会实现。真是烂俗的文字游戏。”
                赤褐视野中,帝国军靴浮现。
                头顶传来声音,在空洞的体内回荡。
                “你有万钧之重吗?”
                她自语,短暂露出忧色。
                站在倚靠尸山的老者面前,静立不动。
                “索尔福特·恩乌马。你的一生就是徒劳。童年的天真梦想深植骨髓……可那只是幻想,现实的身体能否跟上另当别论。打个比方,你因昨夜梦中飞翔,醒来就去尝试。可一次次飞不起来,你却每天试。结果,装鸟的滑稽坠落,成了你人生的全部。”
                不会飞的人,一生都在扑腾双臂。
                这过程有无数枷锁,让手臂更沉重。
                自己的才能、旁人的轻蔑、年龄、身体的衰退。
                (我想完成超乎自身的事啊。)
                所以,追梦路上他常感空虚。
                同龄人轻松超越他,留他身后。他拼命追赶,却无人被他超过。得到的不是鼓励,而是愚者的烙印与嘲笑,可他仍向前。
                他羡慕年轻的才俊。他们从后方毫不费力地超过他。接连被超,他偶尔回头看自己的步伐,竟生出安心与失落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真的前进了哪怕一步吗?
                不安与焦躁不止一次袭击他。
                “你杀了多少次自己的心。看不清自己的吹牛者,注定被贬低。你还能记起村人嘲笑的声音吧?”
                ——“白费力气。”
                ——“还不如去学挖土聪明点。”
                “佣兵同伴的蔑视,烙在你眼里吧?”
                ——“光说谁不会。”
                ——“要做,你缺的东西太多。”
                “而‘人类最强’的赠言冷酷无情。”
                ——“你,不过是个半吊子。”
                “你走到哪都被当笑柄。你比谁都渴望,努力,可评价你的人只觉得‘可怜’。你想要的认可与荣誉,远没那么廉价。”
                滚烫的热情被泼冷水,斗志被磨平。
                温柔的话语,从未超出冷嘲热讽。
                “连你父亲都厌恶那梦想,离家出走。”
                ——“受够了。你说的尽是没现实感的空想。”
                ——“我可没空陪你玩小孩把戏。”
                “起初他嫌烦,但当那是孩子的游戏忍了。可你穷困潦倒仍优先练武,你母亲还笑眯眯地说起,他实在忍不了……这也是自然的结果吧。”
                父亲离开了母子破旧的家。
                听说他早就对母亲没了感情。她总是无忧无虑,带着少女的感性,怎可能不碍眼。与血脉相连的索尔福特也没说过话。父子交流,仅剩眼神。
                他记得家庭彻底破裂的那一刻。
                紧抓衣角的触感,至今留在手上。
                父亲丢下话:“往不值一文的梦里砸钱,我可做不到那种梦幻家。”然后搬去早已准备的情人家。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他渐行渐远。
                伤痕累累的宽阔背影,未曾回头。
                他与母亲站在屋檐下,目送他离去。
                “之后的事你也记得吧?那本就扭曲的家破碎后的故事。你一度放下剑吧。觉得父亲离开是自己的错,回了家。你坦白说了,母亲却暴怒,喊着‘你明白吗!?’”
                ——“那个人走了啊。”
                ——“你的梦必须实现。”
                ——“没事的,只要梦想成真,他会回来。”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她失态。可从那之后,你总觉得她惯常的微笑变了味。”
                话语如雨滴敲打耳膜。
                像隔着薄墙听淅沥雨声的感觉。
                “你追梦的根源是被植入的恐惧。惯性。义务感。正因你没成长,你的梦才空空如也。没有内涵。没有大义。没有分量。抱着不合身的膨胀梦想,只会徒增空虚。”
                索尔福特什么也背负不起。
                梦想、家人、爱人、朋友、恩人,或国家命运。
                人该背负的东西,他一概欠缺。唯一看似拥有的梦想,其实空无一物。他郑重抱着幼稚的梦,满口空话。就像儿时把喜欢的东西塞满宝箱。长大后翻开,才知那宝箱不过是装满垃圾的废物。无论塞多少无价值的东西,都与没有无异。
                她说,你抱着膨胀的梦,徒劳跑来,定已疲惫。放弃也无妨。不必再被惯性的梦拖着走——
                韦尔斯托韦尔的语气像在恳求。
                “看开吧。这梦毫无价值。”
                她如此总结道。
                老人在模糊的视线中,似有所悟。
                索尔福特·恩乌马的人生。
                从憧憬英雄的那一刻,齿轮便已错乱。
                “喂,索尔福特。”
                这不是金色英雄的声调。
                带着睡醒时毛毯的温暖贴近心头。
                无论何地,都能化作茧般舒适之所的声音。
                “所以,我们回家吧?”
                视野中的军靴,变成了草编鞋。
                露出剥落的脚趾甲与硬化的皮肤。
                “我知道。你心中最美好的日子。你想实现的梦,不是别的。不是什么英雄。而是和我两人,在那小屋里平静生活。在那人离开,一切彻底疯掉前的,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光……”
                夕阳染红的脚与影子,勾起回忆。
                剑术道场归途,手牵手走在田埂上。
                有梦可追,有家可归的时光。
                天空高远无垠的时光。
                觉得一切皆可能的时光。
                “来,一起回家吧。”
                索尔福特睁开朦胧的眼,抬头看。
                母亲向他伸出右手。
                不知何时,夕景不再是战场。
                鼻腔萦绕着泥土的气息。暮色中稻穗如波浪起伏,蜻蜓在上空自由飞舞。铃虫的鸣声响彻高空。乡愁缠绕全身。这里是帝国边陲的故乡。
                他倚靠的不再是尸山。
                而是常年练剑的木制废墟。
                “你一直独自练剑,累倒了吧?”
                母亲皱眉,语气似怒非怒。
                那是真心为他担忧的证明。
                但最后,她露出包容的笑。
                “这么努力……辛苦你了。”
                ——“累得站不起来吧?来,抓我的手。”
                索尔福特无言以对,沉默着。
                母亲身后,远处浮现透明的人影。
                其中有个熟悉的背影。巴尔多伍长,名字涌上喉头。他背着幼子,与娇小女子手牵手回家。谈笑声听不清,但三人欢快幸福,走向他们的家。
                索尔福特觉得刺眼,眯起眼。
                沉默中,他悟出了韦尔斯托韦尔的意图。
                若不想错过这机会,就抓住她的手——
                这,是第二次降临的良机。
                但与幼女转生相反。这是放弃梦想的机会。索尔福特·恩乌马一生错过的机会,能让他在阳光下小憩,与人平静啜茶的幸福之路。
                他有奇妙的笃定。不会有第三次。
                这恐怕是从梦与希望铺就的地狱之路脱身的最后机会。
                “走吧,我们回去?”
                第五节:不屈的意志
                索尔福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就、这、样……”
                “……嗯?”
                “结束了吗?”
                母亲的化身僵住了,没有立刻反问。
                她悠然的微笑凝固在脸上,而他简短的话语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涟漪。
                “……你在说什么啊,索尔福特?”
                “抱歉。”
                “天快黑了,得回家了。”
                “这手……我不能握。”
                他抬起头,与僵立的韦尔斯托韦尔对视。
                然后坚定地说道:
                “因为我的人生,没什么错啊。”
                黄昏的光芒倾泻而下,染红了这片幻想世界。
                本应一成不变的色彩,此刻却似被饱含水分的画笔层层涂抹,光亮愈发浓烈。母亲的轮廓在赤红中清晰浮现,仿佛内心的激情外溢,炽热而耀眼。
                索尔福特不等她回应,试图站起。
                “你说的……的确是……我的人生。”
                “对吧?因为——”
                “可正因如此……你漏看了什么。”
                “漏、看?”
                母亲的化身重复他的话。
                她的语气像在舔舐一块糖果,执着地咀嚼,试图溶解字面,挤出隐藏的含义。她低声嘀咕后,眉头渐渐皱起。
                索尔福特无法直视,低下了眼。
                内心涌起自责。或许是错觉,此刻她的表情像哭泣前的幼童。他不愿凝视母亲面容扭曲的样子,更何况,扮演她的韦尔斯托韦尔不应露出这种神情。
                他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右手。


                IP属地:广东47楼2025-03-07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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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00:2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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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满是伤痕却可靠又美丽的手,依然悬在半空,未曾收回。
                  “是我磨砺半生的理由啊。”
                  他没有握住,而是双手撑膝,用力站起。
                  背靠废墟墙壁擦蹭,他像攀登般撑起上身。身体颤抖,仿佛随时会垮塌,但他拒绝屈膝,全身肌肉燃起意志之火。他曾哀叹天赐魔力稀薄,便用锤炼的肉体站立,尽管意识断续闪烁。
                  锐利的骨片割裂肌肉纤维,传来刺痛。
                  “咔嚓、咔嚓”,意识几近中断。
                  “说什么呢……我之前提过了吧。没漏看什么。你追梦的理由,是幼时植入的恐惧。像使命感的强迫。那束缚一生没放开你。”
                  “确实……是,但——”
                  ——不只如此。你该明白吧。
                  他在墙面笨拙扭动,终于站了起来。
                  背脱离墙面,他险些前倾倒下,却挺直脊背稳住。身体缓缓摇晃,双腿与膝盖哀鸣,折断的左臂传来遍体钝痛。
                  眉间皱纹因痛苦愈发深刻,舌头与口腔沾满铁锈味。
                  即便如此,他站起来了。独自站起来了。
                  “我坚持下来的……是——”
                  他气喘吁吁,戳穿了韦尔斯托韦尔的疏漏。
                  “是喜欢做的事……这点,你没看到。”
                  她述说的是索尔福特的人生。
                  但那是俯瞰的视角,事件与情绪的取舍掺杂了她的主观。他如醍醐灌顶,连自己都意外,与亲历的索尔福特·恩乌马人生,竟有如此偏差。
                  她说的没假。他未达人生目标,“不放弃梦想就实现”的套话需无数附注,他用一生证明。他孤独终老,烦恼缠身,无人拯救,无真知己,他不否认。然而——
                  他用右手背抹去左眼淌下的血。
                  (你定只从片段看我人生。)
                  不过是字面上的过往。
                  譬如,将他人生写成全然第三人称的小说,仅列事实。她读了文本,知晓境遇,以自己的尺度揣测他的想法。
                  如她所言,以同情的心态。
                  她未读懂内在——那至关重要的心境。
                  “喜欢……呵,索尔福特,那是被植入的情感。被灌输的好感,被单方面强加的赝品。说得难听点,你只是被父母骗了的可怜孩子。”
                  “绝无虚假。”
                  他笔直前行的车辙便是证明。
                  道理简单。不喜欢,怎能坚持?
                  若不爱飞翔,谁会把双臂当翅膀摔落?
                  “你……或许不懂吧。”
                  “什么?”
                  “六十五年。对人来说……是漫长岁月啊。”
                  ——足以让植入的根基彻底腐烂的时光。
                  母亲的化身沉默,退后一步。
                  她终于收回伸出的左手,然后——
                  “真无可救药啊,索尔福特·恩乌马。”
                  她的语气转为中性,声调冷漠。
                  透明的画笔搅乱母亲的形象,与黄昏色交融,像消逝于刺眼夕阳彼端。过去的光芒耀目,与无法亲见的逝者告别,寂寥感再次涌上,似有不甘。
                  新涂上的色彩,又是那金色英雄。
                  艾琳·德尔福尔。海蓝双眸正视前方。
                  “救不下的家伙,就是你这种人啊。”
                  “我可……没说过要你救。”
                  “说了。你那糟糕的人生在喊救命。”
                  故乡景象变回战场模样。
                  夕阳如舔舐般照耀大地。
                  那是索尔福特最后舞台的永恒循环。
                  “这里是你人生的转折点,本该有的终幕之一,是追梦失败者的墓地。”
                  韦尔斯托韦尔静静说道。
                  你该在那时倒在这里。
                  被金色英雄斩杀的瞬间,连同幼稚的梦一起抛弃。荒诞的梦给了你什么?耗尽一生不够,还要夺走第二次生命。死后仍执着,姿态不堪入目。
                  她说,索尔福特·恩乌马这老人,仍深坐于梦的残骸中。睁眼凝视前方。可视线尽头的虚空,真的一无所有。
                  ——“你还要看什么,到什么时候?”
                  “看梦啊。在确切的现实中,看梦。”
                  “错。你什么也没看见。”
                  “即便未见,凝神细看,自会——”
                  “你的人生……全是错误!”
                  她饱含激情的声音响彻高空。
                  “别硬撑了,承认吧!你毫无荣誉,目标遥不可及。孤独、卑微,天赋不足的痛楚你感受了一辈子!像无知傻子信奉的妄言,如泡沫破灭,可你——”
                  “啊。”
                  索尔福特无力摇头。
                  血沫从嘴角溢出不止,他低语:
                  “我的……人生……没、错。”
                  索尔福特·恩乌马至死是凡人。
                  意志未定的童年,敏感的少年,挫折的青年。若无母亲的鼓励,他或在某处折戟。教育的对错只当事者评判。奇妙的是,他积极看待母亲。一切由此而来。
                  因那鼓励,他能坚持所爱。
                  能追逐众人舍弃的梦。那成了前行的珍贵动力。所以没任何错。最终,他伸出的指尖未触及梦的碎片。对此他痛苦不堪,悔恨欲叫喊——
                  他耗尽全力,只剩灰白之躯。
                  这样的人生,没有一丝阴霾。
                  “结果论罢了。知道结局无回报的现在,你才美化记忆安慰自己。不想自己的故事被冠以‘单纯悲剧’吧。我很了解你。装饰过去,因它永存。因你回不去。”
                  “在这幻想世界……无需美化。”
                  过往人物与风景在此重现。
                  他无需在此为过去倔强。
                  “……可说你人生没错,太离谱了吧。文字游戏罢了。事实是,你一事无成。为了胜过谁,你把几十年扔进沟里?”
                  扔进沟——不,他一直在积累。
                  一倍努力不够,他用一生填补。苟延残喘,培育自身实力的萌芽。有识之士皆判此举无用。可即便微不足道,他笨拙地倾注心血,也有所得。
                  如仰慕的英雄般握剑、挥剑的喜悦。
                  (想起刚进剑术道场那会儿。头一个月每天肌肉酸痛,向母亲哭诉连连。一把剑都挥不好。如今总算能挥得像样了。)
                  客观看,成果微乎其微。
                  主观看,却是伟大精华。
                  (坚持让可能延续。啊,没错。)
                  那时,他认清自己坚守的宝物。
                  始终梦想那尚未存在的英雄传说。
                  那是儿时偶发空想中的童话——
                  (如今我与憧憬同台。景色虽不同。虽触不到青天,儿时踮脚够不着的屋檐,如今能及。这便有价值。)
                  他颤抖着弯身,拾起旁边的剑。
                  熟悉的手感。三十年的老友,自是如此。可不知为何,离手几分钟后重握,竟有重逢故友之感。瞬间,脑海闪过无数影子,他不禁笑开颜。
                  他察觉,这并不奇怪。
                  剑柄的绷带染血,变赤黑。
                  那是与剑友共奔三十年的记忆。证明了他咬紧的悔恨、屈辱与觉悟,车辙延伸至地平线。无人见证,却记得他的一切,是最大知己。悟此,他涌出力量。
                  有它在手,他不会折服。
                  “你老抓着不合身的愿望。‘追梦’,多好听啊。看不清自己的毛头小子爱听。你本有其他幸福之路吧?”
                  不合身,好极了——以后合身即可。
                  何况合身与否谁说了算?最终是自己。见证一生成长曲线收敛的,仅自己。未收敛前,身量皆不确定。全貌显露,在放弃可能之时。大器晚成或凡人,唯结果论定。
                  当然,他以死亡定了线。结果论绘出的身量,远低于期待。他只能苦笑咬牙。可即便未成心中之志,挣扎至今,他骄傲。
                  他将人生赌在热爱上,尽兴而活。
                  “啊、啊……幸、福啊。”
                  “……啥?”
                  他想,自己的人生何其幸福。
                  配得上他梦想的人,多不胜数。如六翼、四将军、博加特·拉姆霍尔特。他们是他伸手不及的星辰。可他向夜空尽力伸展,誓要触碰那光芒,选定一颗——
                  承认吧。他无他们的天资。
                  但他决定,自己的归处在此。
                  (啊,无天资也能志在此道。幸福啊。)
                  索尔福特嘴角微扬。
                  “你笑什么。疯了吗?”
                  “疯、呵、呵,疯了吗。若我哪处疯了,怎能……走得如此、直。”
                  “那正是你最疯的证据,为何不明白!正常人怎能直奔梦想!你有病。脑子不够用。怎么想在这幻想里沉沦都更明智!我说了,这是放弃梦的最后机会!”
                  “是、吗。”
                  ——去***。
                  他数十年未吐的粗口脱口而出。
                  (幼女转生,是不弃梦的良机。我怎能白白丢弃。)


                  IP属地:广东48楼2025-03-07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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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尔斯托韦尔颤抖,低头。
                    她的表情无从窥探。全身升起薄雾般的热气。她毫不掩饰焦躁,像要咬碎空气般开口。话语中情感矛盾,怒而不纯,悲而不柔。
                    那纠结的声音,如怨恨般回荡。
                    “愚蠢啊。不只是顽固到底。想象力不够吗……你拒我手是你的自由。随便你。可若拒绝,就得为逃出这世界与我对决。你要投身无胜算之战啊。”
                    “愚蠢吗。无法、否认。”
                    “那副残躯能干啥。半死不活的。”
                    索尔福特笨拙地摆正剑势。
                    虽无精气神,仍被夕阳染红。
                    枯血染白发一束。额裂、鼻塌、脸颊伤痕累累,左臂弯折,铠甲残片缠身。如墓中爬出的死人。战状态自是最糟。
                    对面是最强。金光在视线尽头闪耀。
                    或许内心深处,已判胜负无望。
                    (我不会输。)
                    是的——胜算渺茫、性命半悬之战。
                    回想,他不知跨过多少。
                    如今怎会畏惧。怎会弃梦。
                    “最后通告。”
                    “说吧。”
                    “你绕远路的终点,是此墓地。”
                    “不。这里是我的起点。”
                    ——我终于抵达第一页了。
                    他深吸一口气,吐尽心中所想。
                    “绕啊绕,绕啊绕,序章到此了。”
                    索尔福特一路尽是弯路。
                    他自认注重效率,可常事与愿违。若论无知的弯路,村中废屋的练法首当其冲。盲目挥剑效率低下,他花数年才知。
                    可那绝非无用。
                    老实挥剑增了筋力。爱上了剑。喜欢上了挥剑。只是视角不同。一切皆成养分。绕路仍是前行,若不懈磨砺皆有意义——那梦,便有值得背负的分量。
                    他一生自问的结论已出。
                    如今只须让她听见。
                    “哦?空壳子口气不小嘛。”
                    “我的梦……很重。我不想输。”
                    “哼。那你那梦里装了啥?”
                    “我的……这颗、热爱的心啊。”
                    梦。人生的意义。不可让步的终极目标。
                    其起因。谁的期盼。其成形的扭曲。
                    对他皆不重要。
                    不必隆重起因。不必善人理解。不必美满开端。梦路用血泥铺就也行。寒酸模样称英雄也行。
                    ——能说喜欢的东西,皆值得以命相抵。
                    这傲慢言辞与思想,若真赌上命,能否被宽恕?
                    “好。好啊。平行线吗。”
                    韦尔斯托韦尔抬头。
                    怒意似已平息。如平淡语气所料,她面无表情,冷酷异常。海蓝双眸表面平静。
                    可激情似未消散。
                    “我不懂。你似在拒人理解。我只觉你固执。解决法只有一个。”
                    “啊。来交锋……吧。”
                    “傻子也懂的法子。溺于未果之梦的蠢货。不是孩子,是婴儿。为弃梦借他人之力,真难看。”
                    “我很、开心啊。”
                    “……啥?”
                    她不悦地皱眉。
                    “头一次……被如此关怀。”
                    “从刚才就——你在说啥——”
                    “所以,对你……我由衷、感激。”
                    他打断她,吐出心声。
                    将涌自心底的情感化作谢意。
                    她虽迂回,仍忧他平凡一生,提出她眼中的幸福路。在无法回头的生命中,为迷失归途的他,准备了本不可能的第二条路。若你起跑的燃料已尽,便可改道。她让他停下,重审人生。
                    于是,他首次停步。
                    得知自己的热爱未衰。
                    (那便好。骨折、肉烂、脚碎,我不再屈服。今后膝不弯,前路无败。啊。)
                    为苦恼度过的岁月已逝。
                    为愧疚煎熬的时间已终。
                    看清过往诱惑,沉浸回忆毒药至此为止。今后,他迈向未来。朝既定目标,一路奔去。
                    将未枯的激情化为结果。
                    这是他获真正回报的时光。
                    从幻想世界与她身上,他学到所需的最大武器。他招数不多,武器是剑、眼、经验。尤甚,是自知不足仍自豪的坚定梦想。那是追梦者最强的武器,他深有体会。
                    故对眼前幻影,他只说一词。
                    对予他启示之人,言辞已定。
                    “谢、谢。”
                    她沉默回应。
                    表情隐去,肩动,金发随风飘。
                    她似悟问答无用。杀气自全身溢出,在她周围凝结,越发浓密。风为之惧而静,金发垂下,紧张空气弥漫。
                    她单手按上腰间之剑。其气度如“人类最强”,令人背脊发寒。她徒手已压倒一切,若用剑,他无胜机可言。
                    可他知道。那不是“人类最强”。
                    比起那女人,眼前之人太温柔。
                    (是非不论,定是赝品。)
                    细想,她的言行多有蹊跷。
                    疑问甚多。为何她自称最强时,用“你知的世界一切之上”这迂回表达?为何化作母亲时不攻击?为何谈判破裂后,又变回“人类最强”模样与场景?
                    为何她现在不直接袭来?
                    为何选他故乡为幻想,而非他成英雄的景象?
                    (若猜得对,我有胜机。)
                    关键是,定要睁大双眼无畏。
                    他调整呼吸,膝响,白发飘空。
                    问答已无必要。他榨取全身生气。
                    如持剑般,举起最大武器“梦”——
                    “让开,我要去看梦的彼端——!”
                    “溺死在未果之梦里吧——!”
                    ——释放蓄积之力。
                    右脚踏地,老躯猛然启动。
                    全力为此一刻。
                    如疾风,缩短距离。
                    他无与英雄抗衡的强健体魄。
                    也无自负能匹敌的臂力。
                    正因如此,唯一可行的是一击。
                    第二刀无机可乘。
                    若期待那瞬,首身分离。
                    他聚起老体残力。
                    将一切赌在握紧的剑上。
                    无死概念的幻想世界。他倾尽全力。
                    一生血汗浸透的修行成果——
                    要展示给这冒牌最强看。
                    不,向韦尔斯托韦尔展示的——
                    是他重誓不移目的生存之道。
                    灯色战场,两影交错——决出胜负。
                    一影无力倒地。
                    剩下一方,无趣地嘀咕。
                    “与真货……没法比啊。”
                    第六节:幻想的终幕
                    索尔福特·恩乌马前倾倒下。
                    体内聚起的力量骤然消散。
                    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活力。能撑一刻已是奇迹。他仍不愿倒伏,以无名剑为杖刺地,倚靠支撑体重。无法起身,也动不了。
                    肉体疲劳达顶峰,擦着上限。
                    体内魔力为零。非夸张。若在现实,魔力尽时他已殒命。如此豪言壮语,却连互杀未成,在加速中自毁,实在可笑。只因这是无死概念的幻想世界,他才敢如此鲁莽。
                    若有死亡,他恐已体验千回——
                    (可那一瞬,我站到了梦中英雄之前。)
                    故事至此告一段落。凡人之大成。
                    他打破魔剑“千夜幻想”。这在古今英雄传说中未被描绘的伟业。他六十五岁首踏无人之境。这事实滋润心田。一生未领先的男人,终于走在前。
                    胸中涌动满足与振奋。
                    (哈哈……真没现实感啊。)
                    奇妙的是,也泛起类似失望的感慨。
                    思考跟不上成就的事实。
                    (我这水平都能击败,那‘最强’之名果然是假。幻想不完美,被我一针刺破,也合情理吧。)
                    他回味自己的推论。
                    韦尔斯托韦尔的真本质很简单。
                    她发挥目标想象中的实力。即,若目标无意识中也无胜路——她便是最强。可若明确想象胜利,与她对峙,她并非不可战胜。依她之言,随认知而定,她是“你知世界一切之上”。
                    为何她以母亲与“人类最强”现身?
                    或因这两者在精神与武力上,是他感最深隔阂的对象。
                    (场景与形貌,诱导思维,固化想象。)
                    是的,母亲在精神上,他远不及。
                    “人类最强”在武力上,他远不及。
                    这深植他意识。韦尔斯托韦尔利用此点。即使是仅描轮廓的仿品,见其风度与唤起过去的背景,他无意识也会等同视之。她展现预想中的压倒力,他便高估实力差距。
                    却不知这正远离胜机。
                    (越谨慎的人,越陷此阱啊。)
                    为何母亲化身时不攻?
                    因他不认她擅武。为何谈判破裂后变回“人类最强”与战场?因她半弃说服,转入战备。
                    可那时,他已重整认知。
                    韦尔斯托韦尔的言行太偏离二人形象,他只视其为徒具外形的他人。因他们不会如她般温柔。她对索尔福特这凡人太过怜悯,丢了“最强”假面。
                    否则,怎会败于凡人一击。
                    (……如今只是猜测罢了。)
                    话音刚落,干涸大地剧震。
                    天空裂开。夕阳色现黑缝。
                    韦尔斯托韦尔的幻想世界崩塌。
                    如彩色玻璃被锤碎,不规则碎片剥落。似为独站荒野的他喝彩般洒下。他忽忆起归乡时沐浴的白灰。可如今吹拂老躯的,是橙色纸屑——
                    暮色幻想渐被黑吞噬。
                    (击败幻想之主,她的世界果然消散吗。)
                    震动加剧。他却不动分毫。
                    一秒前的满足已全然消失。
                    他已思及现实中待他的英雄。
                    (我的处境毫无改善。)
                    逃出魔剑“千夜幻想”又如何。
                    迎接他的是与温柔幻想相反的世界。那里有死亡概念,受无情时间支配。非赝品的英雄仍在现实等待。残酷激烈的战场在前。救赎怕是无望。
                    他挥开那只手,来到此处。
                    归处已定,后路已断。
                    “正合我意。”
                    那是虚张声势,可笑意无意识。
                    韦尔斯托韦尔让他忆起重要之事。
                    那是时针夺不走的东西。欲圆梦不可遗忘之事。不知此理,到达目的纯属梦呓。他自认明白,却走到如今。只顾变强,被目标高度催促,急于向上,忽略了——
                    他在崩塌的过往色彩中闭眼。
                    “快散吧。”
                    他低语。握拳抵胸,感微热。
                    思那永梦的、未存的英雄传说。
                    “我要刻下自己的英雄传说第一页。”
                    他咬牙说出,意识陷入黑暗。
                    某处,似有书页翻动之声——


                    IP属地:广东49楼2025-03-07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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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那男人有他的长处》
                      第一节:未选择的命运
                      ——所以我最终没能做出选择。
                      那是某人的记忆。翻动褪色书页的轻响在耳边回荡,仿佛时间被轻轻揉碎。
                      画面定格在一瞬:一名男子紧握幻想之剑,目光如深潭,透着坚韧与迷雾。
                      魔法的咒文如歌声般回响,清朗而悠远:
                      “【于是我闭上双眼】【千阶之翼】【视线悬于空中】【与盒中相距甚远】【与外界亦遥不可及】【此岸与彼岸般的空想与现实】【憧憬的肖像仅通过平面交汇】【你仿佛世界的吟游诗人】【收集千夜黑暗中埋葬的故事】【这正是我与你的使命】——”
                      他吟诵的是大陆流传已久的古语——圣文字。
                      声音中夹着一丝笑意,他轻吐一口气,低声道:
                      “【喂,你】”
                      不,这并非终点。那作为契约的咏唱仍在延续。
                      它以询问收尾,比任何段落更沉重,仿佛一道紧锁灵魂的咒语:
                      “【你喜欢无法得救的故事吗?】”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那家伙是同类。
                      那男人出生在一条破旧巷子的深处。更准确地说,他是被遗弃在那里的。他的父母是谁,连养大他的老爷爷也不知道。据说那是个雨夜,暴雨如鞭抽打地面,老爷爷路过时,只看到一个被雨水浸透的婴儿孤零零躺在石板上,哭声被风雨吞噬。
                      于是,他在这巷子里长大。远离贫民窟的偏僻角落,只有瘦骨嶙峋的老爷爷与昏暗的光线相伴。觅食的乌鸦和令人生厌的老鼠成了邻居,所谓的“家”不过是一间仅剩屋顶的破屋。食物常年不足,衣物仅两片破布,随时可能饿死街头,但他硬是活到了十五岁。
                      他能撑过这残酷生活的理由显而易见。
                      那是父母与神明赐予他的唯一礼物——非凡的天赋。
                      他不识字,未受教育,却拥有远超常人的魔力上限。
                      在这片贫民窟,他无敌于街头。巷尾的流氓为食物或发泄四处游荡,老人孩子自然是猎物,但他一次次将他们击退。不知不觉间,他成了这片无人问津之地的一道光芒。
                      更妙的是,他还有敏锐的感知力。
                      那是一种近乎第六感的危机察觉,像野兽的本能嗅觉。在街头这片无法之地生存多年,这能力如花绽放,又如刀锋被磨得愈发锐利。他能嗅到死亡的气息,也能寻到活下去的微光。这份天赋让他不仅免于饿死,还赢得了一席之地。
                      “喂,你不去别的地方吗?”
                      某天,老爷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藏着期盼。
                      男人皱眉,随口道:“……突然说啥啊,老爷爷?”
                      “我还以为你早厌倦了守着我这糟老头。”
                      “厌倦?……不是这么回事。”
                      “是报恩吗?确实,我捡了你……但那点恩情早还清了。你该——”
                      “过自己的日子?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最近,老爷爷总爱念叨这些。
                      “有没有梦想?”“对外面世界不好奇吗?”——这些问题像咒语般挥之不去。
                      老爷爷皱着满是褶痕的脸,低声道:
                      “我这老头欠你的,再多也还不下。我只知道这街巷,从生到今,就在这儿苟活。年轻时腿筋被挑断后,哪儿也去不了。起初是身体不行,后来连那份向往的心也烂掉了。”
                      他顿了顿,眼神迷离:
                      “——我曾经也想去某个地方。可现在,连去哪儿都忘了。”
                      “所以,你啊,趁腿还能走、翅膀没折、心还没烂,赶紧离开这儿。你明明有那么厉害的本事。”
                      男人无奈回道:“啊,这话我听过好多次了。”
                      但老爷爷不依不饶:
                      “凭你的能耐,去王都加入骑士团都行。哦不对,骑士团好像解散了……那就去王国军,你当兵也能混出头。”
                      “知道了,知道了。”
                      “别老守着我,别让我拖你后腿。”
                      “不会的。你轻得跟纸一样,我不是常背着你走吗?”
                      “不是这意思,你这家伙……这是大事。”
                      男人咽下差点脱口的话——
                      那多半是老爷爷自己的梦想。
                      他的梦想,或许只是替这老人完成未竟的心愿。
                      也许因环境太残酷,他从未有过超越生存的渴望——“梦想”对他而言,太过虚幻。
                      “那我走的时候,带上老爷爷吧。”
                      “啥?那我不是拖累了?”
                      “是你自己说的吧。靠我一人,可能会敷衍你说的‘大事’。所以——”
                      “……这样啊。”
                      老爷爷愣了片刻,低声道:
                      “那……我还真有点期待了。”
                      男人十六岁那年,老爷爷去世了。
                      不是被人害死,只是病死。
                      他用天赋的火焰魔力将遗体焚为白骨与灰烬。这城里没有流浪者的墓地。望着黑烟袅袅升入晴空,他心头泛起一丝感慨:老爷爷死后总算离开了这城市——他为这寂寥的结局添了些情感,内心的悲伤只能如此掩埋。
                      普通人的终点没有戏剧性。
                      梦想不会成真,也不会被残酷背叛。
                      只是人死了,仅此而已——这比什么都更无救。
                      “【你喜欢无法得救的故事吗?】”
                      “嗯。”
                      听到这话,他条件反射般应声。
                      让他懊恼的是,他承认自己与对方——韦尔斯托韦尔——是同类。
                      “无法得救的故事,我最讨厌了。”
                      第二节:从梦幻归来
                      记忆的书页从指尖掠过,她缓缓苏醒。
                      索尔福特·恩乌马归来了。
                      从幻想世界坠入现实,从梦幻重返真实。
                      从“索尔福特”变回“索尔”,从苍老之躯化为幼女之身。
                      她的意识寄宿在一具幼小的身体里。
                      首先袭来的是肉体的重量,仿佛披上一副沉重的血肉之铠。接着是虚脱感,如藤蔓缠绕全身,骨肉隐隐作痛。肌肉的伸缩与血流的涌动带来细微刺痛,五感逐渐复苏。空气似被烈焰炙烤,灼热地舔舐着皮肤。在这被高墙围困的后院深处,热气凝滞不散。
                      热。热。血液在颅内轰鸣。
                      (活着,我还活着……!)
                      这种奇诡的感觉已是第二次。
                      仰卧的索尔猛然睁眼,动作快如闪电。
                      她的身体如弹簧般弹起。
                      “啊啊啊啊——!”
                      她咆哮出声,空气为之震颤,喉咙随之共鸣。
                      声音撕裂体内伤口,铁锈味在喉头弥漫,灼痛如影随形。但她毫不在意,拼尽全力吐出肺中残气——唯有如此,才能唤醒这濒死的小小身躯。
                      白发幼女腾空跃起,右手猛挥。
                      手中是否握剑?
                      无暇确认,她甚至未曾低头去看。
                      但索尔相信自己——相信她至最后一刻都未放弃胜负。
                      “抓住——!”
                      果不其然,她紧握的直剑划破黑暗,疾坠而下。
                      抛下一切,唯有飞翔。
                      视野豁然开朗。轮廓虽模糊,但目标清晰可见——夜幕笼罩,地面阴影凹陷,火焰四处蔓延,眼前耸立着巨汉博加特。剑光如虹,直指这英雄的咽喉。这是孤注一掷的奇袭,绝无第二次机会。
                      博加特发出一声惊愕的低吼:
                      “哈……!?”
                      然而,剑锋未能触及皮肤,甚至未近咽喉。
                      一道粗壮如树的左臂横空挡下。
                      索尔倒吸一口冷气。反作用力从纤细手臂传来,身体骤失动能。她咬紧牙关,为奇袭失败懊恼。从现实归来仅两秒,她便发动这迅猛一击,却被眼前的英雄以超人反应化解。她原以为速战速决能占先机,但面对博加特,仍慢了一步。
                      起死回生的一击落空。
                      然而,这在她预料之中。
                      (这是铺垫。若此刻被抓住,就完了……!)
                      她当机立断,左脚猛踢博加特的铠甲借力后撤。
                      这一退,英雄猝不及防,幼女成功脱身,背撞上要塞墙壁。
                      “呃,咕!”
                      轻微冲击削减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虽落地成功,却如坠落般摇摇欲坠,站立时脚步踉跄。
                      恶心感涌上喉头,三半规管一片混乱,头痛从太阳穴蔓延至后脑。为了支撑身体而紧绷的力量悄然松懈,她不由后退几步,背再次倚上墙。
                      索尔强抑急促喘息,冷静观察局势。
                      (现在……该如何是好?)
                      苍白月光悬于夜空,散发冷冽光芒,映照出残酷现实。
                      她首先审视自身:
                      左肩焦黑,被灼热长枪刺穿,伤口熔化未流血;
                      右腹有类似烧伤与裂痕,那是魔剑“千夜幻想”启动时留下的痕迹;
                      双臂青紫如蛇缠绕,反应迟钝,稍动如电击般剧痛——显然骨折;
                      全身布满擦伤,血迹凝成暗红斑点。
                      (即便如此,也比幻想世界中的满身伤痕强些。)
                      接着是战场:
                      眼前是拉姆霍尔特——博加特的全名。双方不在攻击范围内,位置几无变化。四周浓密黑暗笼罩,远处火焰切割夜色。地面满是漏斗状坑洞,焦痕遍布,微风中烧焦气味刺鼻。
                      (看来幻想世界中,现实时间未曾流逝。)
                      韦尔斯托韦尔所言不虚。那世界无时间与死亡。而现实以这两者为铁则运转,她正站在死亡边缘。
                      全身痛楚、心跳声、流淌的血都在警示——稍有差池,便坠深渊。
                      即便如此,她还能动,还能忍,还能击败对方。
                      嘴角微扬,带着虚张声势的笑意,眼神却比昏迷前多了几分生气。
                      “呃!你……为何……!?”
                      博加特声音颤抖,难掩震惊。
                      曾掌控战场的他后退几步,凝视她,眼眶瞪得仿佛眼球要溢出,动摇之情溢于言表。
                      或许凡人目睹死者归来,便是如此神情。
                      “韦尔斯托韦尔,到底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手中大剑上。
                      魔剑“千夜幻想”的镜面剑刃映着远处火光,完好无损——即使突破幻想世界,剑身依旧无暇。局势依然严峻。
                      索尔的眼球刺痛,如被灼烧。过度使用的双眼连捕捉事物都吃力。
                      (再这样下去,视力恐将永失……)
                      但她不能闭眼。时间紧迫,唯有此刻坚持,方能迎来光明。
                      “你不是说过吗?立过誓吧!要成为我的笔,成为同类共犯,完成使命……喂,回句话啊,韦尔斯托韦尔!”
                      博加特声音夹杂怒火,却隐透依赖与祈求。
                      “喂,我的、我的梦想还——”
                      “韦尔斯托韦尔,我已将其击败。”
                      幼女平静地以稚嫩嗓音陈述事实。
                      多余言语已无必要。
                      “……不可能。”
                      博加特狰狞面容阴沉,长叹一声。
                      “你站在那……这便是证据。”
                      他自言自语,随即啧舌,声音在暮色中虚散。
                      短暂寂静笼罩战场。博加特焦躁尽显于紧闭唇间与皱眉额头——他同样深陷混乱。
                      若冷静如常,他会在奇袭失败后毫不留情追击。
                      “千夜幻想”被突破的事实,足以动摇这位英雄。
                      他陷入沉思,低语道:
                      “想想也对。那家伙的攻略法很简单。无畏的小鬼更容易超越她……哈,只要知晓方法,没什么了不起。”


                      IP属地:广东50楼2025-03-10 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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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释然,点了点头。
                        索尔咽下干涸唾液,悄移脚步。趁他停顿,她必须离开墙边——此乃死路,背水一战虽振奋,却极不利。
                        “好吧,你拒绝了救赎。”
                        博加特轻哼,将大剑扛上肩,抚弄金色胡须。动摇褪去,面容恢复冷峻,目光如猛兽锁定索尔,仿佛品评猎物的每一寸。
                        “那,你已做好觉悟了吧?”
                        “断丝亡者的下场,尝尝吧!”
                        如炮弹般,博加特巨躯掠地而起,撕裂空气,十倍于她的质量逼近。
                        (来了……!)
                        索尔喉头一紧,呼吸凝滞。
                        距离瞬缩,左拳直袭。
                        面对这抛弃风压的一击,幼女笑了。
                        她早已下定决心。头微偏,耳边响起巨响。快得看不清的拳头在要塞墙上砸出大洞,难以置信是徒手发出的轰鸣。她心头一凛,却同时行动。
                        与拳头交错,她挥出锐利剑击。
                        “对你来说,没有胜机。”
                        无防备的左侧面横扫一击,他未躲。
                        对他而言,不值得躲。
                        “你的剑伤不了我。”
                        “铿!”坚硬的撞击声半秒后传来。
                        幼女的剑击无法穿透英雄的全身铠甲,多次挥剑也未留痕迹。醒来时的那一击毫无意义,刚从幻想世界归来,她脑子还未转过来——博加特会嘲笑她的愚蠢吗?
                        但剑的轨迹摇摆,减速。
                        索尔松开握剑的手,反手抓住剑柄。
                        (我知道。所以——)
                        剑刃急转,目标是他的左脚跟。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破绽!)
                        博加特全身铠甲唯一的破损之处——
                        视线穿透脚部,瞄准裸露的皮肤。那是她穿过火焰雨后,用魔力喷射打穿的洞。全力的奇袭打开的狭窄突破口,这被称为个人要塞的铁壁,已埋下崩坏的种子。
                        为让这一剑奏效,她早有铺垫。
                        醒来时的那一击,让要害攻击深植他心。
                        生死搏斗中,要害总引人注目。那一幕应烙印在英雄意识中,出乎意料的冲击留下深刻痕迹。
                        所以,这次博加特未能反应。
                        (首先,一个!)
                        挤出的魔力化为推进力,剑尖精准刺入。
                        “啧……!”
                        但瞄准脚踝的突刺被险险挡住。
                        他左脚微动,偏离目标,剑刃擦过破损边缘,金属声在夜空中回响。
                        博加特皱眉,后跳。
                        (太快了……脊髓反射也太快了!)
                        他的敏捷令她咋舌。
                        这剑法超乎人类预料,他的危机感知与反应速度超越野兽,甚至在英雄中也出类拔萃。那种情况下还能避开要害,确实意外。但他付出了代价——
                        后退的巨汉左脚,胫骨至脚尖的装甲爆裂,露出皮肤。
                        索尔见状,猛冲上前。如肉食动物的利齿,贪婪追击英雄的身体。
                        再坚固的防波堤,也会从小洞崩塌。
                        铠甲的魔术防护已然脆弱。
                        (或许他未察觉破损,因铠甲坚固性减弱,即使颈部被攻击也不致命。)
                        若如此,胜利之路清晰可见。
                        (用魔力加速术,全力一击!)
                        博加特的退避并非大跳跃。
                        为护脚,他失衡,勉强后跳。虽濒死,索尔却能控制重心追上。
                        巨体在空中后翻,勉强前倾落地——
                        幼女紧随其后,踏地跃起。
                        目标是低空。她跳向博加特左脚附近,掠过他背侧。擦肩时,剑击瞄准左大腿。
                        他躲开了——用手撑地,将重心移至手臂,突然倒立避开斩击,随即屈臂试图跳开。
                        索尔右脚踩地,减缓冲势。
                        沙砾飞溅,她扭身转向,面向他倒立的方向——
                        (不能让他拉开距离……!)
                        巨汉仅凭臂力跃出数丈,宛如山岳腾空。
                        索尔正欲追赶,脚步却骤然一顿。
                        (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
                        “猎物,是你。”
                        博加特在空中翻转,脚底猛贴上要塞墙壁。
                        他的双眼如野兽般凶光闪烁,像蓄势扑击的猛虎,屈膝一沉——
                        “啊!?看来你喘不过气了!?”
                        “呃……!?”
                        索尔心头一凛,她被诱入了这绝境。
                        博加特的巨影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压缩的空气瞬间炸开,伴随着轰鸣,阴影逼近——不,“逼近”不足以形容,那狰狞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近到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金色胡须倒竖如狮鬃,杀意如狂风扑面。
                        来不及瞪眼。左侧传来右拳的呼啸,如雷霆撕裂夜空。
                        “啊,咕!”
                        她咬紧牙关,身体极力偏转。
                        如同从海面探头喘息,她险险躲过这一击。
                        胸口贴地,左手撑住地面,手臂猛伸,在冲击到来前,她将身体向右抛出,宛如滑行般翻滚。试图重整姿态,可紧接着第二击、第三击如暴雨袭来。
                        从此,一场超近距离的追逐战拉开序幕。
                        如斗犬争夺猎物的尾巴,双方纠缠不休。
                        (劣势……!必须扭转局势!)
                        她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伤势超出极限。
                        超越自我设定的界限,她强撑着延续生命。
                        她在心底质问自己:当前最紧急的是什么?
                        (当然!绝不能让拉姆霍尔特拉开距离。再让他降下火焰雨,我撑不过第二次!)
                        但无谓的交锋绝非明智之举。
                        剑击交锋会迅速耗尽体力,为拉近距离,每一次挥剑,几分钟内她便会筋疲力尽。胜负沦为单纯的体力较量,而她毫无胜算。
                        体格远逊的索尔,必须避免正面交锋,同时在近距离持续作战,否则,这幼小的身躯胜算渺茫。
                        于是,双方以敏捷的身法争夺空间。
                        博加特欲拖入持久战,索尔则死守近身——
                        (在这找到破绽,那才是当务之急!)
                        额头的汗珠在黑暗中飞溅。
                        她与博加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持续在超负荷状态下抗衡。每一瞬都如履薄冰,仿佛身处注满水的密室,水面在头顶摇晃,呼吸只能靠踮脚维持。这只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
                        她清楚,自己迟早会落于下风。
                        “慢了半秒!”
                        残酷的宣判落下,白光刺痛她的双眼。
                        两人间隙中,一个手掌大的球体骤然浮现。
                        小型太阳——
                        黑暗中适应的双眼被强光刺激,脑干深处一阵麻木,甜腻的融化感从后脑扩散。她强拒这诱惑,头脑飞速运转。
                        博加特终于动用了魔力。
                        无须咏唱,这并非魔术,而是纯粹的魔力火焰。
                        (糟了,距离拉得太开了……!)
                        后悔无用,她立刻思考对策。
                        撤退?退到后方?不,那只会让自己陷入死角。
                        幼女猛向前冲,角度向下,钻过小型太阳,穿过巨汉脚下,顺着地面漏斗状坑洞的斜面滑行——
                        在洞底屈身,她再次蹬地而起。
                        那一刻,暴风呼啸擦过后脑。
                        那是博加特脚下的阴影。
                        (竟然瞬间用脚反应……!)
                        多亏坑洞的深度与角度,她险险保住一命。
                        “哈,哈,啊……”
                        她落入一个较深的坑洞。
                        幼女双手撑住洞底,弯曲手臂积蓄力量,随即抛出娇小的身躯。
                        朝博加特相反的方向,朝退路的天空跃去——
                        身体旋转,手指触及洞口。她喘息急促,退避距离仅一个坑洞直径,却已逃出死路。
                        那一刻,周围的琥珀色光芒减弱,黑暗迅速侵蚀脚下,小型太阳悄然收敛。
                        她不停转身——
                        “你……!”
                        “呃……!?”
                        视野上半部,夜空被一只巨大的右手遮蔽。
                        掌底直击头部——危急间,索尔挥起手臂。
                        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她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按住剑刃,挡住逼近的拳头,用剑充当盾牌。这是反复练习的成果,而非天生反射。
                        冲击传来。从手臂传至脊椎,骨头发出一声异响。
                        幼女失去平衡,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出去。
                        小小的背部撞上斜面,反弹,再次坠落,滚向坑洞中央。
                        “恶心的毛孩……!”
                        “咕,哦……”
                        她的身体扭曲,表情扭曲,连骨头似乎都在扭曲。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迅速衰退。
                        在昏迷前的电击般光芒中,她听见风声与高音渐弱,嗅到铁锈味消散,剧痛转为麻木——她的身体如人偶般崩溃,仅剩残影。
                        唇间,肺底的空气缓缓泄出。
                        “——……——”
                        滚落后,声音彻底消失。
                        无痛感。一连串冲击与振动几乎让她失去意识——不,甚至一度失去。但在完全陷入黑暗前,她用指尖勾住意识,强行拽回,竭力维持清醒。
                        视觉恢复,视网膜黑白闪烁。
                        抬头,天空中,巨汉高举钢剑。
                        “——……——……!!”
                        她再次用双手持剑挡住。无痛感。
                        地面支撑着背部,她未被吹飞。
                        嗅觉复苏,肺部吸入空气,夹杂腐臭的气息。
                        “————”
                        她低吟,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味觉归来,腐臭与铁锈味交织。
                        巨汉再次举剑,剑刃映着月光,寒光刺眼。
                        “——……啊——……!”
                        索尔再次准备抵挡。无痛感。
                        冲击最终由背承受,身体僵硬如石。
                        (听到什么了……)
                        听觉恢复,太阳穴传来持续的高音。
                        间隙中,某人的怒吼断续传来,与眼前那愈发狰狞的表情同步。
                        她意识到那是博加特的声音,却仿佛隔着薄膜,从外界咆哮而来。
                        “……为什么……笑……!”
                        “诶……?”
                        触觉复苏,她感到嘴角紧绷。
                        索尔沉浸在某种炽热的憧憬中,兴奋爬上嘴角,无法掩饰。
                        从他的反应,她确信了某种猜测。
                        从先前观察浮现的疑念,她低语:
                        “拉姆霍尔特大人,你从一开始就在——”
                        “你在……害怕什么?”
                        “————”
                        回答她的,是接连不断的杀招。
                        巨躯挥出的剑击如暴风雨,势不可挡。
                        她用剑抵挡,仿佛在对抗瀑布,幼小的身躯无力抗衡。每一次打击,背后地面凹陷,体力与精神力迅速消磨。
                        索尔的娇小身躯发出哀鸣。手臂剧痛,左臂尤为无力,肩头发出一声异响,脊椎似要断裂。咬紧牙关间,痛苦的低吟泄出。每挡一剑,她的肉体便被摧毁一分。
                        用剑当盾的防御终有极限。
                        于是,她转而用言语为武器。
                        “喂,呃……”
                        舌头不听使唤,呻吟难以成句。
                        但若不反击,她恐将直面死亡。
                        “啊,为什、么,拉姆、霍尔——”
                        她振作精神,尽力编织话语。
                        剑士的问答,战斗不只靠武力。
                        战场是综合实力的舞台,索尔福特·恩乌马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拉姆霍尔特大人,来这里……”
                        “……什么意思?”
                        他不由自主反问。
                        (引起兴趣了……但如何制造破绽?从拉姆霍尔特的性格与行动原理中,找出他的弱点。线索应该齐全了。)
                        她推测,答案藏在幻想世界的问答中。
                        韦尔斯托韦尔曾说:“博加特他们的最初目的是打倒‘人类最强’,或玷污那名号。”但这目的未实现,计划从讨伐转为强攻巴拉博亚要塞。她还嘀咕过:“最终没能实现。”


                        IP属地:广东51楼2025-03-10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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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未能实现的原因是什么?
                          (拉姆霍尔特在想什么?)
                          突袭部队败给了“人类最强”吗?
                          不,他们几乎未受伤,幻想世界也未被攻略,答案显而易见。
                          突袭部队,也就是博加特——
                          她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却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与‘人类最强’战斗……?”
                          第三节:未尽的选择
                          ——所以我最终没能选择。
                          那是陈旧的记忆。翻动褪色书页的轻响回荡耳畔。
                          男人,在老爷爷死后离开了巷子。
                          他投奔王国军,失去人生方向的他,只能追随老爷爷生前的期盼。不,追随并不准确——他只是想不到其他路,惯性驱使他前行,如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毫无坚定意志。
                          然而,俗话说,黑暗中总有灯火。
                          在那里,他遇到了被称为“最后的骑士”的男人——他一生中最尊敬、最为之倾倒的人物。
                          “诸位是王国的剑。”
                          他名叫泰利希·加尔迪。
                          作为王国军教官,他站在讲台上,散发耀眼光芒。
                          “据名匠所言,单刃剑之美象征人性应有的品格——刃微曲如挺胸,脊高耸如昂首。”
                          王国的传统剑形,指引生存之道。
                          唯有遵循此道,方为王国兵的资格。
                          深入交流中,他被泰利希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
                          始终做王国的剑与铠,守护民众,秉持战士的良知。严谨与诚实铭刻于心,在骑士阶级消逝的王国,他仍遵循骑士道精神。谁看都是出色之人,却也显得有些笨拙。
                          他追逐儿时的憧憬,至今不懈,宛如少年,虽已是年长之人。
                          “让我帮你实现梦想吧。”
                          说出这话前,他脑海浮现老爷爷的面容。
                          那沉没于城市黑暗中的巷子,那未被折翼前的老爷爷的梦想轮廓,清晰可辨。他曾最先提及骑士团。当男人说“离开巷子时带上老爷爷”时,老爷爷满是皱纹的笑脸,比谁都像少年。
                          因此,他对泰利希格外珍视。
                          (老爷爷小时候也憧憬过骑士吧。)
                          此后,他为实现泰利希的梦想四处奔走。
                          毕竟,单凭一人,负担太重。
                          他招募志同道合者,最终形成自称“骑士团”的一派。
                          “虽说是骑士团,可都是些无赖。”
                          “没关系,王国骑士团从不看出身。现存的帝国骑士团重血统,但拉普特农不同。作为港口城市起家的国家,甚至有海外人士担任要职的先例。”
                          “出生地无法选择,但生活方式可以。”
                          “当然,这是有一定余裕之人的说法。”
                          “选择”这个词,意义重大。
                          在场唯一的贵族如此说道。
                          这或许与“贵族义务”同质——拥有者负有责任。选择自由是幸福的象征,正因世上有诸多不幸之人,义务随之而生。
                          那时,他想起老爷爷,深表赞同。
                          拥有者有选择权与义务,为那些无从选择或失去选择之人而战。
                          魔剑韦尔斯托韦尔曾用直白的比喻告诉他:
                          “听好了,我的主人。我与您肩负您敬爱的加尔迪大尉所说的权利与义务。我们如笔,将故事人物的悲剧结局改为喜剧。否定他们过往的努力,却肯定他们的付出,无视过程给予表彰。您或许为这种傲慢困惑,但您的犹豫也属傲慢之列。”
                          “……是啊。”
                          “唯有我这共犯者与您自己,能允许这种行为。”
                          “我明白。”
                          ——我是您重写结局的笔。
                          ——傲慢地、自私地、随心所欲地,为某人的人生献上花束,这是我们的使命。
                          “皆大欢喜。能如此终结某人的人生,别忘了这是您的权利与义务。”
                          比起故事中的泰利希与老爷爷,作为读者的博加特与韦尔斯托韦尔更有余裕。
                          因他们以第三者之姿见证人生,会同情,会理解角色的心声。
                          “所以,我、我们会让你成为骑士。”
                          这是为实现老爷爷未竟的梦想——
                          也是为让泰利希达成心愿。
                          从远处眺望他们的人生,才希望“他们得偿所愿”。若被他们知晓,或许会被嫌弃,视为强加的愿望,仅是第三者的自我满足。
                          但男人认为这并无错。
                          时光流逝,迎来分歧点——
                          泰利希退役前的最后任务。
                          “什么?打倒帝国的‘人类最强’?”
                          “是的。上层的提议,我的最后大任务。我与博加特领队,其他队员未定,但要组建讨伐那位大英雄的部队。作为首领,我推荐了你。”
                          “……哈?为何是我,而非大尉?”
                          “这任务我力不从心,无法完成。其关键在你的魔剑与能力——权利与义务已然降临。”
                          ——我的梦想,将托付于你。
                          闻言,男人咋舌。
                          (又和老爷爷一样……不,等等,这不正是实现大尉梦想的良机吗?大尉视此为有始有终,退役前或许能成真。最好的结局,或可实现。)
                          ——在他最后的任务中复兴骑士。
                          他找到通往最佳结局的线索,笑了。
                          这是实现泰利希梦想的绝佳机会。
                          帝国大英雄的顶点,六翼之一,轻率背负“人类最强”之名的女人。
                          打倒她,必将改写大陆各国格局。立下如此功绩,王国上层无法忽视,或许能复兴骑士之名。这希望后来也得到确认——
                          为了给泰利希惊喜,此事秘而不宣。
                          (正式地,“骑士”与“骑士团”将在王国重现。)
                          男人从未想过失败。
                          队员定为他们的同伴,他瞥一眼右手的“千夜幻想”,满怀确信。
                          (这梦想会实现。我会实现。大尉会得偿所愿。)
                          任务执行日,他首次见到目标——
                          六翼之一,“人类最强”艾琳·德尔福尔。
                          是的,见到了。远远地见到。
                          仅此而已,他哑口无言。
                          颤抖。恐惧。无法动弹。
                          (会死。)
                          他首次感受到无法动弹的恐惧。
                          不自觉后退,巷子里磨练的本能嗅觉敲响警钟。第六感如丧钟轰鸣。那是对神明的忌惮,被伟大存在震慑的畏惧。
                          他环顾四周,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面色僵硬,苍白中透着悲壮的红晕。
                          脑海浮现的,竟是老爷爷的死。
                          (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若继续前行会如何?
                          接近那黄金之光,便是死亡——无法得救的“终结”。不,接近那光,必将迎来那结局。
                          梦想不会成真,也不会被残酷背叛。
                          他残酷地确信了那未来。
                          “撤退。”
                          “博加特……”
                          “撤退。计划变更。”
                          他将借口般的心声埋在心底——
                          ——我最终没能选择。无法选择。
                          第四节:恐惧的根源
                          (为何不与“人类最强”战斗?)
                          博加特·拉姆霍尔特俯视幼女,厌恶地皱眉,双臂肌肉紧绷。
                          他想起那日地平线上的黄金之光。
                          (这什么都不懂的小鬼怎能理解?目睹那威胁时的绝望,你这短命之人从未体验过——!)
                          能与之对峙,光是想想,已非人类。
                          至少,与人类这生物不同。见到那瞬间,种族本能束缚身体——不可接近,绝无胜算。那“人类最强”如人形之龙,选择踏入其口,若生物尚存避死之念,便不会为之。
                          唯有疯狂者能做出那选择。
                          (那种东西,不配称作生物。不为生存而活,脱离本能的理性——以异于人类的原理驱动的“某种存在”。)
                          ——你懂什么?活得还不够久的家伙。
                          “你懂什么——!!”
                          博加特的理智崩裂。
                          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视野模糊。
                          眼前是仰卧的幼女,血染的白发如黑红发丝散开,双眸闪烁着黄昏稻穗般的金光。他将那金色视为“人类最强”的象征,挥下魔剑。倒地的她拼命用剑当盾抵挡,异响与微弱苦鸣不知从何处传来。
                          (不会让你轻易结束。)
                          他仅凭肉体攻击,未用魔力。
                          原本就想保存力量,为攻略要塞做准备,但还有更深的原因。
                          攻陷要塞后,博加特要用自己的火焰完成一件事——
                          (被击败的同伴们……被杀的加尔迪大尉与骑士团,我得埋葬他们。不能让他们被困在这鬼地方,至少用我的火焰、我的手送他们离开。)
                          然后,作为丧钟,让他们听见——
                          这“黄金”的悲鸣、呻吟与断气声。
                          (喂,老爷爷,我总是扮演这角色。)
                          博加特永远是送别他人结局的人。
                          回想中,黄昏的荒野一望无际。
                          夕阳炙烤大地,洼地投下浓重阴影。
                          脚下有一条线,他站在无法跨越的边界,看着背影一个个远去。先是老爷爷,在昏暗中看护,直至焚烧,或许命运早已注定。随后是用“千夜幻想”改写结局的无数人,那些值得同情的身影。如今,连本该并肩的泰利希背影也模糊,骑士团的同伴渐行渐远。
                          他伸手嘶吼,却无法触及。
                          那条线仿佛隔开现实与故事。
                          (我总是被留下。)
                          理解他的韦尔斯托韦尔定会笑着说“当然”。
                          追逐他人故事的读者,翻过最后一页后被留在现实,那些曾以为近在咫尺的角色如幻影消散。那空虚感如退潮后的冬日海滩,散落着被遗弃的贝壳。
                          是的,回想起来,从出生便是如此。
                          他想象那一刻——
                          父母将啼哭的婴儿置于巷中,脚步渐远,两道身影渐小——
                          (别走……)
                          罪恶感与责任感,让他至今无法吐露真心。
                          那无法言说的恸哭,化作他的力量。
                          (别从我面前消失!)
                          下方传来一声巨响。
                          博加特充满激情的一击堪称完美。
                          幼女的细臂发出不祥的断裂声,冲击从脚尖贯至头顶,震动深入骨髓。她拼命凝聚散乱的意识,维持身形,金色光芒仍未熄灭。
                          于是,他不停手,剑击连绵不绝。
                          “消失!从我面前,消失!!”
                          就在此刻——
                          “‘黄金’啊!!”
                          “该死!!”
                          第三者的咒骂从天而降,打断了幼女的处刑。
                          博加特本能举起魔剑。
                          片刻后,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夜空。
                          他轻松挡住空中袭来的剑击,袭击者被弹开,踉跄跳离——更像是被震飞,在远处地面翻滚。
                          那人似是从要塞墙上跃下。
                          手臂承受不住冲击与负荷,他痛苦惨叫。
                          “这里不是胆小鬼待的地方。”
                          博加特转身,凝视那男人。
                          青年扭曲着脸,双腿颤抖着站起。
                          脚下传来微弱而破碎的声音。
                          “……纳德。”


                          IP属地:广东52楼2025-03-10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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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迈出的一步
                            第一节:挣扎的火种
                            (该死,我为什么……)
                            纳德·哈特在心底咒骂着自己。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脑海中翻涌的情绪,不是指向命运,也不是某个外人,而是他自己。他真想一拳砸碎镜子里那张懦弱的脸。如果镜子裂开,碎片刺进拳头,或许能稍微缓解胸口的郁闷。疼痛麻痹之后,他还能不能硬着头皮抬起头?
                            喉咙微微颤抖,气息从深处挤出。
                            脑海的燥热渐渐冷却。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眼前的现实。
                            “告诉我吧,小子。”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大地深处传来,仿佛在地面上匍匐爬行。
                            恐惧如电流从脚底窜起,紧紧攥住心脏。
                            这里只有一个普通的新兵。
                            一个手握长剑的渺小身影。
                            “你为什么站在这片大地上?”
                            视线前方,巨大的“英雄”巍然耸立。
                            那身躯如岩石般坚实,如山脉般雄伟。
                            金色的鬃毛威风凛凛,散发着微弱却令人胆寒的光芒。
                            (这种事,我才想知道……)
                            博加特·拉姆霍尔特。一个与他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对手。
                            他周围环绕着无尽的压迫感——
                            光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纳德的膝盖就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我……会站在这种地方……?)
                            绝望的化身,绝对的象征,那就是英雄。
                            他明白。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看到那个身影,心底就会战栗——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存在。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死亡的具象。对纳德来说,眼前的英雄就是这种存在。
                            毕竟,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谁能保持镇定?
                            至少他做不到。脑海和胸膛里所谓的斗志或勇气,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前一秒还清晰可见的火焰,此刻已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的粗重呼吸似乎都能将它吹散。
                            博加特缓缓放下举起的巨剑。
                            低头沉默片刻后,突然低声道:
                            “……不想跟杂鱼浪费时间。放你一马。”
                            ——三秒内消失。
                            他显然认定纳德不值一提。
                            判断完毕,兴趣全无。
                            那双捕食者的眼睛,已然看穿了他的恐惧。
                            这不奇怪。颤抖的手脚、不稳的剑势、稀少的眨眼、额头的油汗、牙齿碰撞的细响、急促的喘息。如果那个讨厌的小女孩在场,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说:“谁都看得出你在害怕。”
                            无法反驳。他鼓起勇气跳到强敌面前,可胆怯和恐惧依然拖住了后腿。多么半吊子。心与身体无法同步。冲动的情绪让他犯下人生最大的错误。
                            不,现在还来得及。英雄给了他三秒的宽限。
                            纳德的鲁莽,竟被对方的随意态度救了一命。
                            “听到了吗?三。”
                            纳德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士官学校里,那些完全无法匹敌的“怪物”。面对体内魔力远超常人的对手时,他也有过类似体验。但这次不同,眼前的压力更加沉重。
                            光是站在这里,他就想吐,头晕目眩。
                            “二。”
                            过去的记忆如走马灯闪现。
                            他曾背着打倒重装骑士的小女孩逃到后院——
                            躲藏时,突然被突击部队的头领盯上。差点丧命,幸亏小女孩出手相救。她催促他逃跑,他照做了,毫无罪恶感。
                            那个小女孩的实力远超纳德。
                            把场面交给天赋异禀的人,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人形怪物。
                            ——那时,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一。”
                            但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很丢脸。
                            渺小的自尊心受了伤。让一个小女孩去对付怪物,自己却趁机逃跑。不仅如此,他还编造理由原谅自己,掩饰自尊的创伤。边跑边甩开自嘲,理由很简单。
                            生物都有求生本能。
                            那时,他只想活下去。
                            “……零。”
                            ——可是,我又回来了。
                            博加特抬起低垂的脸,面无表情。
                            即便如此,纳德的脚还是动不了。本能的恐惧像钉子般刺穿双脚,将他钉在原地。不对。一种类似叹息的情绪缠绕着他。那次被小女孩催促逃跑时也是如此。
                            所以,那时他改变了方向。
                            不是朝大门,而是朝堡垒墙的楼梯。
                            然后,他站在墙上,观看了小女孩的死斗。
                            直到他鲁莽地跳进后院。
                            “难得的机会,被你糟蹋了。”
                            “……!我——”
                            “非要逼我动手。”
                            那个凶恶的男人一动不动。
                            他举起巨剑,让钢刃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下。
                            纳德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僵硬。理性和本能都在敲响警钟。但他用力踩地,吞下口水,将重心沉到腹部。
                            终于压下软弱的呜咽,他握紧剑柄,吐出颤抖的气息。
                            “别烦我。”
                            无情一闪。银光划破夜空。
                            博加特以左脚为轴,斜劈而下。
                            剑光的目标竟是仰卧在地的小女孩。
                            准备迎击的纳德只是瞪大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是攻击对象——
                            “什……!?你……!”
                            “说过不想跟你打架。”
                            冷酷的话语中夹杂微弱的呻吟。
                            紧接着是连续的剑击。博加特毫不留情地向小女孩挥剑。风声呼啸,沙尘飞扬,树木摇曳。四面墙围住的后院狂风肆虐。仅仅是余波的风压,就逼得纳德用手臂护住眼睛。
                            小女孩仍在漩涡中苦苦支撑。
                            但不知能撑多久。旁观者不禁想到一把老旧木椅——慢慢承受重量的椅子,很快会吱吱作响,达到极限时轰然断裂……
                            纳德咬紧牙关。
                            (我,连看都不值一看吗……!?)
                            博加特冷酷地做出了合理判断。
                            没必要在意这渺小的存在。
                            证据是,纳德指向前方的剑尖在颤抖。顺着剑身看去,他的手也在抖。意识到这点,全身都开始发颤。
                            自己种下的因,如今开始结果。一直回避真剑战斗的后果,在紧张的舞台上无法发挥实力——恐惧的巨蟒紧紧缠绕着他的心理创伤。
                            这样下去,战斗未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英雄毫无防备地露出后背。
                            “哈……哈——”
                            纳德被轻视的样子似曾相识。
                            他忘不了。那是无情父亲的背影。
                            (别开玩笑了!)
                            一股锋利的反骨精神猛然抬头。
                            他回想起黑白的画面。无数次在士官学校宿舍天花板上浮现的记忆。那是下一任继承人指名的日子。站成一排的兄弟姐妹。父亲叫出被选者的名字。蓄着优雅胡须的嘴角。三岁妹妹的欢呼声。
                            然后,那个宽阔的背影。
                            无力感如巨浪袭来。
                            天赋不足,实力不够。生来缺乏才能和适应性,他无法选择想走的路。最终在士官学校也没找到立足之地,满心郁闷,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不适合的证据以颤抖的形式显现。
                            (小看我。小看我……!)
                            那时,纳德迈出一步的理由只有一个。
                            为了发泄郁闷。心理上像是站在悬崖边,但怨恨瞬间压过恐惧。让他吃点苦头。面对一直仰视的存在,他爆发性地行动起来。
                            这或许是他对不公命运的复仇。
                            (干吧,该死的!)
                            ——让你后悔把我从视线中排除。
                            他一心握紧剑,缩短距离。
                            视野中央是披着铠甲的巨躯。他注意到脚部有些破损,打算瞄准那里。纳德擅长的战斗方式是近距离强力攻击。全力一击打在无防备处,即使是英雄也不会毫发无损。
                            目标还有三步、两步,然后——
                            “纳德。”
                            突然,冲动的脚步犹豫了。
                            他觉得有人用含糊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是剑击声中的低语,还是幻听?
                            刹那间,屈辱模拟战时的教诲浮现。
                            (糟了……!)
                            ——“被虚张声势反利用而不自知。”
                            ——“被看穿利用。”
                            ——“就会像这次一样露出致命破绽。”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
                            多余的思考让肌肉松弛迟缓。
                            多么愚蠢的犹豫。一瞬间,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失去速度的拙劣行动,就像夏虫扑火。这里应该撤退。放弃难得的胜机,但不能勉强。
                            脚尖弹起,用脚跟落地,减缓冲势。
                            “差一点,吗。”
                            瞬间,一道闪光掠过纳德鼻尖。
                            毫无脉络,身体僵硬,思维空白。
                            想惊叫,喉咙却冻结,发不出声。
                            鼻尖渗出血,凝成红珠。
                            “什……啊,啊?”
                            纳德呆滞地终于反应过来。
                            他差点重蹈模拟战的覆辙。
                            被无视,焦急地冲向胜机。
                            博加特利用这点,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入死地。连策略都算不上的简单手法。差点上当的轻率让他血气上涌。脸色虽已苍白,但他真想一头撞碎镜子。
                            心脏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或许是生命对他的愚蠢感到绝望,想逃离这具身体。
                            他努力按住胸口,思考。
                            (我是白痴吗!?平时不会中这种招……不,该死,连我的急躁也在他算计之内?装得那么冷漠……!)
                            纳德的轻率被小女孩的话阻止。
                            那令人恼火的居高临下说教。为了保护自尊而拒绝听的话语,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现在顾不得体面,他翻找记忆。她还说了什么?像溺水者抓稻草,纳德回忆起那讨厌的她。
                            ——“挺好吃的吧?”不对。
                            ——“手抖可不行。”不对。
                            ——“我叫索尔,没有姓。”不对。
                            他不敢看博加特,寻找有用的词。
                            额头冒汗,眼睛不自觉用力。
                            ——“忘了脚步也是个痛点。”
                            “喂,胆小鬼。”
                            脑中的声音让他将注意力转向下方。
                            视线从上半身移到下半身。
                            腿的轮廓模糊。不,是变大了。
                            突然,英雄踏出一步。
                            仅此,距离瞬间归零。
                            “什……!?”
                            视线下方,右膝逼近。
                            从地面隆起的一击。若直接命中,会打碎下巴,压塌头骨。纳德拼命抵抗。瞬间判断,用左臂护手当盾。他暗自夸自己反应快。
                            接触的刹那,声音从耳道逃走。
                            最后听到的是骨头断裂的嘎吱声。
                            “嘎……!?”
                            连同左臂,身体被抛向空中。
                            冲击传到支撑手臂的下巴。头内数十种声波夹杂疼痛共鸣。思维飞散,“痛”这个原始感觉占据大脑。视线中映出令人恐惧的景象。
                            英雄的表情平淡无奇。
                            “你为什么来这里?”
                            空中发出的不过是一记踢击。
                            没有魔术的纯粹暴力。
                            纳德奇迹般用左护手挡住。再次承受的攻击威力巨大,他无法出声。
                            以手臂为起点,冲击贯穿全身。身体如遭地震,余波震断骨头。此刻脚不着地,无法站稳。
                            像纸片般飞出。士官学校的训练起了作用。坠落前,他勉强做出受身姿势。头脑混乱,但身体记得。


                            IP属地:广东53楼2025-03-10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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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00: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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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减缓了与地面的撞击。
                              “呃……!?”
                              ——本该减到最小。
                              纳德脸贴地,痛苦呻吟。
                              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愕然。
                              “哈,哈哈哈。”
                              空气断续从口中泄出。
                              无声的空笑。
                              在笑?不。只是颤抖不止。
                              无力移动的视线中,他迟钝地察觉。
                              两次挡住踢击的左臂——
                              连同护手,像纸一样被压碎。
                              “哈,哈……啊,啊,啊啊啊!?”
                              突破极限的剧痛化作声音爆发。
                              精神的底线瞬间被痛苦淹没。
                              纳德沉入狂暴的痛苦海洋。
                              视野因泪水模糊,轮廓溶解。
                              汗水从毛孔喷涌,像是被无数针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验的剧痛。灼热的疼痛在左臂蔓延。他第一次知道,生命的燃料——血液——竟如此炙热。
                              这剧痛是踢击瞬间承受的。压缩的痛苦被脑内麻药暂时压制。可视觉确认后,认知追上现实,迟来的剧痛汹涌袭来。
                              精神与肉体的重创让他痛苦挣扎。
                              “啊啊啊——!?”
                              冲动的尖叫混杂野兽般的低吼。
                              他用右手压住左臂,或者说缠住。总之,是想分散痛觉。比在剧痛的波涛中挣扎强些。可这脆弱幻想,在体感时间延长的痛苦中,像手指戳碎的砂糖糕点般崩溃。
                              他本该擅长自欺,却失败了。
                              任何逃避现实的幻想都无济于事。手和额头上的沙粒提醒他,这是战场。在“现实”面前,他多么无力,反抗多么徒劳。
                              时间流逝,精神恢复一丝冷静。
                              可清醒后,他陷入更深的死胡同。
                              (不行了。我,已经……!)
                              右手握着的剑早已脱手。
                              再也无法握剑。
                              “喂,胆小鬼。你这种人没资格上台。你知道的吧?所以你一开始逃跑了。从墙上远远观望。思考到此为止。”
                              英雄的声音像是隔着窗户传来——
                              蹲在地上的纳德这样想。自己的粗重呼吸占据听觉,可能是鼓膜破裂,也可能没破。他不确定,但听到了远处的低语。
                              ——喂,再问一次。
                              “你为什么来这里?”
                              泪水挤出,顺着眼角滑落。
                              纳德压下呜咽。这里来的理由,他不知道。战场本不该有救小女孩的理由,可当时他就是那样做了。前者是惯性——从家里逃到士官学校,再顺势来到要塞。
                              可后者不同。本该远远观望,他却被驱使跳出,踏上无胜算的舞台。无论怎么想,理性都给不出答案。
                              他只能诅咒和嘲笑自己。
                              多么愚蠢。一切都毁了。
                              (什么都没学到。)
                              二十年人生领悟的真理之一:
                              “世界以天赋为绝对。”
                              人与人之间,有努力无法弥补的差距。
                              自然,有无法匹敌的对手。井底之蛙知晓大海,明白自己的渺小。纳德在士官学校,面对未来名扬帝国的怪物,懂得了这点。与他们相比,巨大的差距让他学会放弃。不得不放弃。
                              想想,从被夺走下任当主那天起——
                              (所以,总有无法匹敌的人。这个英雄博加特也是其一。与这种人战斗不是明智之选,遇上了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所以那个小女孩,脑子肯定有问题。
                              或者,她不懂世界的绝对法则。
                              因为不正常,人生经验浅——
                              才能那样拼命对抗。
                              (被那种人影响,我是白痴吗?)
                              脑中浮现跳进后院前的画面。
                              小女孩与英雄的激战。纳德高高在上看着,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一方是暴力的化身,一方是只会小伎俩的疯子。胜算渺茫,只会是屠杀。事实如预期发展——穿过火雨,一度抓住机会,却被无情击溃。
                              最终被巨剑刺穿,钉在地上,又站起来,再次被打倒——
                              (白痴……白痴,该死。)
                              被巨剑刺穿时,小女孩为何站起?
                              那时,博加特以为她死了。装死就能躲过威胁。稍有求生欲就该如此。不这样做是白痴。不懂社会生存之道的愚蠢者。
                              纳德想嘲笑她。嘲笑她鲁莽挑战英雄,嘲笑她代替他承担命运的伪善,说“愚蠢”“不明智”。他握紧流血的右手。
                              咬紧牙关,集中全身力气。
                              (白痴……是啊,虽然这么想……)
                              为什么来这里?那不是问题。
                              来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那时,我不想放弃。)
                              睁开眼,用与发色相同的瞳孔瞪向前方。
                              那里站着伟岸的男人,狮子般的英雄。
                              “……真让人火大的眼神。”
                              纳德的放弃习惯源于记忆。
                              第一次挫折——下任继承人指名的日子。
                              眼前的路是荆棘密布的兽道。过去的他以平庸的才能和微薄的努力为武器奔跑。结果被父亲烙上“无资格”,屈膝,沮丧地转向。
                              现在想想,可笑。他明白了。
                              为何仅因未被选为继承人就屈膝?
                              (想当商人,离家也行。失去后盾,但不至于全盘放弃。继承人是梦想,也能挣扎。无论何种手段,让人认可,行动起来也行。可我什么都没做,全都放弃……)
                              或许,商人和继承人都不是真愿望。
                              答案很简单。为何总想起父亲的背影?
                              因为那一刻,心被深深刺伤。
                              (我只想在那时被父亲认可。)
                              被放弃的冲击太大。
                              那天,纳德放弃了梦想。
                              (我误解了,开始划线。)
                              无法实现的梦想,无法适应的路,无法匹敌的对手。
                              认为不面对这些最好。
                              从那天起,他不再认真努力。
                              不再仰望高于自己的东西。在士官学校遇到的怪物,他擅自划为“特别中的特别”,与自己不同,用线保护内心。如此,他无法知晓海洋的广阔与天空的湛蓝。他明白。
                              斜视世界,吹嘘这就是全部——
                              最终一事无成,无处容身。
                              (什么都行。我想做的事,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评价、角色,或者在乎并反击,若有热情,会不会不同?)
                              ——我一直在自欺。
                              今天也在说谎。没有守卫东部魔术房,背着倒在重装骑士尸体旁的小女孩,逃到人少的后院。本想救出魔术师,却移开视线,继续诅咒命运。
                              超出能力的愿望一出现就扼杀。
                              这是他二十年养成的习惯。
                              小女孩插手时,他也自欺。
                              (博加特救我的理由,本没有。不管她多不懂世故,也该知道我讨厌她。但——)
                              索尔对困惑的他说:
                              ——“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的帮助。”
                              他屏住呼吸,犹豫。可他不想抛弃她趁机逃跑。想想,纳德一直如此。
                              一直为保命而放弃。
                              (是的,一直……)
                              为不失望,不再伸展。
                              为不被嘲笑,不再吹嘘。
                              比如背负过重负担,绊倒或手臂无力摔倒。疼痛与狼狈引人发笑,被指指点点。他很清楚。
                              有过双重经历。少年时在家被嘲笑,学生时嘲笑无谋梦想者。傻笑,与同类一起,用伤痛做遗忘的药。
                              嘲笑别人的理由是童年的恐惧。
                              (不再像那天受伤。)
                              只是小小的祈祷。
                              厌恶自己的失望。
                              纳德不认为这想法错。
                              (但我没能彻底贯彻。)
                              在自己划的线内,总是半吊子。
                              为何把小女孩从东部魔术房运走?
                              为何运走前设下火药?
                              帝国军给的自爆火药。战局倾斜,绝境时引爆,打开局面。纳德被委托携带,严令随身携带,可他将火药设在东部魔术房走廊分支。
                              用烛台和线做了机关。
                              若有人入侵,火药会点燃——
                              (半吊子。我是半吊子……!)
                              为何不逃出要塞,而在墙上观望?
                              挤出的声音颤抖得可怜。
                              “为什么……我来这里?”
                              “是啊。听你最后的话。”
                              答案是掩不住的真心残渣。
                              “因为……我想要。”
                              右手握住丢在一旁的剑。
                              用力握紧,再不放手。
                              多么沉重。这是握剑以来的感觉。
                              却也是第一次觉得可靠。
                              “伙伴的帮助。”
                              “这样啊。”
                              不知为何,博加特嘴角微扬。
                              像是看着散落花瓣的表情。
                              “你选择了啊。”
                              巨汉闭上眼,深呼吸,再抬头。
                              杀气更浓。他水平伸展握剑的手臂,挥动。紫光闪烁的剑在诡异的黑暗中耀眼。光是仰望,就勾起恐惧与类似的情感。
                              杀气的波涛让心动摇。
                              可纳德胸中的热量不减。
                              承认吧。这热量是在看那场死斗时点燃的。隔着舞台的线,情感被触动。不是同情,而是——久违的憧憬。
                              帮助挣扎的弱者?不。
                              ——该得回报,想得回报,不是。
                              (即使我在也无济于事。但看到满身泥沙血迹,依然咬牙坚持的人……无论如何都想站在旁边。)
                              或许是因无尽的渴望。
                              虽害怕,却被耀眼的存在吸引。
                              (我想对自己说。我并非喜欢放弃。像她那样不放弃,是可以的……我想证明。)
                              他跨越了旁观者的线。
                              忍着骨肉剧痛,鼓起勇气。
                              用折断的左臂拳头砸地——
                              猛然站起。
                              这是反击的开始。孤注一掷,决一胜负。
                              “我不想再对自己说谎了!”
                              全力喊出压抑已久的真心。
                              不顾伤口,洒血呐喊。
                              “去吧,该死的后辈——!”
                              “……我听到了。先辈。”
                              第二节:逆袭的曙光
                              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应。
                              小女孩索尔的双眼捕捉到期待已久的良机。
                              博加特停下攻击,转过身。
                              纳德那鬼气逼人的呐喊吸引了他的注意。
                              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再次行动。
                              从仰卧的姿势借惯性猛然站起,视线从夜空的穹顶转向阴影笼罩的大地。这里有地底般的残火,鬼哭狼嚎的气氛弥漫。她屏住呼吸,踏出一步。
                              没有疼痛。沉重感却支配四肢。
                              那一刻,她被不切实际的幻想困扰。
                              仿佛指尖一碰,身体就会崩解——
                              仿佛全身如玻璃工艺品般粉碎——
                              可她静静踢地,前倾冲刺。
                              全力拔出那把熟悉的剑。
                              (目标当然是脚。)
                              额头感受到破风的凉意。
                              幼小的身体低空疾驰,锁定眼前的巨足。
                              “……!”
                              英雄转身,凶猛的目光扫来。
                              大概察觉到剑击。这是多次历练铸就的敏捷反应。索尔咬紧牙关,可牙缝间露出一丝笑容。这正是她憧憬的英雄。
                              博加特转身的同时挥动魔剑。
                              时机绝妙。剑刃划出扇形弧线,直指她的脖颈。令人着迷。仿佛对纳德的关注只是诱饵。
                              在她眼中,一切动作都变慢。
                              仿佛周围时间化作粘稠的胶质。
                              “你的习惯是——”
                              索尔右脚侧面踢地,身体左倾。
                              “反射性动作时,剑法精妙。”
                              ——最短最优的斩击,因此容易预判。
                              险之又险躲过。半秒前头部的位置被紫光划破。剑风扰乱她的白发马尾。她不去看,挥出一记斩击。博加特挥剑后,侧面露出破绽。


                              IP属地:广东54楼2025-03-10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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