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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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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识趣。志高跟他打个眼色,二人分手了,怀玉才记起丹丹等在一边。 
  丹丹追问:“暧,你跟他抹里抹登的,有什么瞒人的事?” 
  “没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诉我!” 
  “没有就是没有。” 
  “人家跟你俩这么好,你都不告诉?切糕哥什么都告诉我的。” 
  “以后再说吧。” 
  “你说不说?我现在就要知道,说嘛——” 
  “毛丫头甭知道得太多了。” 
  “说不说?真不说了?”鼓起腮帮子,撒野:“真不说?” 
  丹丹说着,又惯性地辫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头走去了,走了十来步,以为怀玉会像志高股,给追上来,然后把一切都告诉她,看重她、疼她。在她过往的日子里,她的小性子,往往得着满意的回应。 
  咦?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垂着长睫毛,机灵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这个人!哦?眼看自己拧得没边儿,不搭理啦,只摇摇头,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闹油儿,他恼撞她了! 
  演义小说中,关公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李盛天揉了红脸后,眉勾蚕,眼勾凤,并无其他花纹,只脑门有一冲天纹,暗示他日后为人所寄,不得善终。又因唱戏的一直敬重关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窝旁边点颗病,名曰“点破”。 
  李盛天净身焚香勾脸后,在后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从身边人来人往,只闭目养神。 
  今天上的是《华容道》。三国时,群英会集,尔虞我诈,孔明定许借东风,火烧连环船。至东风起时,周瑜差人杀之,亮由赵云接应,返回夏口,并命赵云张飞劫杀曹军。曹操败走华容道,为关羽所阻,操知关喜识春秋,素请信义,以此动之,关义释曹,自愿回营请罪。 
  怀玉第一次在广和楼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关平,关干乃关羽之子,也是个有名有姓的。怀玉老早就到了后台,挑了一双略为合整合脚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软靠——因与关公配合时,关平不扎硬靠。也好,总是一身的“靠”,还有腰间一把宝剑,头上一顶荷盔。这行头,怀玉摩拳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师父见了不耐烦,粗气地问: 
  “你演什么呀?” 
  “《华容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什么角色?” 
  “关乎。” 
  “哈哈哈……”他仰头笑起来:“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是曹操就是关羽呢,才关乎!去去去!站过一旁凉快去,一会儿有你穿的。”说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师父一番无心的话,直刺进怀玉心底,他咬着牙,屈辱而又无奈地,只得站过一旁了。 
  看那李师父,龙冠上绒球儿如火焰,手把上惬月刀泛青磷,金杆光闪闪,气度寒凛凛…… 
  上了场,角儿们在彩声中给演完一台戏。那关乎,即使他扮相多么的俊,就一直抱着个印盒,站在关公身后,动也不动,等到幕下。 
  台上的情情义义,聚聚散散,一切于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国戏中,小小一个关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汉中间的陪衬品,为了画面好看,才有这个人。身的银蓝,衬以黄线裹着的印盒,抱着它,极之架势,在台的一角,静观台上演着的戏。一时间自己也不过是个观众。 
  因为如此的空闲,刚上场还有点紧张,慢慢地就发觉:他是不重要的,没有人会特地留意他的表现。他虽没有欺场,只是却有工夫放眼台下众生了。 
  一张张大长桌顺着舞台成行摆放,桌旁分放两条大长凳,看客们对面而坐,分别将头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戏,时间一长,他们不免向反方向转动转动,否则脖子就太吃力了。他们喝茶水嗑瓜子,卖糖果的小贩在穿梭,手巾把儿在他们头上扔来扔去,满场飞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墙边一角,交架着手,盯着自己呢。 
  “唉,上场上场,就光是上了场,老老实实地足足地站了半天,我看着也拘挛儿。” 
  下场的时候,志高不客气地,又损了怀玉一顿:“在地摊子上作艺,好歹也是站在场中间,局局面面的。”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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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宝关心地问:“怎么啦?心里不痛快严以为是嫌戏分少。 
  “你是好料子,学艺全靠自用功,师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阵,就成啦,到那个时候我跟你合演一台。” 
  “不是的。”怀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过…… 
  “你告诉我吧,别憋在心里了。”金宝凝望着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怀玉心想,怎的每个人都要听他心里的话呢?到底心里有没有话?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儿,自家的事儿,那有什么?世上各人都爱小事化大。怀玉也不是个一点点就瞎拉队的人呀,当下只推却了金宝。 
  “金宝哥,我没事。” 
  魏金宝以眼角送怀玉离了广和楼。 
  志高倒是数落了他一顿: 
  “你当然得罪她!她恼你对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龙套就龙套,谁没当过龙套?有人一辈子还是龙套呢。明天一大早请罪去!” 
  早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怀玉押送到丹丹的下处——杨家大院去。 
  这大杂院里有十多间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河坎儿吗杂儿都是跑江湖、做买卖。有卖布头的,收破烂的、卖故衣的、变戏法的,还有耍猴的。一进门,就有一只猴儿翻个筋斗,给他俩作揖来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给它还礼,喊了声:“兄弟你早!” 
  练功的,出门到陶然亭去了。卖豆汁的,也开始把大缸中先储存了一天一夜的绿豆汁,经过沉淀,撇出浆水,放入砂锅中熬煮,待它煮阵,酸甜适度,便给挑出去卖。 
  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忙着。南师父等几个摔跤好汉,正预备出门。没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问: 
  “丹丹呢?” 
  苗家不认得二人,只是站住。 
  怀玉有点大舌头了: 
  “——我们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个抖空竹的师妹想起来了:有一天,这两个男孩跟丹丹打过招呼,说都是行内的。小不点先瞅二人会心抿嘴,然后跑至北屋檐下,又笑:“丹丹!” 
  呀,原来她一清早洗头发。辫子散了,披了一身,正侧着头,用毛巾给擦干流好。二人满目是块黑缎,吓了一跳。 
  黑缎。 
  怀玉简直为丹丹的一头长发无端地惊心动魄了。他从来都没想像过,当她把辫子拆散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浓的密的,放任地流泻下来,泛着流光,映着流浪。几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觉,非凡的感觉。 
  真的,怀玉已来不及细看她,他竟然拒绝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对上了。在清晨的微风中,纵有千般焕热,因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怀玉简单的生命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完全见不着志高,只见着丹丹。迷糊、浮荡——但又是羞耻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听见志高跟丹丹的小师妹道: 
  “我们来看病,听说丹丹病了。” 
  “她没病呀。” 
  “有。她是闹瘟,病重了,认不得人,她都认不出我俩来。” 
  “哼,谁说认不出?”丹丹喷骂。 
  “药给送来了,你别嘴硬。”志高掏出一个八卦形的小锡盒,写着“长春堂”三个字,硬递给丹丹看,还顺口溜:“三伏热,您别慌,快买闻药长春堂,抹进鼻子里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着打开盒盖,用食指蘸上一点地土红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闭口深吸气。 
  来自天津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前门外鲜鱼口长巷头条北口的长春堂避瘟散?小师妹忙学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点儿。 
  但觉一股清凉从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现的双目紧闭时,长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么煞有介事地闻药,好像马上会上了痛,永世戒脱不得。 
  志高取笑:“说闹瘟就是闹瘟,这下可好了点吧?——送你。” 
  一不便宜吧?” 
  “才几枚铜板,救人一命,胜造六级浮屠。只要你见了我俩,特别怀玉哥,暧,扭身走了,就是给脸不要脸。” 
  “哼,”丹丹又朝怀玉一瞪:“这个人才是给脸不要脸。往后你有什么事,看我问不问?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亲。” 



2025-08-30 04: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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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高指给丹丹看:“瞧,这‘密斯’脚上穿的是玻璃丝袜。” 
  “哼,你道我看不出来么?” 
  “我送你玻璃丝袜?” 
  “我才不穿呢,怪难看,穿了等于没穿,光着大腿满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灵机一动,跑到一刊和店铺前,若有所思,然后偷偷地笑了。怀玉和丹丹不知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那是一间卖化妆品的店铺,唤“丽芳”。柜台上两个巨型的玻璃瓶,一个装梳头香油,一个盛雪花膏。柜台内陈列着双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广生行出品。还有香料和香面,名贵的装瓶子,散装的洒在棉纸上,并有精致的小石磨、木挫、铜勺、筛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样的绣荷包点缀其中。 
  店家见志高来近,用小铲铲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随风四散,店家问:“要买香面送大姑娘吗?”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买香水。” 
  “暧,大主顾呢,这边请看。”取出来三瓶,其中一瓶十分华贵,他洋洋地介绍:“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来的。”北平的市场中,以东安市场洋货最多,英国货法国货德国货瑞典货都有,不过这时局,日本货往往占了上风,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爱用土产,所以最体面的,反而是日本货品。 
  怀玉忙道:“别买日本货!” 
  志高倒是买不起,倾囊只够得一小瓶双妹牌花露水,一长条红棉纸胭脂和口红。买好了,叮嘱店家给他用印了花样的纸包好。袋中所赠得的钱,全给换来这礼品包。店主的脸色也不比当初。 
  丹丹见他神秘莫测,便问:“送谁的?” 
  志高只腼腆:“……这话说着兜嘴,别问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给大姑娘的礼品呢,还在装模作样,他送的人是谁呢?丹丹不好作声。他新近认得了谁?这样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么话,都像母鸡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现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谁?丹丹倒有点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伯哪个?—一送的人是谁? 
  “你说呀!”声音都僵起来。 
  怀玉也想知道,不过见形势不妙,便道:‘“他不说别逼他。卑、会地自己就急着要告诉你,骗不了多久。” 
  ‘你们谁也别想骗我!”丹丹猛地扯住怀玉:“怀玉哥,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抓他小辫子了。乘势也让志高晓得。 
  怀玉苦笑,他们都拿她没办法。 
  她总是要要要,而他们,又总是:“好吧,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觉得为难,一来她的要求是可爱的;二来,她的人是可爱的。如果轻易地可令她快乐一点,他们都十分愿意给她。 
  只是,倒真把枣儿给忘掉了。 
  怀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过!谎皮瘤儿可得掉牙齿!” 
  志高拎着他的瞒人礼品包,先走了两三步,忽地嚷嚷:“丹丹过来看!” 
  原来附近有几个卖药的摊贩,一个卖牙疼药的,摆着药瓶和一些简单的拔牙用具,还有搪瓷盘,一盘子是拔出来的病牙,志高指着那盘子:“看,这全是怀玉的牙齿,他可常说谎话儿的,你数数!” 
  丹丹笑得弯了腰,怀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记。揪着丹丹辫子,着她转过头来。 
  旁边的一摊是点痞子的。痞子是生在脸上隆起的稳,虽不疼不痒,但不好看,于是常找点痞子的给去掉。这摊上,编绘了一张满脸痞子的人头像,说痞子长在什么地方主何吉凶。怀玉揪住丹丹来这边: 
  “你的恁主凶呢,是泪德,现在给你点去。” 
  “我不我不!”丹丹挣扎:“他是火烧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摊贩忙道:“不过是生石灰掺碱面,没多少涟水,点一次不成,过两天再点,三遍就去掉了。你的袭长什么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远就骂怀玉:“把我眼睛点瞎了,谁还我?” 
  原来丹丹当了真。她从来都不当怀玉是假。迄自在算帐:“你还我呀?” 
  “好,真瞎了我还你!” 
  志高也道:“他不还我还。” 
  “去你俩的大头鬼!”丹丹不怒反笑了:“还我四只眼睛,可多着呢,还得捎到市场上卖去!” 
  中秋过了,秋阳反常地厉害着,晒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地,虽然早晚凉快,但日中心时,穿件背心还要出汗。大伙便道: 
  “要变天啦!”——真的,听说东北地方现在也挂旗,不过挂的是大红狗皮膏药的日本旗呢。 
  争日常经的那茶馆,倒没挂上什么旗,因为好像没临到头上来,只悬了“秋色可观”,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隽语,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观的乃有利可圆。这大红纸馆阁礼的帖子,像面国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绔线的,也是斗,人在斗,虫在斗,不知谁胜谁负,也许到头来都赔上了心血和时间。只是抱着蛐蛐罐来一决雌雄的,倒真不少。 
  质着秋意渐深,萧瑟金风纷飞黄叶都在蓄锐待发。 
  这天,怀玉在场子上耍了一阵红缨枪,正抛枪腾空飞脚,歇步下,枪尖在下戳,忽地跑来一个人,边唤: 
  “怀玉,怀玉,”喘着气:“李师父着你马上上场去!” 
  “发生什么事?” 
  “走!先救场再说。救场加救火。”——原来金宝还没回来,失场了。 
  金宝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怀玉无暇细问。只向爹说一声,便飞奔直指广和楼。 
  剧场外,一向放了几件象征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里有数。放上一把大石锁,就是上《艳阳楼》,放上青龙刀,肯定是关公戏。忽然有变了,也来不及出牌告示。演员不同呢,就看造化,没些戏缘,观众会起哄的。怀玉根本没工夫担忧。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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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 
  “哼,骗你是兔崽子!她终究肯嫁给那瓜子儿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个土地的事给怀玉道来了。那尖瘦的脑袋也开始晃动着,越说越自得,因为这是他的煽风点火,娘才“肯”跟了一个男人,从此不再卖f。 
  —一嫁人也是卖,不过高贵一点。她还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愿意,他怂恿娘去专门侍候他一个,脱离了苦海,不过要两顿饭一个落脚处,还天天有炒④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连把娘嫁出去,也是不亏嘴的。 
  “明天她就出门了,今几个晚上跟她饯一顿。” 
  怀玉问:“人呢?” 
  “带丹丹到前门外西河沿买螃蟹去。那儿螃蟹好,都是胜芳和赵北口来的。” 
  哦,怀玉听了,原来丹丹已经跟他们这样地亲了……丹丹还给他买菜…… 
  志高又埋首练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写得用心。怀玉建议;“‘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点。” 
  “对,人人都是‘民’,不过我们是‘良’,好!暧,‘良’怎么写?” 
  怀玉便先示范一个,志高摹了,虽不成体,到底很乐,就给减贴在门婚上了。 
  “怀玉,以后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会常来看我。你们也要常来坐坐。” 
  “你有家了,”怀玉不带任何表情地试探:“不是要好好地地成家吗?” 
  “才不!谁娶她来着?她是头凶猫!”志高嚷。 
  怀玉一怔。此时,丹丹也回来了,提着一串螃蟹,个儿不大,不过鲜。她问:‘难凶?” 
  “没,我说螃蟹凶。”志高忙指着她手中那串。原来买的时候,讲究“对拿”,一尖一圆,两个一擦地用马连草捆好,论对买,不论斤买。虽捆好,但因鲜,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乱摆动。 
  红莲着丹丹帮凑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马连草,一个一个给扔进锅里头了。 
  胜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时节,才最肥壮。家里吃一次,也没什么繁琐的,不像那正阳楼,一整套的工具,什么小木头锤子、竹签子、小钩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随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鲜蹦乱抓,张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践我踏,卡卡地响。丹丹一时慌了,唤:“切糕哥!” 
  志高忙把几块红砖取过来,一块一块,给压在锅盖上,重,终于螃蟹给蒸好,它们的身体,由黯绿变成桔红。死了,指爪无穷无尽地狂张,直伸到海角天涯,一点也不安乐。 
  红莲说话有点沫地,也不知该怎么地招呼——一说到底,原是因为儿子给自己饯送出门的。 
  还没开始吃,志高己掏出他的一份礼品包来了。呀,就是那回在东安市场买的,丹丹一见才资了心。 
  “姊,你拆来看看,拆呀—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马上给辟了。” 
  志高把那双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红莲一头脸。红莲又是打又是骂,笑: 
  “浪费嘛,你这母里母气的,把娘们的东西胡搅瞎弄,你有完没完?” 
  斗室中都漫着清香,老娘从未有过这样的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门,连轿子也没得坐,只收拾好一个包包,把生平要带的都带去,还有那只阈子,铺盖倒是留下来的。她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妇儿,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经没爹了,只为她好好活着,连娘也给送出去。 
  啊这样的香,人工的香,盖过螃蟹的香,一切都是无奈的,志高道:“来来来,趁热干掉。” 
  怀玉把螃蟹翻转,先把那尖尖的脐奄给掀起,蟹壳脱出来了。见丹丹因为烫,还没弄好,便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开两份,要黄有黄,要膏有膏,真不错,把一半分给红莲,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圆满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儿地吃。对吧,他对你不好,我不饶他!”又道:“就是没有酒,也没有什么菊花,妈的,在馆子里头吃,还要对牢菊花来吟诗呢。不过我们在家里头,都是亲人,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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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没人的当儿,再三思量,辗转反侧。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温柔而又横蛮地纠缠着、播弄着。像一只约子,待要把那东西给钩上来,明明白白了,末了却又无力,它消沉下去,埋在万丈深渊。每个人都害怕。只落得满目迷离。 
  就如这天,等得怀玉休息一场,重临雍和宫,再访王老公。听说,烧香参拜的人,多给点布施,喇嘛们会让你看看精美无比的七宝馆金欢喜佛。而太年青的,却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侧,伺机窥探。 
  谁知这“欢喜佛”是什么?听倒是听得不少,绘影绘声,说的人,说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潜至偏殿,曲径通出重门深锁,带点“窥秘”的兴头,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欢喜佛很高,面貌狞狰的是男佛,身躯魁梧伟岸,充满霸气。女佛呢,却是玲球娇弱,若不胜情。这两个佛像,说是“两个”,毋宁说是“一个”。因为是相拥交合的。如此的“欢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应付了。 
  这就是阳明双修吗? 
  有点发呆,神魂颠倒地,心剧烈地跳,脸上起了红晕,整个世界,视线之内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跃动的生命。霎时间,孽缘种了,不能自拔。 
  雍和宫,世上为什么会有雍和宫? 
  丹丹头一个跑开了,她背向二人,隐忍着不可自抑的心绪,问: 
  “不知王老公还在吗?” 
  在。王老公还在。 
  已经七年了,再见他,他竟也不十分显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干了,故再也不能演变成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脸,依旧白里透着粉红,依旧永远长不出半根胡碴子,白骨似的一双手,依旧钳掣着一头猫。 
  真的,连猫群好像也不老呢。不过,也许这些猫,已是他们儿时所见的下一代了,也许是轮回再生。说来,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唯一的寄居? 
  怀玉唤他,声清气朗: 
  “王老公!” 
  “谁呀?”阴阳怪气的回应,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气味中旋荡。 
  他摇头。十分的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没见了,您身体好吧?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脸迷茫,前尘往事都似烟消云散,他不记得了,什么都忘掉。像一块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头儿,半点沾不上心间。 
  当大家仔细地看清时,方才晓得不知何时开始,老人已害了一种颜脸痉挛的病,总是不自觉地抖,籁籁地抖,抖一阵缓一阵,脸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经抖过,正在小休似的,准备下一场的磨难。——有时像个表情活泼的快乐人。 
  丹丹试图引起他的回忆: 
  “老公,多年之前,我们三人来占上一卦呀,谁知我们的卦兜乱了,只道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一个是先死后生。我们来算准一点。” 
  窥伺着,看他的思潮有没有一丝激动。没有,只见王老公烦厌地挥动着一只枯手,连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嘴角笑咪咪地,原来也不是笑,只是开始又颤起来。忽地,直直地瞪着丹丹: 
  “你心里有人!” 
  然后又冷冷地转脸去,看见志高,道: 
  “你心里有人!” 
  再眼向怀玉: 
  “你心里也有人!” 
  声音里不带任何的喜怒哀乐,像敲击两块石头,一种冷硬而实在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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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唐怀玉气象万千地下了场。在雷轰的彩声底下,他终于盼到挑大梁的一天了。关平,华容道上的小关平,倒是火凤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头。 
  原来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有面的人来看,他们看过了戏,又到后台来看角儿。跟角儿招呼、寒暄、道喜,什么都来,扰攘了半天,也不走。 
  怀玉周旋在上宾中间,笑脸一直推放着,没有歇过。李师父一唤他,他忙又过去让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帮了。——但,他们爱在什么时候回去?谁敢流露一点不耐?等爷们看够了,谈够了,他们才肯走呀。 
  丹丹有点趔趄,不知上不上来好。志高只觑一个空档,来递他糖包儿。一看,是一层桃红纸头包的糖瓜和关东精,上面还写着“旗开得胜”。 
  怀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爷吗?用来税我的嘴?” 
  “哼,苗师父祭了灶给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说什么冷得脆?”怀玉一短,因在后台,人烟闷稠,遇了点热,这黄米麦芽冻成的糖,又成了默默的疙瘩。丹丹一听,借意抢回,怀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进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来给怀玉送上美言,怀玉只谦辞: 
  “都是大家看得起!谢谢!”热闹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们先走了,让他神,见人扬扬地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怀玉一旁,先叮嘱丹丹:“好,你在下边等我。”又冒猛对怀玉道:“怀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什么?” 
  “我把话说在前面,不是冒泡儿——”志高道。 
  怀玉不耐,追问:“说呀。” 
  “我要丹丹。你别插上一手可好?让我呀!” 
  “——”怀玉跟志高面面相觑。 
  “暧,正月里头第一遭,别拉硬屎,说话不算数。” 
  “谁插上一手?胡说八道。” 
  “你说不是就好。”志高一腴眼睛:“哥们说一不二。告诉你,王老公说我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怀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这下子要坏了。” 
  “别慌了——” 
  志高握着怀玉的手,很牢很牢。怀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滩白。狼藉而又纷经,不成样。志高有点狠,也有点不安。 
  “平常我话多了像得痹,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没分寸。你将来要什么的妞儿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走了!” 
  怀玉冷静地一笑: 
  “丹丹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志高远远地瞅她一下:“咱哥儿们的暗令子,怎么可以让娘们知道?你我都别说破了!” 
  志高一脸诚恳,也许是,一睑卑鄙,怀玉怔怔的。不好了,他先说了。 
  “怀玉!”他没来得及应对,志高又道: 
  “怀玉,我们走啦。——你没工夫说‘不’。” 
  他抽身而退: 
  “我实在是怕你说不。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还!” 
  一溜烟地,赶端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地只剩怀玉一人在那儿似的,一脚落空,满盘落索。 
  ——不,人人都在,声音四方八面包围着他,中间还挂念着他名儿。李盛天与班主在说话,班主吹腾: 
  “…请三个码头最难唱:天津、汉口,还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没问题,只是怀玉嘛——”李盛天说。 
  怀玉不问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于前门大街的“大北照相馆”今天开业十周年庆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顾客们最爱拍戏装的相片了,所以专门收买旧戏装,小生、老生、花脸、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结婚的凤冠霞披和长袍马褂,可以租来穿。 
  六个化妆房间中,有一个,正是整装待发的唐怀玉。 
  怀玉收了喜份,迫不及待地要来拍照。听班里的人说,大北的相片,清晰美观呢,所以对镜照了又照,扬眉瞪眼,先准备一下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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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高心头突突乱跳,十分的惊惶,行动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劝慰?抑或在原地候覆?才这么简单的一桩,不过是“话别”吧,他话的是什么别?他有没有出卖他?他…… 
  后来,丹丹只肯让泪光一闪,马上交由一双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没有悲伤,强道:“怀玉哥,祝你一路顺风!” 
  一扭身,迫不及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没有悲伤,她不哭给他看。 
  志高上前,满腔的疑问,不放心: 
  “说了?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怀玉搭着志高的肩膊,道:“你闭上眼睛。”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头。 
  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头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窝囊,他欠怀玉太多。 
  突然他记起了,小时候,在他饿的当地,怀玉总到了要紧关头,塞给他一把酥皮铁蚕豆来解馋。——怀玉太好了,像自己那么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爱为自己打算,他这一生中,有给兄弟 
  卖过力气吗? 
  就在前几天,他还念着:怀玉到上海另闯天下,他蹲在天桥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怀。他还有个丹丹……在他怂恿他之际,难道不是围着私心? 
  志高自恨着,他从来都没这样地忠诚和感动,几句话也说得支离破碎; 
  “怀玉——日后不管什么事,你只要,一句话,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这是一去不回吗?我临危托孤吗? 
  才不过三年,真的,一晃过去了。待我安顿好,一定照应你俩。” 
  怀玉心念一靖,又补上了:“希望你俩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来不是买的,是怀玉以他今日的名声换的,更觉是无价宝物。人人都买得到金戒指,不是人人都赢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情分。 
  哥们都默然了,一瞬间便似有了生死之约。在这样的初春,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带着滚烫伸延,觉不着尽头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谁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没有明天了。 
  世上没有人发觉,在这个大杂院外,虽然没一丝风息,但寒意引领着幽灵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墙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这种均匀的苦闷的节奏,就是神秘的岁月。天地都笼罩她,然而却没有保护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儿中间,看她自生自谢。她承受得了。只忖量着怀玉的门儿关严了,她站在门外。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风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难尽。 
  只取出一个荷包和针线,作法似的,虔敬而又阴森,哺哺叨念;“唐怀玉!唐怀玉!唐怀玉!” 
  记得那天,她杨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马上给放下针凿,这样道:“一个人睡着了,魂儿就离开身子,你要动针线,一不小心,把他魂儿给缝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丹丹就着半黝月色,唤了怀玉魂儿三声。好了,也许他在了,便专注地,一针一针,把荷包密密缝好,针步又紧又细,生怕他漏网。 
  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气,去拥抱那幻象蜃楼。虽然周遭黑暗漫过来,她在天地间陡地渺小,但她却摆住一个魂呢,等他人远走了,魂却不高飞,揣在自己怀中,怦然地动。 
  真的,这荷包好像也重了点,——也许,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过,她总算尽了最大的努力。 
  说不出来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样?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乱,只觉是凶。泪便滚滚奔流,隐忍不作声,竟还是吵醒了。 
  眼看被揭发了,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怀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时,门外来了这丹丹呢,好不惊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怀玉: 
  “怀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乱抖;进尽全力,化成倒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来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惨惨,爹娘不在的时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伤心。但如今,绝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给哭出来,跌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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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杂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拿了灯一瞧,认得了,各有议论: 
  “就是那个吊辫子的妞儿,好野。” 
  “早晚爱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没爹娘管教,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干嘛哭得啼里花啦……” 
  丹丹一概不理,征胜妄为。父子二人吓得僵不嗤的,急急扯进屋里去,一院子的讲究非议,由它见开儿了。 
  怀玉安慰道:“别哭别哭!”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刚才她也未曾如此的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胁着他,举步维艰。 
  他估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那么没分寸。何况又与志高有约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约:“丹丹,你听我说,我已经给签了关书,卖个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块,他答应过我,好好照应你。” 
  “我不要,我……” 
  怀玉硬着心肠:“你真是小孩脾性,净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视着怀玉: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才说罢,自己反被吓倒,一头栽进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记了哭。 
  私奔? 
  这不是私奔吗? 
  怀玉也被吓倒了。不,且速战速决,只好浅浅一笑,临危不乱: 
  “真会闹。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干些什么?你搬得动大切末?” 
  大局已定,不可节外生枝,生怕一时心软,狂澜便倒。只回房里取出一张相片,交到丹丹手中: 
  “看,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见这一开口便是错,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儿。大势已去了。 
  唐老大着怀玉送她回家。后来一想,悠悠众口,不妥当,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门。父子陪着她走夜路。丹丹更觉绝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顿觉此是白来了,又白哭了。通不得已,要挖个深坑给葬掉才好。然而满心满肺地翻腾,不让人知——他们都不要我。 
  你走吧! 
  走不走,节也是要过的。苗家师父师娘,便领了手底下一众没爹没娘没亲没故没家没室的师兄弟姊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灯去了。 
  长久以来都闹灯,自汉唐以来便闹灯了。到了今日,灯竟黯然。 
  不是灯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层灰,哪管九曲黄河,一百零八盏灯,闪闪灼灼如汪洋大海,纷纷坛坛,钦乱迷醉,不似人间。丹丹心中没有灯。 
  天桥北面,是前门、大栅栏、琉璃厂—…于此新春最后的一个大轴节令,拼了命地热闹着。过了元宵,喜节又是尾声,一春曲终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比丹丹大的师兄姊,一个劲地研究,这荷花灯、绣球灯是怎么弄的?牛角灯、玻璃灯、竹架纱灯哪一盏更亮?比丹丹小的师弟妹,又流连花炮棚子,看,“金盘落日”、“飞天十响”、“竹节花”、“炮打襄阳城”、“水浇莲”、“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灿灿。 
  小师妹高喊: 
  “丹丹,来,这有‘线穿牡丹’。你怎地被线给‘穿’了呢?暧,疼不疼?” 
  丹丹笑:“不疼!” 
  小师妹倒真的买了一盒“线穿牡丹”花炮来燃放了。 
  苗师父跑江湖,能征惯战,不免也为大栅栏的华丽所感动了:“这大栅栏,果真庚子大火烧不尽!” 
  小师妹问:“你念这‘栅’字,念得真怪!在舌头上打个滚就过去了?” 
  一路笑笑嚷嚷,穿梭过了楼下檐上那一块块金字大匾,什么“云蒸霞蔚”、“统绣锦章”。 
  除了瑞歧祥这最大字号外,还有茶叶铺、珠宝、香粉、“粮食、鞋帽的店号,都是了细绢宫灯,工笔细画西厢红楼,人间情爱。 
  丹丹徒拥太多的情,却不是爱。 
  她其实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个的爱。既是得不到,领了其他的情,也罢,否则便一无所有。 
  一伙人又围坐一起吃元宵了。这摊子是现场打元宵的,用筛子现摇现卖,一边又支起大铁锅煮着,白滚滚的元宵,在沸水中蒸腾翻舞,痛苦挣扎,直至一浮成尸。枉散发出一种甜香。 
  南师父见他们埋首吃上了,便问: 
  “你们可知道?从前哪,元宵不叫元宵,叫汤元。” 
  有个摔跤好手大师兄吃过一碗,又着那摊主添上了:“个大馅好,再来!” 



2025-08-30 04: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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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民国廿年·春·上海



  想尽所有的人,最后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车的时候,没什么话说,挨挨延延,直到车要开了,还是没什么话说。火车先响号,后开动,煤烟蓬蓬,她目送着自缓至急的车,带走了她心里的人。 
  丹丹一惊,王老公说过:“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她记起了。——这无情的铁铸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她忽地狠狠地挥手,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太混杂了,在一片扰攘喧嚣中,这几句话儿不知他是听见还是听不见?也许她根本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说过千百遍,到底被风烟吞没了。她追赶着,追赶着,直至火车义无返顾地消失掉。是追赶这样的几句话么?是追赶一个失踪的人么?只那荷包在。 
  她怀着他的“魂”,如一块“玉”。真的,莫非”怀玉的名字,在这一生里,是为她而起的? 
  志高陪着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怀玉的魂带回家去。 
  一路上,只觉女萝无托,秋扇见捐。志高亦因离愁,话更少。他长大了,他的话越来越少。 
  怀玉就在这又窄又闷的车厢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惊。 
  此番出来,班生洪声一早就跟他说好条件了,签了三年的关书,加了三倍份子钱。 
  跑码头时,先在上海打好关系,组这春和戏班,以“三头马车”作宣传;架子花脸李盛夭、武生唐怀玉、花旦魏金宝。——班主私下又好话说尽:“唐老板,要不碍在您师父,肯定给您挂头牌。”现在班主跟他讲话,也是“您”,他唐怀玉可抖起来了。 
  不要紧,到底是师父嘛,他这样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还怕摆不开架势?火车轰隆轰隆的,说两天到,其实也要两天半。 
  一到上海,马上有接风的人。 
  呀,上海真是好样,好处说不尽,连人也特别的有派头。 
  一下车就见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单眼皮,有点吊梢,头发梳得雪亮,一丝不苟。面孔刮得光光的,整张脸,文雅干净得带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条子哗叽的西装,皮鞋漆亮照人。怀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里必有一只扁平的表,因为表链就故意地挂在胸前。 
  一见洪班主,迎上来。 
  “一路辛苦了。” 
  “哪里。我们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点了。” 
  “好,先安顿好再说。” 
  班主—一地介绍,然后上路。虽那么的匆促,这人倒好像马上便记住了一众的特征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细似的。 
  史仲明,据说便是洪班主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回南下上海等几个码头,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来打点着。看他跟洪声的客气,又不似亲戚,大概只是照例的应酬,他多半不过乃同乡的子侯,是班主为了攀附,给说成亲戚了。因在外,又应该多拉点关系。 
  史仲明把他们安顿在宝善街。宝善街是戏院林立的一个兴旺区,又称五马路。中间一段有家酱园,唤作“正丰”,他们住的弄堂便在这一带。——似乎跑码头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应着,这从四合院房屋蜕变过来的弄堂房子,便是艺人川流不息去一批来一批的一个宿舍。 
  他已经了解到,谁是角儿谁是龙套,心里有数,当下—一分配妥当。 
  东西两厢房,又分了前后厢,客堂后为扶梯,后面有灶披间。上面还有较低的一个亭子间。客堂上层也有房子。他们住的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参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铁门、小花园。比起北平的大杂院,无疑是门捐焕彩了。虽不过寄人篱下来卖艺,倒是招呼周到的。 
  史仲明道:“我给你们地址,明天一早来我报馆拜会一下,再去见过金先生,等他发话。”——金先生?听上去是个人物。 
  待他走后,洪班主议论:“史仲明倒真是有点‘小聪明’,他跟随金先生,我们不要得罪他。” 
  原来史仲明不单是金先生的人,还是《立报》的人。虽则不过在报上写点报道性的稿件,却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缘故,作为“喉舌”,《立报》自有好处。而且这不算明买明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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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娉婷不动声色,浅笑: 
  “暧,我都奇怪,怎的配角都给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怀玉没见过此等气焰,一时忍不住: 
  “也不能这样说,光一个人也演不来一出戏的吧!” 
  娉婷面色一沉。 
  城隍庙是道教的庙。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阎王,还有城隍、土地、龙王、山神、雷公、雨师……甚至门神。各司各法,谁有本事,谁就可以立足了。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园和城隍庙,一直是游逛胜地。庙内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风味多样。朱盛里正介绍大伙来尝一种上海的名点,唤南翔馒头,虽不过是包点,不过形态小巧玲胧,皮薄半透,开笼时,蒸汽氛红,全都胀鼓鼓的。 
  朱盛里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也不跟他们客气,便道: 
  “快趁热吃了,人口一泡汤,这卤汁好呀。” 
  先自挟了一个,蘸了姜丝米醋。 
  一边吃一边数落怀玉: 
  “你刚才得罪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过,她是香停停,那与我无关,何必跟她析这个脖子呢?” 
  “女明星嘛,她观众多着呢,那么的受择,自然气焰,概其在的都惯她,也就爱显了。” 
  “她也实在目中无人了,”李盛天护着怀玉:“才刚介绍过,马上说记不起。” 
  “看,师父都帮我。” 
  朱盛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个馒头。眼睛也不瞧他们,只顾权威地道: 
  “这段娉婷,说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过也许不致于,要不金先生不会那么的着紧,若到手了,自淡了点。肯定在转念头,你们看她那股骄劲儿。” 
  怀玉不屑:“女明星都是这样的吧。” 
  久久没发一言的魏金宝有点忧疑: 
  “在上海滩,电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这舞台上——” 
  金宝是旦角,自是念着他的位置。原来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毕竟是上海呀。 
  “哦,几年前在华法交界民国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挂头牌的是坤旦。台上男女共演,北平还没这般的文明吧?” 
  呀,这也真是切肤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来,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的培育,自分行后,生旦净丑未,都乾坤定矣,谁想到风气又变。魏金宝倒有些惆怅。 
  朱盛望看不出一点眉梢眼角,还侃侃而谈如今上海画报上给捧出多位的“名门闺秀”来。这“共舞台”,原来也是金先生的伟大功绩呢,有个汉口来的坤旦,才十九岁,长得好看极了,金先生看中了,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挂上头牌,唱《思凡》、《琴挑》、《风筝误》……,卖个满堂,不会的戏,请师父一教,临时学上去,即使钻锅,也生生地红起来。 
  “这还不止,后来上海画报举办了‘四大坤旦’选举,每期刊出选举票,读者们剪下来投入票柜,忙了三个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后座。” 
  怀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止有一手,还有一脑,他底下谋臣如云,花头不少。看,今儿段娉婷给哈哈镜一剪彩,这几天报上准沸腾好一阵。” 
  魏金宝念念不忘那坤旦: 
  “那么露凝香下场如何?” 
  ——下场? 
  总是这样的,他要她,她就当道。他要另一个,她不得不自下场门下去了。 
  好像每个地方总得有个霸王,有数不尽的艳姬。魏金宝只觉他的日子过去了,原来他不合时宜了。也许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后一个码头。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个夹缝中,清理不合城惶诚恐的小男人。 
  怀玉朝李盛天示意,师父拍拍他: 
  “金宝,我们是以艺为高!” 
  为了岔开这不妙相的话题,李盛天打探起金啸风身世来了:“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闻人,怎的对艺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闻人?谁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内?” 
  “也是唱戏的?” 
  “不,是个戏园子里头的案目吧。还不是造化好?” 
  迎春戏园是五马路最出名的一个戏园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啸风出道不久,还不过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点押柜费,便开始他的招揽生涯。他们引导生熟客人进场看戏,每张票可以拿上个九五折,看这数目,好处不大,不过外快很多。公馆中的太太奶奶们看戏,不免要吃点心吃好茶,而商家们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当天付款,积了三五趟一起收,这“花账”便给得阔气点,有时数目报上去,多了一点,谁都没工夫计较。殷勤的案目吃得开,会动脑筋的呢,打一次抽丰,就有赚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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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志昂扬的怀玉,只顾得他要定这个码头了。 
  末了在后台,洪班主眉开眼笑,打开一个个的小包,有团了花绿钞票的,有用小手绢裹了首饰,难怪有份量。 
  他把其中一个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 
  递予一身淋漓的怀玉: 
  “光这就值许多银洋了!” 
  再给打开另一个,是块麻纱手绢,绣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纠缠。 
  忽闻惊叹: 
  “咦,这是什么宝?” 
  ——是个紫玉戒指,四周洒上碎钻,用碎钻来烘托出当中整块键艳迷醉的石头,那淡紫,叫怀玉一阵目眩。不知是谁这么地捧他呢? 
  “唐先生。” 
  怀玉循声回身一望。 
  这个人他见过,也得罪过。 
  段娉婷今儿晚上先把发型改变了,全给抹至脸后,生生露出一张俏脸,额角有数钩不肯驯服的发花相伴。 
  怀玉第一次正正对准她的眼睛,是一种说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后台这花团锦簇灯声镜语的微醒境地,那棕色变了,竟带点红色。 
  她道: 
  “原来是这样的,光一个人,也演得来一出戏!” 
  望着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怀玉心虚了,莫非她记恨?因为他那般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她便来回报? 
  他分辨不出自己的处境。 
  是的,这个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护着,用甜言蜜语来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样顺着她?人到无求品自高,怀玉也是头顺毛驴,以为她找碴来了,受不得,不免还以心高气傲: 
  “舞台当然比不得拍电影,出了错,可不能重来的。” 
  “你倒赢了不少彩声。” 
  “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段小姐请多指教。” 
  段嫂嫂伸出玉手,跟怀玉一握。虽仍是轻的,却比第一回重了。 
  放开时手指无意地在怀玉那带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浅笑便离去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 
  来不及回应,来不及笑,来不及说,她便消失了。 
  只余那只碎钻紫玉戒指,在梳妆镜前巧笑。 
  怀玉的心,七上八溶。 
  那位永远的女秘书玛丽小姐,往往及时地出现,朝怀玉: 
  “唐先生,段小姐请你一块宵夜去。她在汽车上。” 
  怀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请代还段小姐。” 
  “你怎么知道是谁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玛丽促狭地道:“有刻上名字么?还是你一厢情愿编派是她的礼物?” 
  只窘得怀玉张口结舌。 
  “怎么啦,要说唐先生自家踉段小姐说。” 
  “……我不去了” 
  “开玩笑。还敢不赏这个脸?别要小姐等了。”玛丽笑。 
  怀玉回心一想,没这个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宵夜干么?也不外是门面话。就是不要发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个幻觉,在眼前,光彩夺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无愧于心。放还是推了: 
  “对不起,明儿还要早起排练,待会要跟班里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让你挠头了。”看来真不是开玩笑。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汽车悻悻然地开走了。谁谁搪过她? 
  一个初来涉到的外人,不识好歹。初生猛兽,没见过世途,所以不赏这个脸,就是连没感觉的铁造的汽车,也受不得,故绝尘急去。班里一伙人不知道来龙去脉,连怀玉也不知道来龙去脉。 
  卸了装,行内的便带他们宵夜去。一路都很高兴,因为卖了个满堂。 
  在路边吃鸡粥、茶叶蛋,还有出名的硬货排骨年糕。一块排门板,上面有红笔写上“排骨大王”,门庭如市。排骨是常州、无锡的猪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田里用木榔头反复打成,文火慢慢地拨,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来,怀玉,多吃一点,你刚才卖力气啦。”李盛天把一大块香酥的排骨挟给他。又笑:“——而且,连小姐的约会也不去了。” 
  怀玉含糊地道; 
  “还是这样的宵夜吃得痛快。” 
  第二晚,盛况依然。 
  会家子通常都听第二晚。因为台走熟了,错失改了,嗓子开了,人强马壮,艺高胆大。金先生见头场闹过,他坐在包厢中,前面一杯浓茶,手里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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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嚣的夜上海,谁也听不清谁的嘶叫。 
  不夜天也会夜。 
  大白天,朱盛里领怀玉参观摄影场来了: 
  “这几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拍戏的长铃一响,导演出场了,是一张僵化了的胖脸,像冰镇的一块猪油年糕。趾高气扬地往帆布椅坐下。喊: 
  “开麦拉!” 
  机器开动,只拍摄着一个老妇的凄凉反应。拍了一阵,他不耐烦了,又喊:“咳,咳!咳!” 
  摄影、剧务、道具、场务、杂务—…面面相觑。助导向场记打个眼色,场记向导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壶,导演一饮解渴。——却原来菜里偷偷放了烟泡,顺风顺水的,他就须了鸦片瘤。众人吁一口气。若再发作,又离不了场,他也许就会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烟膏涂抹当点心地吃。导演嗓门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场了两天?拆烂污!” 
  扰攘一阵,有人来通报: 
  “导演,段小姐来啦,正在化妆。” 
  既来了,导演的气焰也敛了。毕竟是现实:马路上掉下一块大招牌,砸伤三个路人,其中两个是导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烟”了两天。 
  对镜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层雾,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极度的“睡眠不足”。一种明明可见的罪孽似的烙记——还未爱弛,已然色衰。真的。 
  摄影场中尽惹来退思风语,没有一个人胆敢拂逆她。只给她扑上香粉蜜,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脸。 
  “算了算了,横竖要拍,先拍自杀那场也罢!” 
  她推停了,更适合自杀。大伙只好听她的。遂又给更换了衣服。 
  从前,电影院里充斥着神怪武侠鸳鸯蝴蝶的片子,根本没出过什么明星,后来,影片的内容渐渐“进步”了,也开始涉现实、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产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虽谓国难当头,电影业反而畸型发展,谁都没有明天,只有避难,电影院是避难所。大家躲进阴暗的空间悲哀痛哭。 
  《夙恨》中,段婢排演一个败落的大家围秀,父亡、母病,于是被逼赴舞场出卖自己,受尽苦难。她赠到的皮肉钱,又让一个男人骗了,声色犬马一番。她怀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杀。 
  段娉婷拿着一瓶安眠药来了,本来还是有点歉意:因她两天没出现,整个摄影场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亲的反应,跳无可跳。只一见到导演,他已忙不迭讨好:“段小姐,慢慢来,没关系。要先培养一下情绪么?” 
  他既捧着她,遂不了了之。下颔微微一抬,表示要静一静。谁知一瞥之间,便见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痒痒的唐怀玉。 
  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么来?他那种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贱吗? 
  实在也是一个贱女人。 
  段娉婷把一页对白送还给助导,然后独自地静默了。 
  大伙都在等她进入角色。她漫不经意地,把感情掏出来,放进这个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机器轧轧开动,眼神起了变化,泪花乱闪而不肯淌下。她对死是畏惧的,不过生却更无可恋。她近乎低吟地,念着对白: 
  “妈,我对不起您,不能养您终老。我是多么也希望亲眼看着您好起来,回到过去的日子,虽然穷,一家过得快快乐乐,不过一切已经迟了,我已经是一个不名誉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场,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我对爱情并无所求,只求一位爱我、体贴我的爱人,就该满足了,这不过是起码的要求,不过难得啊!当我打开了抽屉,发觉里头一无所有,妈,我真的一无所有。唯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愿意让他来到这个丑恶的世界中受尽苦楚折磨,受尽玩弄,被这时代的洪流卷没,失去自己,妈,我要去了—…·”电影中,濒死的人往往需要卖力气念一段冗长的对白来交待她的前尘往事,一生一世。——虽然一早已经拍过了,却不惮烦重复一遍,好提醒观众们,她有多痛苦!观众们听不见,但看得出。段婢嫔的泪终流下来了。表演时她得到无穷无尽的快感,弥补了精神上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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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小姐的生活美份整齐、有规律。清晨八时起身,梳洗后便阅读中英文一小时,写大小字数张。有空还常看小说.增加演技修养。晚间甚少出去复会,不过十时左 
  右便已休息了。…… 
  刚看到“这位艺貌双绝的女演员,正当黄金时代的开始,他目的前程是远大光明的,她却说,最喜欢的颜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红……” 
  难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红。简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一个浪漫形象以供访问。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热气,吓得怀玉闪避不及。不知何时,段娉婷出来了。她穿的是说不上名堂的滑腻料子,披挂在身上,无风起浪,穿不进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条莹白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 
  她洗过了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手中开动了电气吹干器,把它张扬着,呼呼地吹,秀发竟自漫卷成纷杂的云堆,淹了半只右眼。她自发缝间看着怀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国人的姓呢。” 
  “唐,”她迄自唤着:“你在看我的访问文章?” 
  怀玉马上掩饰:“不,我只在看这布告,什么是‘人造自来血’?” 
  “上面有英文。你会英文吗?” 
  “不会。”怀玉稍顿:“你会吧,说你每天阅读中英文一小时——” 
  ‘给哈哈!”段娉婷笑起来:“你说没看那文章的?没有,嗯?” 
  怀玉脸红耳赤的,窘了一阵。 
  “那补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报上的广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货。唬人的,大家都来买,他也就发了一票大财。我是从来也不喝的。你要喝吗?” 
  “金先生——” 
  “不许问啦!”段娉婷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给你调一杯。”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有自来火。” 
  乘势跑开了。 
  待怀玉开始呷着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时,段娉婷忽地责问:“你干么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红嘛!” 
  “那与我无关,而且不想知道。我现在也红。”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你看过我电影没有?” 
  段娉婷不服气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两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说得满嘴“我找我”。 
  “电影还没拍好。” 
  “哎,你这土包子。我拍过十部电影了。那《夙恨》,这几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么成?” 
  “我身体虚弱嘛,你洗过胃没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O” 
  “段小姐,我怎么就有你那么闲?你身体差劲,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好聊的,倒好像耽误你了——” 
  段娉婷听得怀玉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小唐,你真可爱,一点也不滑头。” 
  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摊,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头是什么,隔了最薄的一层,还是看不清——怀玉一瞥,骇然。在这初春,室内的暖气竟让他悄悄地冒了点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这样地贪婪。 
  段娉婷只觉诱惑一个僧人,也没如此费力过。她问: 
  “你几岁?” 
  二十一。你呢?” 
  “暧,你问小姐的年龄不礼貌。” 
  “是你先问的。你几岁?” 
  “跟你差不多。” 
  “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怀玉拧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穷追猛打不可。 
  “哎地,穷寇莫道啦。” 
  ——心想,真采,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场面上的圆滑竟半点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纵容地瞅着他。怀玉没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问; 
  “你实在找我干么?” 
  “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换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换了袭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调,那衣仅在腿弯下,走起来有点不便,但因为难期快速,倒让人把下摆的三列组边都看清了。人家不过单绝双组,她却是三维,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点桃色艳屑,未了用一件浓灰的大衣又给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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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金啸风,也了无睡意。 
  澡堂本来到了十一点就上门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楼依然灯火通明。他来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泡泡了好一阵,蒸汽氛氛中,他更抖擞了。 
  他今天收拾了一个老门槛,就连他的连裆码子也都一并受了牵连。那个所谓海上文人,在报上挖苦了金先生获颁的“禁烟委员会委员”名衔,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馆吃西莱,吃罢出来,两个巡捕房包探就在门口将他捉住了。 
  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钞票,每张钞票上,都盖上了金啸风的私章。金先生也出来顶证,说是敲竹杠,当场交的款子。巡捕见了真凭实据了,便带到局里去。 
  文人? 
  金啸风想,海上的“文人”,怎么也不知道,还是“闻人”的气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还不办个应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烟委员会委员”。 
  他当然“禁烟”,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烟”。遇上一些权势不大,只偷偷贩运,又没打通“关节”的私立,他就动手了。 
  当他进了房,由那扬州伙计为他擦背时,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污垢随之脱落。 
  冲洗后,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间,好好的来一顿扦脚、捏腿、按摩,专人侍候着,此时,手底下的徒子徒孙,也就—一来此向他汇报,澡堂成了治事所。 
  程仕林是个实际的“行动界”,本来是赌场的管事,赌场归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门下。报告道: 
  “那么险一万余两,由汉口夹带来,装了两大皮箱,预计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阳九轮船到,停泊浦东张家洪码头。” 
  “谁当的保?” 
  “一个新上来的,姓雷。” 
  “没拜过!” 
  “没。听说是汉口早派来的。” 
  “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险了,干脆夜里在浦江守候,等他们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来教训他不会走脚路,不知道利害。二来,一万两土,他也不敢告发。” 
  仕林便加麻油: 
  “要是他改日拜门,就安排大寿那天吧。” 
  仕林去后,不久,又来一个报告了“包打听”往大上行查看。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烟土处。他在地板上东敲西敲,帐房记下数,敲一下,给他一笔。结果给打发掉。 
  未几,史仲明这“文艺界”来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讲了几句话。 
  怀玉又到摄影场探望去。这一回是“自来”的。段娉婷正在排对手戏,原来是男女主角的谈情。丁森是个皮肤很白嫩的小生,唇红齿白,一看见女人便是三白眼。——总之像一团奶油。 
  段娉婷本来对他有点厌恶,不过他年轻英俊,又在当红,差不多都跟有地位的女明星演过对手,打情骂俏,戏假情真。大伙都怀疑他的钱来自阔太太,要不怎么倚待着一张脸行凶? 
  只是她一见怀玉来了,对丁森便又缓和下来,心情大好,竟也风情万种,对他稍假词色。怀玉忖量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脚朝天”了,也留了心。 
  段好嫔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 
  “我有朋友来了。” 
  拉了丁森来见过怀玉。 
  ——如此地左右逢源着。 
  一来给丁森看,二来,给怀玉看。女人便是这副德性。 
  丁森得知怀玉身份,也客气道; 
  “是在凌霄么?下星期有空档,我定当来捧场!” 
  只是丁森买不到票。 
  不但他买不到票,一众的戏迷,不管是谁,第二轮的演出:《双抢陆文龙》、《界牌关》、《杀四门》……一意来看唐怀玉的观众,都买不到票。 
  票房上一早就挂了满座的牌子,三天的戏票全卖光了。早来迟来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兴奋,回来跟他们道: 
  “真想不到,在上海这码头多吃得开!”越说越窝心:“金先生倒是一个人物,照应得多好,他大寿那天我可要拜他为师了!” 
  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场面上的师父正要安坐调弦索,后台一贯的喧嚣,搭布景的也把软片弄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声锣鼓。怀玉把玩着他的黑缨银枪。一个龙套自上场门往外随意一探。咦? 



2025-08-30 04: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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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他座里空荡荡,一个观众也没有! 
  班上的人吓得半死,一时间,震天价响,都是惊惶。 
  八点钟了,戏要上了,说是“满座”,可全是虚席。怀玉只觉一跤跌进冰窖,僵硬得连起霸都给忘了。 
  有人来道: 
  “金先生吩咐,戏照样上。” 
  金先生? 
  金先生? 
  怀玉脸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难道自己要受业么?他如此地惩戒着一个不知就里的人?怀玉心深不忿。 
  好,他就上场给他看!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他记得的,自己说过,上了台便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而且,才二十一,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么地介意?怀玉的傲骨,叫他决意非演一台好戏不可。师父也看他是头顺毛驴儿,就是受不了气。怀玉提枪会过八大锤去。 
  他不怕!在人屋檐下,打渔三天,戏票全“吃尽”了,也罢,把戏演好,不肯坍台。他是初生婴儿,也不定就死在摇篮里。 
  台上的武生,直剽悍如野马,不管杀得出杀不出重围,还是肉欲而凶猛。他就专演给他一人看,表演着一点倔。 
  金啸风也在包厢中,也是一杯浓茶,一枝雪茄,一个美人。 
  他坐在那儿,闹闹冷冷地旁观怀玉的努力。 
  妈停脸上变了五种颜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 
  “说犯了桃花,可是会影响正运。他又不信。” 
  台上厮杀过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种畜刑。 
  轮到李盛天等人的戏了。——因为怀玉,他们全都受了牵连,面对寂寞的空座来唱出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金啸风依旧纹丝不动,只命手下: 
  “送段小姐回去吧。” 
  这一“送”。便是等于“弃”。在他的字典中,并无“撬墙脚”这码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不,”段娘蟀只不动声色地笑:“我还要把戏看完呢。” 
  “真肯看到散戏?”金先生又不动声色地笑。 
  “当然,戏还得演下去。难道上座不好,要跳黄浦去不成?” 
  “黄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来的就不许跳了。哈哈哈!” 
  她看他一眼:“天无绝人之路的。我就从来没兴趣。跳黄浦?开玩笑!” 
  金啸风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戏,看戏。” 
  台上是台上。台上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也不过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么护花?他连自己也护不了。她怎么放心?他连自己也护不了。 
  段娉婷是“不肯”走?还是“不敢”走?金啸风只是十分明白:一个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么骄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么时候被弃。——到底,真奇怪,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天长地久。他眼前闪过一张脸,小小的,白瓜子仁儿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 
  金啸风心底无限屈辱,他总是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天长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他冷嘿一声:“上海这码头,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婢嫔一直维持着优美的坐姿,直看到这夜戏散了。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怀玉坚持的不欺场,打落门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却会沦落如草莽。他多么幼稚。简直是负气。 
  班上的,人人自危。一点点的艳屑,给唱扬出去。都知道“海上闻人”,虽没什么高官显爵,但各界还是买他们的帐,看他们的颜色办事,尤其在租界里。而且上海这么大,此般人物的总数,至多不超过二十。怀玉惹不起。洪班主央怀玉去烧香道歉,拜个师。免得耗子进了笼,六面没出路。 
  唐怀玉坐在后台的厢位中,虽然他从来就傲慢如一片青石,眼光总是平视或俯瞰。曾几何时,于同一位子上,他赢来不少扔在身上令得微疼的重礼。如今这一份礼也真是“重”。他紧锁牙关的嘴,一撇,似乎也在掩盖自己的不安,不过还是硬: 
  “蒙他瞧得起,方才应付得那么费劲。我那有什么?” 
  班主劝: 
  “你忍了一时之气,便消了他一生之气。过了海是神仙。哎,你不去,我这班上怎么办?别说上海,就是往后的码头……” 
  李盛天为了大局着想,只得叱责他: 
  “怀玉你就爱论自己有。他警你高呢,凭什么惹毛了人家金先生?你是鞋上绣凤凰,能走不能飞。且他让你走,你才能走。” 
  末了无奈逼他: 
  “你去递上个门生帖子!” 
  怀玉气得握拳透爪。 
  也不是他招的,是她意他的,倒要自己赔上了自尊。都不明白上海是怎么的一个圈套。他扑地跪在李盛天跟前。 
  “师父,我已经有师父了。我不去!不要逼我!” 
  大伙来哄他: 
  “但凡往高处瞧,做个样子吧,难道他真有功夫来调教不成?” 
  李盛天知他为难: 
  “不是为你我,是为大伙儿去一趟。他们讲新式的,不随那老八板儿旧例子。不过是个招呼。” 
  金公馆。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披着绣花红缎椅披的太师椅,两旁高烧红烛,金啸风由几个大徒弟簇拥着就座了。 
  先引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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