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1.从“格调”出发
让我们回想一下vol3.4中的经典一幕：
在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之后，纱织和阿里乌斯小队遭到多目女的抛弃。亚津子被夺走作为祭品，队伍四散分离，又遭到两大校联合通缉的纱织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为了能够救回亚津子，纱织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请求她曾伤害过的大人——老师的帮助。
这一套描述是跟着主线的叙事方向走的，在相对短的篇幅内，便将纱织从虚无的信徒，危险的恐怖分子变成了小队成员的好大姐，引人同情的家人侠。在这样的描述中，纱织的行为多了不少格调。而在这样的引导下，读者就开始不自觉地期望老师能够对她施以援手。
然而，如果换一种方式描述呢？
在破坏伊甸条约的行动失败后，纱织在多目女眼中已然等同于失败者和废物。随后纱织等人又不敌阿里乌斯的部队，亚津子也被掳走。如今已经招惹了圣三一，格黑娜和阿里乌斯三方的纱织已然如同丧家之犬。别无选择之下，她甚至向老师——这个她曾朝着开枪过的敌人卑躬屈膝，恳求对方的帮助。
虽然事情讲的是同一个事，但在不考虑纱织本人的塑造滤镜的情况下，这一版的纱织比起前面，恐怕就不那么受人欢迎了吧？如果将这样描述之下的纱织洗白，肯定免不了一番“二姓家奴”的调侃，说不定也会有人质疑为什么这个对老师造成生命威胁又自己把事情搞砸的小丑，仅仅跪下就能得到老师的原谅？
两套叙述之中的区别，个人将之定义为“格调”。

简单来说，“格调”是一种有目的的春秋笔法，代表着剧情和作者对于角色行为的肯定程度。格调越高，她的行为就越倾向于让读者信服；而格调越低，角色的行为就更倾向于不知所谓，不可理解。一般来说，一个人做事越是清楚后果，越是愿意承担责任，越是坚定沉稳，格调就越高，反之亦然。
但是，格调和阵营正反，性格设定并无关联，一个性格急躁的反派选择同正派面对面对决，可以在高格调的叙事中给人行动力强，当机立断的正面印象，从而认同此人实际上有些莽撞的行为；而一个性格冷静的正派选择避其锋芒，避战不出，也可以在低格调的叙事中，让读者感到此人冷血薄情，进而对其按兵不动的行为表示质疑。
角色的格调是可以被刻意引导的。比如vol1.1中，芹香想要用抢银行过程中被强塞的钱还贷款，却被星野劝阻。这段剧情意在塑造星野，因此她的格调被引导向较高的状态。星野给出了合乎逻辑的解释：如果开了用不法所得解决问题的口子，那么人就会逐渐的依赖于它，进而滑向更危险，更堕落的境地。逻辑通顺，信念坚定，周遭的人也没有反驳——星野的理由便是可以信服的。不仅仅是在剧本安排之下的她的同伴们的信服，更是得到了观看剧情的各位老师们的信服。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众人之中地位最高，最受尊敬的老师突然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可是，仅凭各位的收入真的能够还完这笔贷款吗？”此时星野受到了质疑，而且结合世界观以及剧情走向，星野不大可能做出和前面一样高格调的回应。哪怕以“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做到。”的万用回复，星野的格调仍然会降低。毕竟，在不改动大纲的情况下，阿拜多斯的众人就是不能解决债务问题。因此——在当时并没有人以“究竟能不能还完贷款”的问题质疑星野。因为这样的剧情设计，与创作者希望表现的高格调的星野背道而驰。

所以，我们就能够从这个角度，分析vol1.3的其中一个暴雷情节：星野肘击学生，独自出击。这剧情剧情中处处透露着前文提到的会影响“格调”的奇怪设计和不符场合和主题的“拆台”。
首先我们需要注意到的是，这段剧情中星野塑造的最大雷点毫无疑问是她的“成长退行”。一个在过去的数个主线和活动中已经认清了自己独走的后果以及同伴与老师重要性，并建立了深厚羁绊的星野，居然会在面对危机之时再一次选择独自承担？这个错误已经不是仅凭“格调”偏差一个方面可以解释的了，相关问题在后文会进行详细论述。仅仅在这一部分，还请大家默认星野确实是会在vol1.3的危机面前选择独走，以便接下来的分析。
在那个决定性的章节，在得知了野宫被绑的消息后，星野立绘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以愤怒的表情，腾地一下离开原位，向外走去——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演出是表现了某种压力或者怒气过载之后想要立刻找人开打的，冲动的行为。随后其他学生们想要拉住她，星野则在后辈们的劝说下问一句答一句地说出“不想再失去同伴”，“大家在这等着”，“只需要我一个人负责就行”这些话来表示自己的行动逻辑。这里的星野明显是显得格调很低，比起觉悟和义愤，更多的表现出她的冲动，失控和无法忍耐。

众人劝阻不成，白子主动发动攻击并且请战。虽然白子的人设是做事凭直觉且容易冲动，但这不影响白子此刻的“冲动”是一个格调较高的行为——因为结合前文，我们知道白子挑战星野的用意。此外，面对白子时星野表现出的无措和无奈，也让读者感受到此时的白子在格调上是高了星野一截。哪怕换种方式理解，星野可能才是那个深思熟虑之后下定觉悟的，而白子是临时起意而且不自量力的——但是叙事本身对于格调的安排却能逆转观众的看法。
白子战败之后，星野将要面对三年级两人的阻拦。伴随着绫音对于星野“为什么一定要独自行动”的直球质疑，星野的格调落到了最低点。就像前面举的那个例子一样，绫音的质问是明晃晃的拆台，是此时的星野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的问题。进而“肘击直升机”的情节成为了星野人设崩塌臭名昭著的一笔。虽然下一章确实有补上补丁，是因为面对三架直升机的威胁星野实在是收不了力。但就如前面所说，重要的是星野此时的格调已经降低到根本无法被读者信服的层级。她做的任何事都有可能是错误的。
需要注意的是，星野在这一刻的选择在当下（预设星野塑造退行的情况下）的剧情内实际上算是符合在她的人设：老师不在，危机迫近，伙伴被擒，保护后辈……这些因素在星野的人设下，确实会导向星野某种ptsd发作并决定独走。星野似乎一开始就在往低格调的方式去描写。

然！而！
在下一章中，星野的格调却又发生了180度的反转：她在已经表现出冲动，上头，被直球质疑且没有回应，却又亲自出手暴揍了三名后辈之后，却又主动地，沉静地讲述她为什么这么做，以及她独自抗下责任的决心和对后辈的期待。甚至她还宣布了学生会解散以撇清责任，确保了后辈们的后路。一连串的真心发言和事后安排，此时星野的格调突然高得离谱，仿佛此时星野正站在讲台中央，而刚刚还在质疑她的后辈们又成了她的小迷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星野换上临战套装，扎上马尾，眼神坚毅，编剧在此时变成了星野的全肯定bot，她做的一切都是高格调的，意志和觉悟是大义凛然的，反对者是支支吾吾的，行动是合理高尚的。
个人以为，这种两章之内对于星野格调表现的天差地别，极大地扩大了星野的塑造问题，强烈的前后反差除了带来出戏感之外，更是让人们不禁认为星野是一个枉顾事实，自我催眠，一边伤害后辈一边又自认为保护后辈的疯子。

如果我们尝试在情节不变的情况下换种方式去描写：在奈芙蒂斯方的通知下达后，星野沉默片刻，起身向外。面对众人的不解和劝阻，星野先声夺人地提出些关键的问题，例如“我也想要等等老师，但敌人可不打算等”，或者“如果你们跟着我一起去，那么如果敌人出脏招，谁留下来继续守护阿拜多斯？”，再让绫音不要问出那个关键的质疑，让星野的格调占领高点，将白子，凌音和芹香的阻拦乃至挑战，刻画为情绪驱动的冲动行为。星野一边抱怨着凌音为什么不留手，一边在不得已之下击毁三架直升机，自火焰中走出，面色复杂地望着后辈们，再发表一番自己的独白。
（有一说一，还是很不舒服）
这种叙事极大概率还是会造成争议，毕竟星野选择独走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塑造退行，但是至少在叙事基调和格调前后统一的情况下，能把问题降低到类似于vol2.2中主角团们的问题的程度，即“强行保持缺少说服力的高格调”，而不是“在做尽了低格调的事之后，再声称这种行为是高格调”。

更悲剧的是，这样的“格调高低反差”在接下来的剧情中还多次出现。
星野走后，老师抵达，重选学生会顺便发泄一波对星野行为的怨气——星野低格调。
星野抵达会场，众人及时赶上并告知学生会重选事宜——格调继续降低
在接下来的冲突中，星野率先行动，众人成功救下了野宫——格调略微上升
周防突然背刺，踹走凯撒劫持列车炮，星野再度独走——星野格调下降
星野独自击败邀战的周防——格调再度升高
同后辈们和老师遭遇之后，星野面对老师仍然坚持独走——格调继续降低。
众人嘴炮星野，但是遗漏了仍然携带着金卡的周防。受到影响开始发癫的周防，要把阿拜多斯炸平——星野格调再升
（某种意义上就是“垫”的意思，以周防更不知所谓的行为反证星野行动的一定合理性）
星野被周防刺激到，以偷袭的方式逃离，继续独走——格调降低
老师委托日奈阻拦，星野拒绝沟通并与之正面交战——格调继续降低
列车大战星野落败，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格调回升
（此时的星野确实是狼狈落败，并不体面，或者说逼格并不高，但逼格和格调并不完全相同，看的是她的行为是否被作者认可，乃至于将这种认可穿达给读者。这里星野的反省很明显符合特征）
地下生活者介入，星野遭到心控，毫无铺垫毫无反抗的黑化反转——格调再度剧降
反转星野被击败，星野对“梦前辈”哭诉，在演出加持下重新回归——虽然此时观众差不多都麻了但是格调确实是又一次急剧上升
事态结束之后，星野仍然被以前辈的身份尊敬，甚至连会长的身份也还了回去——格调继续上升
一番盘点之后，发现问题了吗？编剧团队似乎是对于这一章将要重点塑造的星野究竟是什么样，要做什么事，以什么方式描写，有着极为混乱和矛盾的认知。前一秒还是心病爆发原形毕露，后一秒就成了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再下一幕星野看似就要被众人劝回，紧接着事态的突然激化又重新让她独走。星野的格调如同过山车一般随着这样的认知变化而上上下下，直接造成的结果就是出戏感。格调的变化并不是不能有，但往往是要配合着人物的转变而转变，用类似于“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引导剧情基调转变，而不是毫无征兆甚至自相矛盾地反复横跳。

此外，更大的问题在于，那些星野格调突然增高的段落，有任何一个能够让读者认同吗？
除了我们已经分析过的“副会长的命令”片段之外，剩余的那些，星野在剧情中的正当性很高的情节，要么是编剧硬捧，就像是vol2.2的主角团那样“虽然她没有解决方案但她一定是对的”，要么是用另一个更加不知所谓的低格调角色去垫。某种意义上，类似vol4.2的情况（但没有那么极端）。
可以说，在多半是已经提前敲定的星野大战日奈，以及星野反转恐怖化的两个大情节之下，在这段剧情中尝试抬高星野格调的行为多半只会徒劳无功。无论星野的使命再高，也无法压过直接受老师所托，且本身也有极高人气的日奈：同样，无论星野的觉悟和意志多么坚定，她终究是要被地下生活者剧情杀式的小声bb到黑化。因此星野在vol1.3的境地就是，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也许，从星野决定独走开始，星野就应该以格调逐降的走向描写。然而，编剧却总是纠缠而徒劳无功地利用叙事的格调为其找补，又在紧接下来的剧情中再度让玩家对她的期待落空。这不仅无法达到预期，反而因为前后格调的反差而更让人对星野的观感下降。如果从一开始，文案的叙事就明确告诉玩家星野做的事情是错的，是需要纠正的，或许也不会将她的塑造带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这方面的“正面”例子便是vol4.2中对于花耶的处理。作为另一个很大概率中途大改过的章节，反派花耶在夺权之前和夺权伊始的形象其实不算太差。虽说格调不算很高（比如做出了兔子小队和老师关系会随时间恶化的抽象判断），但多少也算是知所谓。无论是文案还是cg演出，都将这一时期的花耶塑造成有理想，有行动力，且至少主观上愿意承担行事后果（虽然她确实对于后果的程度准备不足）。然而，在她准备接手政务的那一章，或许是剧情大改，或许是为洗白所做的准备，花耶突然变成了一个眼高手低，气急败坏的小丑。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变化后文再议。但接下来的剧情和叙事走向，比起星野却是清晰许多：花耶的格调一路急转直下，并借此将难以再加提升的宫子和兔子小队的格调继续抬升，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花耶承伤80%的代价让vol4.2平稳落地。在这期间，编剧没有任何想要重新提高花耶的格调和正当性的行为，让她完整地垫到了最后，实际上让vol4.2的剧情观感还算可以。

在我看来，vol1.3失败的其中一个原因之一，是因为剧情铺垫不足以及前后衔接过少（我记忆中只有vol1.2有一点关于牢梦的铺垫）。参考其他章节（除vol5外，没更完）：vol2.1中小桃的游戏机，爱丽丝的身份，研讨会的会长，都是可以在vol2.2详写；vol4.1中虽然只有fox小队，但是她们写的足够引人注目，才使vol4.2剧情不显得过于突兀；甚至连山海经这两次的活动剧情（“龙武同舟”与“月华梦骚”）也有所体现，龙武同舟写了玄武商会与玄龙门的矛盾（改革派与守旧派）、妃咲有心开放山海经但在玄龙门受阻（玄龙门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守旧派）、七囚人之一，炼丹术研究会的前会长申谷海。这些都在月华梦骚有所体现和提及。再反观一下vol1.3出现的奈芙蒂斯、地下生活者，在前置剧情（vol1.1和vol1.2）中都未体现或提及，而这也是我觉得vol1.3写的差的一点原因

当然了，比起星野，花耶不需要给出“黑化”的理由，也不需要立刻被洗白，这本身就省了不少功夫；再加上花耶无论是角色人气，重要性还是剧情地位都弱于星野，这让编剧做出牺牲掉她的格调的决定时相当容易；最重要的是，花耶没有星野那样的长期固定塑造带来的“人设成见”，不会写着写着突然又调回熟悉的刻板印象中去。
至于vol1.3，或许是因为新文案组没有完全理解角色，或许是往期的人设成见影响太深，也许是单纯的每章格调都想一出是一出，更也许是以上三者都有，在明确地遇到一个难以处理的角色间冲突时，vol1.3文案组甚至连vol4.2那样的“断尾求生”都做不到。
而包括vol4.2在内，处理不好作为一段故事核心的理念冲突，已经不是BA文案团队（无论新旧）第一次出现了。

2.理念冲突苦手
理念冲突往往作为一段故事的核心，而且BA本身也以许多宗教和哲学隐喻为暗线大纲。自然而然，不同理念之间的冲突就成为了各个主线剧情的标志，而那些口碑很高的剧情，更是离不开一个成功的，有说服力的理念冲突。
以vol1.2与vol3.3为例。
在vol1.2中，理念冲突的表达为老师同黑服的对峙。两人就“大人究竟是什么”展开了交锋，黑服主张大人就应该操纵和支配学生，而老师却认为大人的职责在于指引和守护。至于结果，毫无疑问是老师的胜利。
而在vol3.3中，之前很早就铺垫的“不存在的乐园的难题”，则是以圣娅的提问开始，由老师身体力行，通过补习部众人加一表现，并最终让老师作出回答：“缥缈的乐园的存在与否，只取决于自己是否选择相信。”不信任的问题从补习部，两校高层再到所有学生们之间都有展露，但一般来说，渚和纱织是作为主要的反面教材存在。
不同于部分人有些偏激的观点，楼主个人仍然认为这两段经典剧情的质量是极高的。简单的议题并没有让为此困惑的学生显得愚蠢，而当老师给出答案的时候，也令屏幕前的玩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成就感。但是，如果抛开剧情质量而仅关注这两段剧情的理念冲突本身，就能发现其设计如此简明有力的原因，在于两点：先天优势和先验优势。

至于先天优势很好理解，即老师提出的理念天然的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在他提出理念的那一刻，就可以宣告老师所持的理念，乃至于主角阵营的胜利了。这种优势的设计虽然简单，却极为经典和常用。就如vol1.2中的理念冲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分得清黑服和老师两种大人，哪一种在常识和公序良俗上更正义，更先进。黑服的理念从先天来讲就没有办法击败老师，除非编剧真的把学生刻画成必须要操纵和控制的下等人，并以此为“事实”打脸老师——但哪怕是现在暴雷频频，态度不端的制作组，三观也不至于low到这一步吧？
先验优势，比起先天优势就更加受到叙事，剧情和笔力的影响了。在这种情况下，老师的理念事实上并没有确凿的，能保证胜利的优势。但是在剧情走向，情绪渲染以及BA总体基调之下，读者会默认老师的理念一定会成功。这种成功是“先验”的，也就是不讲道理，一定会发生的。正面的例子便是vol3.3。老师在提出关于信任的信念时，并不能打包票所有的学生们都能够放下猜忌，也不能够保证彼此信任的众人真的就能超越一切困难。如果跳出二次元乃至整个主流商业艺术创作的滤镜，就能看到“即便是贯彻了彼此信任的信念仍然无力回天”的事情在严肃文学和现实中都有上演，后者尤甚。但是，在vol3.3的叙事和情绪渲染，以及几个重要角色完成成长的背景下，玩家并不会接受一个事实上很常见的失败结局。因此，老师的理念必须胜利的，而且是先验的胜利，近乎剧情杀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