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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生死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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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女之舞
  • 核心吧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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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觉得这部小说里面的唐怀玉这个角色很适合庆爷来演:P
(当然,这素没边没沿的事……咳……)

找出来大家分享一下吧:)


  • 童女之舞
  • 核心吧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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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就靠过来了。这样好的一头猫,好似乏人怜爱。 
  正逗弄猫,听后进有闷闷呼吸声。 
  丹丹抱起猫儿,看看里头是谁? 
  有个大男孩,在这么的初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了布腰带,绑了绑腿,自个儿在院子中练功。踢腿、飞腿、旋子、扫堂腿、乌龙绞柱—…。全是腿功,练正反两种,正的很顺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练乌龙绞柱,脑袋瓜在地上顶着转圆圈,正正反反,时间长了,只怕会磨破。 
  怪的是这男孩,十一二岁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一双大眼睛像鹰。一身像鹰。末了还来招老鹰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果不?” 
  男孩忽听有人招呼,顺声瞧过去,一个小姑娘,上红碎花儿胖棉袄,胖棉裤,穿的是绊带红布鞋,’纳得顶结实,着他无声地来了。最奇怪的是辫子长,辫销直长到屁股眼,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缚住。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孩儿。 
  男孩不大懂理——多半因为害羞。身手是硬的,但短发却是软的。男孩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满脚抓地,左腿徐徐弯曲成半蹲,右腿别放于左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伸张,一动不动。 
  丹丹怎服气?拧了。马上心存报复,放猫下地,不甘示弱,来一招够呛的。 
  小脸满是挑衅,捡来两块石头,朝男孩下颔一抬,便说: 
  “瞧我的!” 
  姑娘上场了。 
  先来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处,置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下腰,额上再置一块。整个人,双腿劈成一直线,身体控成一横线,也耗了好久。 
  男孩看傻了眼。像个二楞子。 
  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着。彼此也不肯先鸣金收兵。 
  连黑猫也侧头定神,不知所措。 
  谁知忽来了个猴面人。 
  “天快黑了,还在耗呀?” 
  一瞥,不对呀,多了个伴儿。还是个女娃儿,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头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双小猴儿眼珠儿精溜乱转。见势色不对,无人理睬,遂一手一颗石弹子打将出去,耗着的二人腿一麻,马上萎顿下来。 
  “什么玩意?怀玉,她是谁?” 
  唐怀玉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丹丹反问。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怀玉。” 
  “宋什么高?切糕?” 
  宋志高拖拉着一双破布鞋,曳跟儿都踩扁了。傻傻笑起来。 
  “对,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晤,不错呀。” 
  马上馋了。卖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车子,案子四周镶着铜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见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块切糕,用黄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层黄豌豆,上面放小枣、青丝、桂花、各式各样的小甜点。然后由大锅来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块一块地切下来,蘸白糖,用竹签挑着吃,又税又软又甜…… 
  “暧,切糕没有,这倒有。”忙把两串冰糖葫芦出示。 
  “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么?” 
  正说着,忽念本来是拿来给怀玉的,一见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志高惟有把红果的递予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怀玉手里送,自己倒似无所谓地怅怅落空。 
  怀玉道:“多少钱?” 
  志高丕可一世:“不要钱,捡来的。” 
  “捡?偷!你别又让人家逮住,打你个狗吃屎。 
  我不要。” 
  当着小姑娘,怎么抹下脸来?志高打个哈哈: 
  “怎么就连拉青屎的事儿都抖出来啦。吓?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怀玉抢先咬一口,粘的糖又香又脆,个儿大,一口吃不掉,肉软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余了横横竖竖正正斜斜纹,怀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芦送到志高嘴边:“吃吃吃!” 
  “喂,吃呀。”志高记得还不知道丹丹是谁,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牡丹。” 
  “什么牡丹?” 
  、“什么‘什么’牡丹!” 
  “是红牡丹、绿牡丹?还是白牡丹,黑牡丹?” 



2025-08-30 04: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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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女之舞
  • 核心吧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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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告诉你。”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掇弄着长辫子。等他再问。 
  “说吧?” 
  “不告诉你。”丹丹存心作弄这小猴儿。虽然口中吃着的是人家的东西,不过她爱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转,想:再问,也不说。 
  “说吧?”怀玉一直没开腔,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她来过三言两语呢。这下一问,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马上回话。 
  “我不知道。我没爹没娘。不过叔叔姓黄,哥哥姓黄,我没姓。他们管我叫丹丹。” 
  怀玉点点头:“我姓唐。” 
  “他早说过啦。”用辫梢指点志高。 
  “暧,你辫子怎的这样长?”志高问。 
  “不告诉你。” 
  “咱关个东儿吧怀玉。暧,一定是她皮,她叔叔 
  揪辫子打屁股,越揪越长。我说的准赢。” 
  丹丹生气了,脸蛋涨红,凶巴巴地瞪着志高,说 
  不出话来,什么打屁股? 
  志高发觉丹丹左下眼睑睫毛间有个小小的病。 
  “暖?”志高留神一看:“你还有一个小黑点,我帮你吹掉它!” 
  还没撅嘴一吹,怀玉旁观者清,朗朗便道:“是 
  个病。” 
  “眼睑上有个病?真邪!丹丹,你眼泪是不是 
  黑色的?” 
  “哼!” 
  “我也有个摊,是在膈肢窝里的,谁都没见过,就比你大。你才那么一点,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来。”志高说着,便趁势做个鬼脸拉着了病的姿态,还用兰花手给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哈哈的笑,避开。 
  “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给您请安!”话没了,便动手扯她辫子。 
  志高向来便活泼,又爱要嘴皮子,怀玉由他演独脚戏。只一见他又动手了,便护住小姑娘。怀玉话不多,一开口,往往志高便听了。他一句,抵得过他一百七十句。 
  “切糕!”怀玉学着丹丹唤他:“切糕,你别尽欺负人家。” 
  “别动我头发!”丹丹宝贝她的长辫子,马上给盘起,缠在项项,一圈两圈。乖乖,可真长,怀玉也很奇怪。 
  丹丹绕到树后,骂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胞刺巴脱的,我不跟你亲。” 
  “你跟怀玉亲,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脸道。 
  怀玉不会逗,一跟他闹着玩儿,急得不得了。先从腮帮子红起来,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难以自控,一张脸红上了,久久不冉退。 
  怀玉抡拳飞腿,要教训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将起来。既掩饰了这一个的心事,也掩饰了那一个的心事。 
  少年心事。当他十二岁,当他也是十二岁。 
  丹丹嘻嘻地拍掌,抱着黑猫,逗它:“我只跟你亲。”说着,把冰糖葫芦往它嘴边来回纠缠。 
  怀玉待脸色还原,才好收了手脚,止住丹丹:“这猫不吃甜的。” 
  “这是谁的猫?” 
  “还有谁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尘:“王老公的。” 
  “王老公?” 
  “悟,这三老公,我一见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儿颤。”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如孩子似的,摸着猫,咪唤眯唤,嘿,娘娘腔!” 
  “还他猫去吧。”怀玉道。 
  志高眼角扫他一下:“还什么猫?你不练字?你爹让你练字,你倒躲起来练功S现在又不练功,练还猫给王老公。” 
  ‘专老早走了,”怀玉得意:“叫我掌灯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练字。今儿个晚上有得勤快。” 
  “好了好了,还给他。说不定他找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个烯里花拉。” 
  “喂,王老公是谁?”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问:“是谁?” 
  “我不告诉你。”志高捏着嗓子学丹丹。 
  怀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说,他来头大得很,从前是专门侍候老佛爷的。” 
  “老佛爷是谁?” 
  老佛爷是谁,目下这三个小孩都不会知道。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别说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为低层的小太监,自七岁起,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给小刀刘净身了,送入宫中,终生哈腰劳碌,到暮年离开皇宫了,也没见过老佛爷一面呢。 
  王老公来自河北省河间府,三代都是贫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谋不到饱饭,父母把心一横,送进宫去。 



  • 童女之舞
  • 核心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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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我帮你追回来。”丹丹认定了这是与她亲的,忘了自己的卦。 
  王老公道。“由它吧。” 
  “您不是不准它们出去吗?”志高忙问。 
  “去的让它去,要留的自会留。” 
  “它会回来的。”丹丹安慰老人。 
  怀玉望着门缝外面的,堂堂的世界: 
  “对,由它闯一闯,要是它找不到吃的,总会回来。找得到吃的,也绑不住它吧。” 
  怀玉省得他们的卦。拈起三枝蓄草,递向王老公。 
  “来,老公,给我们说说,我们本事有多大?”怀玉澄澄的眸子,满是热切期望,仿佛他是好命,他的日子光明,他觉得自己有权早日知道。目下还未到开颜处,绸缀一下,也就高升了。他心中也有愿呀。 
  志高丹丹凑上一嘴:“说,快说呀。” 
  王老公摇首,只道:“看,都弄糊涂了,这卦,谁是谁的?来认一认。” 
  三人认不清。 
  “不要紧,您都一起说了,我们估量一下是谁的命?” 
  算卦的老太监闭上眼睛。啊,黄昏笼罩下来了,疲倦又笼罩了他,他有点蔫不卿的,委靡了。只管把玩手中的卦,十分不耐烦。 
  “不算了。年纪轻轻的,算什么卦?”王老公说。 
  “老公骗人,老公说话不算数!” 
  三个孩子都气了。 
  老人闹不过,推了两三回,终妥协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也许要不准的一 
  “您说吧,我们都听您的。”怀玉道。 
  “——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王老公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暧昧的表情。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想泄漏的:“还有一个,是先死后生。” 
  “那是什么意思?”丹丹绕弄她长辫捎上红头绳,等着这大她一个甲子的公公来细说她命里的可能性。 
  老公没有再回答。他不答。 
  “哦?老公原来自家也不懂!”丹丹顽皮地推打他,“您也不懂,是吧?” 
  “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死后生……”怀玉皱着他横冷的一字眉。 
  “哈,谁生不如死?谁又死不如生?暧,看来最二好的就是先死后生。”志高在数算着:“说不定那是我。——不不,多半是怀玉,怀玉比我高明。” 
  说着,不免自怜起来了:“我呢,大概是生不如死了,我哎,多命苦!呜呜呜呜!” 
  然后夸张造作他号陶大哭,一壁怪叫一壁捶打着身畔的红木箱子。 
  “别乱敲!你这豁牙子!”王老公止住,不许志高乱动他的木箱子,保不定有些什么秘密在里头,或是贵人送给他的,价值不菲的首饰,他和猫的生计便倚仗这一切,直到最后一。气。 
  “丹丹!丹丹!” 
  外头传来一阵喊声。 
  丹丹应声跃起至门前,不忘回过头来:“黄叔叔找来了!我要走了!” 
  志高忙问:“到哪儿去?” 
  “回天津老家去,给黄哥哥养病。” 
  院子里出现一个矮个子的四十来岁的壮汉,久经熬练,双腿内弯成弓形,步履沉沉稳稳,一身江湖架子。背上是个脸色苍白中带微黄的,穿得臃肿的十来岁少年,两只手软垂着,眼睛中有无限期望,机灵地转动。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 
  他是丹丹那此生也无法再走一两步的黄哥哥。 
  “走啦!”叔叔唤丹丹。 
  这苦恼的通道的老粗,身上棉袄不知经了多少风霜雨露,竟变得硬了。如同各人的命,走得坎坷,渐渐命也硬了。因为命硬,身子更硬了。 
  他爱传着眼前这没爹没娘的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呀,改一个这样担待不起的名字? 
  “你怎的溜到这里来,叨扰人家啦,。回去吧。‘打鬼’完了,人都散了。” 
  末了又谦谦对王老公说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蹦蹦跳的,话儿又村。您别见怪,丹丹,跟公公和哥们说再见。” 
  丹丹笑着,挥手: 
  “王老公,怀玉哥,切糕哥,我们再见!” 
  叔叔在她耳畔骂:“看,到处找你,累得滋歪滋歪的!” 
  怀玉笑:“再见。” 
  志高努力地挥手:“再见再见。喂喂喂,什么时候再见?我请你吃切糕。真的,什么时候?会木会再来?摇头不算点头算。” 



  • 童女之舞
  • 核心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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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老大说着,便自摊子后头的杂物架上取过布一一一袋子,扔给怀玉,叮嘱: 
  “回来我要看功课。” 
  怀玉与志高走了。 
  “你爹根本不识字,还说要看你功课呢。” 
  “他会的,他会看字练得好不好,要看到暖跟儿跷的,就让我‘吃栗子’。他专门看竖笔,一定得直直的,不直了,就骂:‘你看你看,这罗圈腿儿!’可害着呢。” 
  唐老大不乐意怀玉继承他的作艺生涯。在他刚送走怀玉的时候,便有官们派来的人,逐个摊子派帖子,打秋风来了,什么“三节两寿”,还不是要钱? 
  怀玉心里明白,吃艺饭不易,父子二人虽不致饥一顿饱一顿,不过赔得的,要与地主三七分帐,要一给军警爷们“香烟钱”。要是来了些个踢场子找麻烦的混混儿,在人场中怪叫:“打得可神啦!”你也得请他“包涵”。 
  爹也说过: 
  “咱两代作艺,没什么好下场,怀玉非读书不可!穷了一辈子,指望骨血儿中出个识字的,将来有出息,不当睁眼瞎,不吃江湖饭,老子就心满意足了。” 
  —怀玉不是这样想。 
  他喜欢彩声。 
  他喜欢站在一个牌俄同群的位置,去赢得满堂彩声。 
  不是地摊子,不是天桥,飞,飞离这臭水沟。 
  所以他有个小小的秘密,除了志高之外,爹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学堂了。待会你来找我,一块到老地方去。” 
  “唉!我到什么地方溜弯儿好?” 
  怀玉不管他,自行往学堂上路去。 
  志高百无聊赖,只得信步至鸟市。前清遗老遗少,每天早晨提笼架鸟,也会遇弯儿。 
  他们玩鸟,得先陪鸟玩,乌才叫给你听,要是犯懒,足不出户不见世面,喂得再好,鸟也不育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鸟市,兴头来了。 
  这个人,总有令自己过盛的方法。 
  说起来也是本事。什么画眉、百灵、红蓝靛额、字字红、字字黑、黄雀等,叫起来千鸣百啥,各有千秋。志高听多了,也会了,模仿得叫玩鸟的人都乐开了,有时也赏他几枚点心钱。 
  志高于此又流连了一阵。 
  怀玉的教书先生今年五六十。他穿长袍马褂,戴圆头帽。学堂其实在绒线胡同的大庙里,这是间私塾,只有十个学生,全是男孩,由五岁到十五岁都有。 
  怀玉不算“学生”,因为他没交学费,只因唐老大与丁老师有点乡亲关系,求他,管怀玉来听书和干活。 
  怀玉来了,算对了时间,便迁往大庙院内的树下敲钟,当当当,学生陆续也到了。一股自己走来,也有有钱的,穿黑色的无翻领的中山装,铜钮扣儿,皮鞋,坐洋包车来了。脚踩铜铃响着。——怀玉看在眼内,不无艳羡之情,好,我也要这一身。 
  人齐了,怀玉才到学堂最后一条二人长桌上坐定。一见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间线。他一瞥身畔那学长,是班上最大的,十五岁,家里有点权势,一直瞧不起卖艺人。 
  “唐怀玉,你别过线!” 
  “哼!谁也别过线!” 
  老师今天仍然教“千字文”:……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正琅琅读着这些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班上传来拌嘴口角。 
  一个竹制的精致上盖抽屉式笔盒应声倒地。个布袋儿也被扔掉,墨盒、压尺和无橡皮头的木铅笔散跌。 
  “叫你别过线!老师,唐怀玉的大仿纸推过来,我推回去,他就动粗!” 
  “老师——” 
  “唉,怀玉,你收拾一下,罚到外头给我站着。”丁老师无法维护这个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们只见怀玉侧影,腮边牙关一紧,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课上完了,不见有人敲钟,老师出来一瞧,怀玉不知什么时候,一走了之。老师只得吩咐放学。 
  院内有接放学的,也有姐给送加餐来了。孩子一壁吃点心,一壁眉飞色舞地叙述唐怀玉跟何铁山的事。家长也乘机教训他们要孝义。 
  何铁山还没走出绒线胡同口,横地来一记飞腿,他中了招,马上还击,仗着个头大,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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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就靠过来了。这样好的一头猫,好似乏人怜爱。 
  正逗弄猫,听后进有闷闷呼吸声。 
  丹丹抱起猫儿,看看里头是谁? 
  有个大男孩,在这么的初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了布腰带,绑了绑腿,自个儿在院子中练功。踢腿、飞腿、旋子、扫堂腿、乌龙绞柱—…。全是腿功,练正反两种,正的很顺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练乌龙绞柱,脑袋瓜在地上顶着转圆圈,正正反反,时间长了,只怕会磨破。 
  怪的是这男孩,十一二岁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一双大眼睛像鹰。一身像鹰。末了还来招老鹰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果不?” 
  男孩忽听有人招呼,顺声瞧过去,一个小姑娘,上红碎花儿胖棉袄,胖棉裤,穿的是绊带红布鞋,’纳得顶结实,着他无声地来了。最奇怪的是辫子长,辫销直长到屁股眼,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缚住。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孩儿。 
  男孩不大懂理——多半因为害羞。身手是硬的,但短发却是软的。男孩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满脚抓地,左腿徐徐弯曲成半蹲,右腿别放于左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伸张,一动不动。 
  丹丹怎服气?拧了。马上心存报复,放猫下地,不甘示弱,来一招够呛的。 
  小脸满是挑衅,捡来两块石头,朝男孩下颔一抬,便说: 
  “瞧我的!” 
  姑娘上场了。 
  先来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处,置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下腰,额上再置一块。整个人,双腿劈成一直线,身体控成一横线,也耗了好久。 
  男孩看傻了眼。像个二楞子。 
  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着。彼此也不肯先鸣金收兵。 
  连黑猫也侧头定神,不知所措。 
  谁知忽来了个猴面人。 
  “天快黑了,还在耗呀?” 
  一瞥,不对呀,多了个伴儿。还是个女娃儿,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头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双小猴儿眼珠儿精溜乱转。见势色不对,无人理睬,遂一手一颗石弹子打将出去,耗着的二人腿一麻,马上萎顿下来。 
  “什么玩意?怀玉,她是谁?” 
  唐怀玉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丹丹反问。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怀玉。” 
  “宋什么高?切糕?” 
  宋志高拖拉着一双破布鞋,曳跟儿都踩扁了。傻傻笑起来。 
  “对,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晤,不错呀。” 
  马上馋了。卖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车子,案子四周镶着铜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见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块切糕,用黄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层黄豌豆,上面放小枣、青丝、桂花、各式各样的小甜点。然后由大锅来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块一块地切下来,蘸白糖,用竹签挑着吃,又税又软又甜…… 
  “暧,切糕没有,这倒有。”忙把两串冰糖葫芦出示。 
  “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么?” 
  正说着,忽念本来是拿来给怀玉的,一见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志高惟有把红果的递予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怀玉手里送,自己倒似无所谓地怅怅落空。 
  怀玉道:“多少钱?” 
  志高丕可一世:“不要钱,捡来的。” 
  “捡?偷!你别又让人家逮住,打你个狗吃屎。 
  我不要。” 
  当着小姑娘,怎么抹下脸来?志高打个哈哈: 
  “怎么就连拉青屎的事儿都抖出来啦。吓?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怀玉抢先咬一口,粘的糖又香又脆,个儿大,一口吃不掉,肉软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余了横横竖竖正正斜斜纹,怀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芦送到志高嘴边:“吃吃吃!” 
  “喂,吃呀。”志高记得还不知道丹丹是谁,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牡丹。” 
  “什么牡丹?” 
  、“什么‘什么’牡丹!” 
  “是红牡丹、绿牡丹?还是白牡丹,黑牡丹?” 
  “不告诉你。”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掇弄着长辫子。等他再问。 
  “说吧?” 
  “不告诉你。”丹丹存心作弄这小猴儿。虽然口中吃着的是人家的东西,不过她爱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转,想:再问,也不说。 
  “说吧?”怀玉一直没开腔,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她来过三言两语呢。这下一问,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马上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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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没爹没娘。不过叔叔姓黄,哥哥姓黄,我没姓。他们管我叫丹丹。” 
  怀玉点点头:“我姓唐。” 
  “他早说过啦。”用辫梢指点志高。 
  “暧,你辫子怎的这样长?”志高问。 
  “不告诉你。” 
  “咱关个东儿吧怀玉。暧,一定是她皮,她叔叔 
  揪辫子打屁股,越揪越长。我说的准赢。” 
  丹丹生气了,脸蛋涨红,凶巴巴地瞪着志高,说 
  不出话来,什么打屁股? 
  志高发觉丹丹左下眼睑睫毛间有个小小的病。 
  “暖?”志高留神一看:“你还有一个小黑点,我帮你吹掉它!” 
  还没撅嘴一吹,怀玉旁观者清,朗朗便道:“是 
  个病。” 
  “眼睑上有个病?真邪!丹丹,你眼泪是不是 
  黑色的?” 
  “哼!” 
  “我也有个摊,是在膈肢窝里的,谁都没见过,就比你大。你才那么一点,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来。”志高说着,便趁势做个鬼脸拉着了病的姿态,还用兰花手给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哈哈的笑,避开。 
  “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给您请安!”话没了,便动手扯她辫子。 
  志高向来便活泼,又爱要嘴皮子,怀玉由他演独脚戏。只一见他又动手了,便护住小姑娘。怀玉话不多,一开口,往往志高便听了。他一句,抵得过他一百七十句。 
  “切糕!”怀玉学着丹丹唤他:“切糕,你别尽欺负人家。” 
  “别动我头发!”丹丹宝贝她的长辫子,马上给盘起,缠在项项,一圈两圈。乖乖,可真长,怀玉也很奇怪。 
  丹丹绕到树后,骂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胞刺巴脱的,我不跟你亲。” 
  “你跟怀玉亲,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脸道。 
  怀玉不会逗,一跟他闹着玩儿,急得不得了。先从腮帮子红起来,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难以自控,一张脸红上了,久久不冉退。 
  怀玉抡拳飞腿,要教训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将起来。既掩饰了这一个的心事,也掩饰了那一个的心事。 
  少年心事。当他十二岁,当他也是十二岁。 
  丹丹嘻嘻地拍掌,抱着黑猫,逗它:“我只跟你亲。”说着,把冰糖葫芦往它嘴边来回纠缠。 
  怀玉待脸色还原,才好收了手脚,止住丹丹:“这猫不吃甜的。” 
  “这是谁的猫?” 
  “还有谁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尘:“王老公的。” 
  “王老公?” 
  “悟,这三老公,我一见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儿颤。”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如孩子似的,摸着猫,咪唤眯唤,嘿,娘娘腔!” 
  “还他猫去吧。”怀玉道。 
  志高眼角扫他一下:“还什么猫?你不练字?你爹让你练字,你倒躲起来练功S现在又不练功,练还猫给王老公。” 
  ‘专老早走了,”怀玉得意:“叫我掌灯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练字。今儿个晚上有得勤快。” 
  “好了好了,还给他。说不定他找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个烯里花拉。” 
  “喂,王老公是谁?”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问:“是谁?” 
  “我不告诉你。”志高捏着嗓子学丹丹。 
  怀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说,他来头大得很,从前是专门侍候老佛爷的。” 
  “老佛爷是谁?” 
  老佛爷是谁,目下这三个小孩都不会知道。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别说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为低层的小太监,自七岁起,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给小刀刘净身了,送入宫中,终生哈腰劳碌,到暮年离开皇宫了,也没见过老佛爷一面呢。 
  王老公来自河北省河间府,三代都是贫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谋不到饱饭,父母把心一横,送进宫去。 
  “净身”是他一辈子最惨痛的酷刑,他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而他的慧眼失机,也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 
  他最害怕这种能耐给识破了,一直都装笨,以免在宫中,容不下。当然又不能太笨。 
  为什么呢? 
  那一回,他曾无意中给起了个卦,只道不出三年清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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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不是这样想。 
  他喜欢彩声。 
  他喜欢站在一个牌俄同群的位置,去赢得满堂彩声。 
  不是地摊子,不是天桥,飞,飞离这臭水沟。 
  所以他有个小小的秘密,除了志高之外,爹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学堂了。待会你来找我,一块到老地方去。” 
  “唉!我到什么地方溜弯儿好?” 
  怀玉不管他,自行往学堂上路去。 
  志高百无聊赖,只得信步至鸟市。前清遗老遗少,每天早晨提笼架鸟,也会遇弯儿。 
  他们玩鸟,得先陪鸟玩,乌才叫给你听,要是犯懒,足不出户不见世面,喂得再好,鸟也不育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鸟市,兴头来了。 
  这个人,总有令自己过盛的方法。 
  说起来也是本事。什么画眉、百灵、红蓝靛额、字字红、字字黑、黄雀等,叫起来千鸣百啥,各有千秋。志高听多了,也会了,模仿得叫玩鸟的人都乐开了,有时也赏他几枚点心钱。 
  志高于此又流连了一阵。 
  怀玉的教书先生今年五六十。他穿长袍马褂,戴圆头帽。学堂其实在绒线胡同的大庙里,这是间私塾,只有十个学生,全是男孩,由五岁到十五岁都有。 
  怀玉不算“学生”,因为他没交学费,只因唐老大与丁老师有点乡亲关系,求他,管怀玉来听书和干活。 
  怀玉来了,算对了时间,便迁往大庙院内的树下敲钟,当当当,学生陆续也到了。一股自己走来,也有有钱的,穿黑色的无翻领的中山装,铜钮扣儿,皮鞋,坐洋包车来了。脚踩铜铃响着。——怀玉看在眼内,不无艳羡之情,好,我也要这一身。 
  人齐了,怀玉才到学堂最后一条二人长桌上坐定。一见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间线。他一瞥身畔那学长,是班上最大的,十五岁,家里有点权势,一直瞧不起卖艺人。 
  “唐怀玉,你别过线!” 
  “哼!谁也别过线!” 
  老师今天仍然教“千字文”:……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正琅琅读着这些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班上传来拌嘴口角。 
  一个竹制的精致上盖抽屉式笔盒应声倒地。个布袋儿也被扔掉,墨盒、压尺和无橡皮头的木铅笔散跌。 
  “叫你别过线!老师,唐怀玉的大仿纸推过来,我推回去,他就动粗!” 
  “老师——” 
  “唉,怀玉,你收拾一下,罚到外头给我站着。”丁老师无法维护这个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们只见怀玉侧影,腮边牙关一紧,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课上完了,不见有人敲钟,老师出来一瞧,怀玉不知什么时候,一走了之。老师只得吩咐放学。 
  院内有接放学的,也有姐给送加餐来了。孩子一壁吃点心,一壁眉飞色舞地叙述唐怀玉跟何铁山的事。家长也乘机教训他们要孝义。 
  何铁山还没走出绒线胡同口,横地来一记飞腿,他中了招,马上还击,仗着个头大,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何铁山又怎是对手?怀玉不消几下功夫,把他打个脸蹭地,那儿凸那儿破,嘴唇和下巴领上头也流血了。 
  ’志高赶来时,吓傻了。忙怪嚷: 
  “什么事什么事?” 
  何铁山落荒而逃。 
  怀玉拍去泥尘,只道: 
  “没事。” 
  “什么事?” 
  “没事。走吧。” 
  前因后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额着屁股追问。不得要领。 
  丁老师,他知道也好,也许听不见。只在大庙后他的小房子里,寂寂地拉着胡琴。当年,他也是个好琴师,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欧非断,一弓子连拉五个音…… 
  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赢过的彩声含敛,把他的学问零沽。今B也没所谓升官发财,来识字又是为了什么?时髦一点的都上教会洋学堂去了。终于他又拉了一段《楚宫恨》,悠悠回旋地唱:“怀抱着年幼儿好不伤情……” 
  怀玉领志高来到了“老地方”,这是肉市广和楼。自后台门进出,也没人拦阻,因为二人常来看路儿戏,小孩子家,由他们吧,志高很会做人,经常帮忙跑腿,递茶壶饮场,收拾切末。 



2025-08-30 04: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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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满场的彩声。舞了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岁。眼看年岁大了,今天还可拉弓舞刀,明天呢?后天呢?…” 
  “你看你看,连字也没练好!” 
  不识字的人,但凡见到一笔一线泻在纸上的字,都认为是“学问”。怀玉的功课还没写,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上丢人的一架,明天该如何地向丁老师赔礼呢?丁老师要不收他了,怀玉的前景也就黯然。 
  唐老大怒不可遏: 
  “给我滚出去!滚!” 
  一脚把怀玉踢出去,怀玉踉跄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凄寂的黑夜,黑夜像头蓄锐待发的兽。怀玉紧咬牙关,抹不干急泪,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里是好?爹是头一回把他赶出来。他只好抽搐着蹲在院里墙角,瑟缩着。便见到志高。 
  “喂,挨挨了?” 
  志高过来,二人相依为命。怀玉不语。 
  “喂,你爹接你,你还他呀,你飞腿呀,不敢?对不对?怕抛拖!”志高逗他。见怀玉揉着痛楚,志高又道: 
  “不要怕,你爹光有个头,说不定他是个脓包啊 
  “去你的,”怀玉不哭了:“还直个劲儿跟人家苦腻。我爹怎么还呀?你姊揍你你还不还?” 
  “我姊从来也不摸我。”志高有点惆怅:“我倒希望她接我一顿,她不会,她不敢—…·” 
  “刚才你不是回去吗?” 
  “我回去拿钱。” 
  “那你要到哪里去?睡小七的黄包车去?” 
  志高朝怀玉腴腆眼睛: 
  “哪儿都不去了,见您老无家可归,我将就陪你一夜。” 
  “别再诓哄了,谁要你陪,我过不得吗?我不怕冷。” 
  错缩坐了一阵,二人开始不宁了。冷风把更夫梆锣的震颤音调拖长了。街上堆子的三人一班,正看街巡逻报时,一个敲梆子,一个打锣,一个扛着钩竿子,如发现有贼,就用约竿子钩,钩着想跑也跑不了。 
  更夫并没发现大杂院北房外头的墙角,这时正蹲着两个冷得半瘫儿似的患难之交。 
  志高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终把身上袄内塞的一叠报纸绘抽出两张来,递给怀玉: 
  “给。加件衣服!” 
  怀玉学他把报纸塞进衣衫内,保暖,忍不住,好玩地相视笑了,志高再抽一张。怀玉不要。志高道: 
  “嘴硬!” 
  “你不冷?” 
  “我习惯了呢。我是百毒不侵,硬硬朗朗。” 
  怀玉吸溜着,由衷对志高道:“要真的出来立个万儿,看你倒比我高明。” 
  怀玉一夸,志高不免犯彪。 
  “我比你吃得苦!”志高道。 
  方说着,志高气馁了,他马上又自顾自: 
  “吃得苦又怎样,我真是苦命儿,过一天算一天,日后多半会苦死。” 
  “不会的。” 
  “会!暧暧怀玉,你记得我们算的卦吗?” 
  “记得,我们三个是——” 
  “甭提了,我肯定是‘生不如死’,要是我比你早死,你得买只鸭子来祭我。” 
  “要是我比你早死呢?” 
  “那——我买——呀,我把丹丹提来祭你。” 
  “你提不动的,她蛮凶的。” 
  “咦?丹丹是谁呢?吓?谁?”志高调侃着,怀玉反应不及:“就是那天那个嘛。” 
  “那天?那个?我一点都记不起了。哦,好像是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呢,对了,她回天津去了,对吧?暧,你怎么了?” 
  “怎么?别猫儿打擦了,不听你了。” 
  “说真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日子呢。要是她比我哥儿俩早死,是没法知道的。” 
  “一天到晚都说‘死’!怪道王老公唤你豁牙子!” 
  “哦,你还我报纸,看你冷‘死’!还我!好心得不着好报!” 
  “不还!指头儿都僵了。” 
  —房门瞅巴冷子豁然一开。凶巴巴的唐老大险喝一声: 
  “还不滚回屋里去!” 
  原来心也疼了,一直在等怀玉悔改。 
  怀玉嘟着嘴,拧了,不肯进去。 
  “——滚回去!”作爹的劈头一记,乘势揪了二人进去。冷啊,真的,也熬了好些时了。 
  渴睡的志高忙不迭怂恿:“进去进去!”又朝怀玉腴腴眼睛,怀玉不看他,也不看爹。 
  是夜,二人错睡在炕上。志高还做了好些香梦:吃鸭子,老大的鸭子。梦中,这孩子倒是不亏嘴的。直到天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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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流髯的,一个人在远边练双剑,长穗翻飞着,看来像是汉子的媳妇儿。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软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桥,头再自双腿间伸过来一点,伸过来一点…… 
  怀玉问李盛天: 
  “师父,这一帮子不知道是干啥的?从前也没见过。” 
  “都是练把式杂技的呢。”志高道。 
  “说不定也是来此讨生活的。”李盛天跟怀玉道:“不是说‘人能兴地,地也能兴人’么?” 
  一我在天桥也没见过他们呀。” 
  “今儿不见明儿见,反正是要碰上的,也总有机会碰上的。” 
  那伙人练得几趟下来,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来散茶馆去。 
  “雨来散”,其实是摆茶摊卖大碗茶,借几棵柳树树荫来设座。 
  志高慕地一扯怀玉: 
  “怀王怀玉,你瞧!” 
  “瞧什么?” 
  “那个女的——” 
  顺志高一指,那伙人已弯过柳树的另一边坐下来了,参差看不清。 
  他们围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放了几个缺齿儿大碗和一个泡菜用绿资罐,外面还包着棉套的。瓷罐里已预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满天星”的茶叶未罢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满了几大碗茶,太热了,晾着。几个人说说笑笑。 
  李盛天见怀玉分了神,有点不高兴。志高见他脸色快变趣青了,只好这样的兜托住了: 
  “人家一个女的也练得这般勤快,你看你,不专心。” 
  乘机挑竣,瞧着师父加盐儿。 
  “李师父,我替你看管怀玉去。” 
  师父临行给怀玉说: 
  “怀玉你要出人头地,非得有点改性不可。” 
  怀玉觑李盛天和几个师兄弟的背影远去,便骂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来散”茶馆瞧过去,这种茶摊儿,风来乱雨来散,茶客也是呆一阵,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说话,怀玉也看见一个影儿,随着一众,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辫子晃荡在初阳里。 
  是的,那长长的辫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飓,就过去了。 
  怀玉与志高会心一望,不搭话,走前了两步。 
  但见人已远走高飞,怎么追?追上了,若不是,怎么办?若是,她忘了,怎么办?若是,她记得,又怎么办?——一时之间,想不出钉对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头来,望怀玉; 
  “上呀,别磨棱子了!” 
  “爹等着呢。你今天上场呀,你都搭准调儿了吧?” 
  “——呀,老干得上场了!” 
  二人盘算着时间,到了天桥,先到摊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贩这担子,一头是火炉,上面用大砂锅熬着豆汁;一头是用筐托着一块四方木盘,木盘上放了几盘辣咸菜,都是聪萝卜、酱黄瓜、酱八宝菜和一盘饼子。 
  志高放下两个铜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棍子,很便宜,又管饱。 
  正吸溜着,便听得敲锣了。—— 
  “各位乡亲,今天是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 
  志高道: 
  “暧,也是初上场的嘛。” 
  那叫扬声继续: 
  “先把话说在前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吃饭没有不掉饭米粒的,万一有什么,还请多包涵。孩子们都是凭本事卖力气,功夫悬着呢。现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哗!”人声一下子燃起来了。 
  二人不用钻进场子去,也见了半空隐约的人影。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险险稳住,下头定是有人肩了。在杠子上,悬了一个姑娘,只靠她一根长辫子,整个身子直吊下来,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转—…·最后不停地转,重心点在辫相上,转转转,转得眼花缭乱,面目模糊。 
  大伙都轰然喝彩了。 
  这是天桥上新场子新花样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来,姑娘抱拳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她身后的中年夫妇也出来了; 
  “好,待姑娘缓缓劲,落落汗。待会还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怀玉和志高,在人丛外钻至人丛中,认得一点点,变个方向再看,又变个方向,歪着头,是她吗?是她吗?很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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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不放心。 
  姑娘拎着个柳条盘子来捡散在地上的铜板,捡了刚一站起来,眼睛虽然垂着,左下眼睑睫毛间的病一闪,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扬,抬起头来。 
  含糊地,渐渐清晰了。不管她走过多么远,她“回来”了。 
  一双黑眼珠子,依旧如浓墨顿点,像婴儿。新鲜的墨,正准备写一个新鲜的字。还没有写呢。 
  对面的是切糕哥吧,暧,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顽皮。就是那个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儿眼,亮了,放光,也放大——虽然原来是不大的。 
  还有怀玉哥,怀玉有点羞怯,他的眼睛,焦点不敢落在她身上呢,总是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都在兴奋,又遇上了。 
  真的吗? 
  在天桥的地摊场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怀玉哥!” 
  ——不知怎么样话说从头好。 
  “哦,你的辫子是用来用的!”志高终于知道这个秘密了。马上给揭发:“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么吊‘死’?不像话!”怀玉止住他。 
  “你们来这转悠呀?” 
  “不,”怀玉笑:“我们都是行内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场啦,我们在那边撂地摊,你来看?” 
  “好,我来找你们!” 
  “一定O” 
  “一定!说了算数。在哪里?” 
  唐老大见二人今儿来晚了,有点气。他刚要了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儿还没什么,最近倒是喘着了。汗哗哗地也往裤裆里流。 
  在天桥这么些年回了,看客日渐少了,而且这.地方,场上人来又人去,初到的总是新奇,一喷口就部住了好些人。 
  怀玉还不来?志高这小子。也是的,没心。 
  怀玉飞身进了场子。 
  他先来一趟新招。那是软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艺人讲究跑码头,闯新场子。所以要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呆着,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变换着活儿不行,生活才可将就混下去,不必开外穴去。 
  怀玉今儿耍的是红穗大刀跟九节鞭。九节鞭是铁链串成的长鞭,要运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敛功,鞭方可回缠。每当这鞭与刀,一左一有,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在交替兼施时,怀玉的刁钻和轻灵,总也赢来彩声。 
  只见他一边耍,有点心焦,杨子上有没有一位新来的看客呢?她来了没有?在哪一个角落里,正旁观着他的跌扑滚翻?在一下抢背时,那刀还差点伤己。 
  他又不想她来。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议地,他跟她又同在一个地方上各自卖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耘着。 
  终于怀玉还是以一招老鹰展翅来了结。到收了刀鞭,他看见丹丹了,丹丹很开心地朝他笑着,还拍掌呢。幸亏没有抛拖,怀玉也就放下心事。原来他是想她来的。 
  他有点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气呀!” 
  “说真格的,这鞭是很难弄的,你拎拎着,对吧?” 
  怀玉把九节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两下搔三下。 
  丹丹咬着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动直扯: 
  “哎,你这小子“批芝麻酱’,谁给你逗乐 
  正笑骂,忽又听得一阵鸟叫。 
  真是鸟叫。清婉悦耳的鸟声,叫得很亮。 
  只几声:“叽叽,叽叽喳,叽叽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哗”一声打开了一把大把扇,不知从哪儿顺手牵羊来的,先跟怀玉丹丹使了个眼色,然后傲然上场。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场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在下来志高!又叫‘切糕’——” 
  见丹丹留了神,便继续吹了: 
  “人送外号‘气死鸟’。我一直都在这拉扯长大了,现在空着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场子,表演一些玩艺,平地抠个大饼吃吃。恳请多多捧场,助助威,看着不好,也帮个人场,别扭头就走。看着好,赏几个铜子儿。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给大伙开开耳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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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头头是道,想是耳熟能详地便来一套。 
  志高又把那格扇轻轻地摆弄了两下,如数家珍:“鸟有杜鹃、云雀、百灵、画眉。现在这扇权当鸟的翅膀。百灵叫的时候——” 
  他把扇子往后一别,伸着脖子,“叽叽”两声,扇子也随着呼搭了两下。 
  “哎呀,像极了!像极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见这是新花样,连提笼架鸟造弯儿的,也来了几个。图新鲜,又有兴头,簇拥的渐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接着他又说道: 
  “画眉叫的时候呢,两个翅膀是闭拢的——” 
  听的人被粘住了,瞪着眼竖着耳,有个老大爷,提着笼也在听,拎着胡子的手都不动了,只随志高手挥目送,鸟声远扬,志高在场子中可活了,一鸟人林,百鸟压音似的,还做了个扑楞状… 
  忽然便见那老大爷,在志高的表演中间,嚷嚷起来: 
  “哎,我的鸟死了!” 
  他把笼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见,那个画眉已经蹬腿儿了。没一阵就一命呜呼。 
  老大爷在怪叫: 
  “怎么搅的?” 
  “老大爷,你这画眉气性很大呢,好胜,一听得我学乌学得这么像,被叫影了,活活气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这‘气死鸟’多棒!” 
  围观的人都在惊呼了。扔进场子中的铜板也多了。 
  老大爷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赔我鸟!” 
  志高忙道:“实在对不起您,招得您鸟气死了,我给赔个不是,不过,我们卖艺的靠把玩意儿演好了挣饭吃,学什么像什么——” 
  “对呀,”旁观都站在志高那边: 
  “是他艺高,您老的鸟才一口气咽不下呢!” 
  正说着,忽见场子外传来一声暴喝: 
  “吠!你今天算撞在我手里了!” 
  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灌着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里呲出的两颗黄板牙,威风凛凛地踏进来。一手抢了笼子,指着: 
  “看!什么‘气死鸟’?我就见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觉,射将中了,暗,画眉不是躺在这石子旁边吗?” 
  大众哗然。 
  丁五还造: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说没见过老子吧?实话实说,好像也没打过招呼呢。你倒说说是什么万儿的?” 
  志高脸上挂不住了: 
  “别盘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来创个什么?” 
  “哦?那脆快点儿,你赔老大爷一只鸟,付我地费,大家就别税缠了。” 
  “我才刚上场,还没挣几枚。没有!” 
  “你问唐老大他们,可有什么规矩?” 
  “不用问了,我是单吊儿,不跟他们一伙,我也不怕你,要有钱也扔到粪坑里!” 
  说着说着,叮当五四的,竟打起来了,怀玉见势色不对,马上进了场,把丁五推开,三人一顿胖揍。唐老大无法劝上。 
  怀玉打得眼睛也红了。竟回身抄起家伙。那边厢丁五是见什么砸什么,志高就被砸中了头,血流被面。事情闹大了,两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见怀玉要抄家伙给志高出头,慌乱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让怀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几个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给耽搁住,自己上去把丁五连推带拉,说好说歹,请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贵手。 
  唐老大这么的粗汉,还是个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关传来磨牙硕齿的声音,一脸一手是青红的伤和血痕。 
  唐老大塞给他一点钱: 
  “诸多包涵,小孩儿家不懂江湖规矩,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忘了带点香烟钱,谢谢!谢谢” 
  怀玉不知道他爹还跟丁五嘴咕些什么,只见二人拉扯离了杨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撑着,但一脸的血,疼得迷离马糊儿,不争气,起不来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浆住,丹丹用衣袖给他抹,没有止。 
  看热闹的人见二场戏外的打斗竟又完事了,没切肤之痛,便又靠拢上来。——也因为好心肠。 
  更有个娘们,一手抱了小孩,二话不说,逗他撒了一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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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大半的人没起来呢。要起来了,也是像闹困的迷路小孩,俯倦的,没依凭的。 
  红莲打着个老大的哈欠,跟隔壁的彩蝶儿懒道:“哎,今儿闲着,我‘坏事儿’来了呢。” 
  哈欠没完,半张嘴,墓地见了这三人。 
  “哎咄,志高,什么事?”红莲赶忙延入,坐好。 
  “上哪儿打油飞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进进出出给张罗洗脸水,一壁间:“伤在哪儿?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见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绿地洒满紫蓝花的上衫,人儿瘦,褂子大,移锣的,看上去又似风干了的一块菜田,菜落子都变了色。 
  奇怪,一张蜡黄的颅骨硬耸的脸,有点脂粉的残迹,洗一生也洗不干净,渗在缝里的。 
  红莲常笑,进进出出也带笑。没笑意,似是一道纹,一早给纹在嘴角,不可摆脱。 
  红莲畏怯而又好客地,问:“怀玉饿不饿?丹丹要不要来点吃的?” 
  她其实一颗心,又只顾放于志高的伤上。 
  志高见娘此般手足无措,只他一回来,平添她一顿忙乱。看来还没睡好呢。眼泡肿肿的。因专注给他洗净脸上的血污,俯得近呼,志高只觉那是一双联违已久的眼睛。当他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时,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一谁又料到,这眼睛仿佛已经有一千岁。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几下,把疼都给哼出来,晤?” 
  一股暖意在心头动荡,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给我来点吃的。我饿。一顿胜揍,肚子里又空了c” 
  听得他有要求,红莲十分高兴。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着,我得回去跟苗师父师娘说一声,晚点才来看你。” 
  “晚了不好来!”志高忙答。 
  “收了摊子我们来。”怀玉与她正欲离去,门外来了个偏着头,脖上长了个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怀玉冷眼旁观,二话不说,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来客。 
  志高见这矮个子,五短身材,颈脖方圆处,有老大一块肉茧,好像是随人而生,日渐地大了,隆起,最后长成一个肉瘤子了,挂在脖上,从此头也不能拍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来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个天上伸出来的大锤子,一下一下给锤在他头上,一不小心,锤歪了,受压的人,也就压得更不像样。 
  这矮个子,倒是一脸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唤着红莲时,就像一个老婴儿,在寻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红莲赶他。 
  “什么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别管啦,打架,现在才是好点。” 
  志高在里头听见红莲应对,马上装腔: 
  “还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坏事,沉得喀。唉——” 
  “你过三天来。”红莲悬念着志高。 
  “过两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帮得上帮不上?” 
  红莲把他簇拥出门,他还没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乱儿搭,强盗头子,你帮不了。鲁大哈的,还来插一手。妈的,别拉扯!” 
  送走了客,红莲又回到屋子里,二人竞相对无言,各自讪讪的。若他不是伤了,也不会呆得这样吧。她又只好找点活来干,弄点吃的去。 
  “贴张饼子你吃?”厨里忙起来。又传来声音; 
  “还是热几个窝窝头。呀不,饼子吧?有猪头肉,裹了吃。” 
  “省点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试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干什么的?” 
  “是个炒锅的。” 
  “卖什么?” 
  “多呷,什么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从前他是个窝脖儿的。” 
  “哦——还以为身体出了毛病。” 
  志高夹着猪头肉,给裹在饼子里,一口一口的,吃得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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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莲坐到他的对面,很久没仔细端详这个长大了的孩子。 
  他来吃一顿,隔了好一阵,才来吃另一顿。——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吃的。 
  红莲没跟他话家常,也没什么家常可话,只是绕在那矮个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觅个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话儿了。 
  “你知道,干他们这行,总是用脖颈来承担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几里,沿道不能抬头,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许休息的?” 
  “搬家运送,都是瓷器镜台脸盆什么的,贵重嘛,东家一捆起来,摆放保险了,用木板给放在脖颈上,从这时起就得一直地顶着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许是长年累月地顶着,买卖干了半生,日子长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来的。——又是一个哈腰曲背的人。多了个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爷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谁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呻,什么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昨他一下,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她坚决地打扮着,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着小眼睛。娘朝他哼一下:“小子,瞪什么?要你爹在,你怎么会认不得娘?”说着夹了泪花千叮万嘱:“以后就叫我姊,记得吗?叫,叫‘姊’!” 
  “姊!” 
  ”晤?”红莲应,志高神魂甫定,只好问道:“姓什么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长得没有巴掌高的‘巴’?” 
  “别缺德了。” 
  “好怪的姓。没我的姓好。” 
  红莲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忽尔柔柔牵扯一下。踌躇着,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一个男人不要一个女人,地往往是在被弃之后很久,方才醒过来,但没明白过来。这世界阴沉而又凄寂,仿佛一切前景转身化作一堵墙。 
  “你姓好,命不好。”红莲对志高道:“我是活不长了,只担着心,不知你会变成个什么样儿的。唉。” 
  “过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好担心?别说了。”志高不愿意重复前一阵方才刁刁叨叨,束手无策的话儿。他最拿手的工夫是回避,马上想以一觉来给结束了前因后果。 
  红莲喊他进房里,他道: 
  “我睡这。”指指墙角落儿。有意地不沾床边。 
  “睡床上吧?”红莲又陪着笑,也不勉强:“要不我也躺一会。” 
  好久没逮着这般的机会了,红莲像有好多话,待说从头。母子一高一下地对躺,稀罕而又别扭。志高一蟋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么今生来世。前一阵,四月八日不是佛祖过生日吗?庙里开浴佛会呢,我去求福了。我没敢进去,只在外头求,诚心就灵了。我求佛祖指点你一条明路——” 
  “不管用,狗头上插不了金花。” 
  “你会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干这个了——”志高没说完这话。说不下去。哪有什么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个灯篓风儿似的,一点儿囊劲也没有。比一个卖身的女人更差劲。志高想,唉,烂眼睛又捐苍蝇,总之是祸不单行。 
  红莲倒是捡了这话:“说真格的,要是不干这个,也不致饿死。我是对你木起。” 
  “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问她。 
  红莲正思量该当怎么回答。 
  志高再问了:“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 
  “怎的问起这个来呢?” 
  红莲迟暮的眼睛垂下来了,垂得几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弯却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来这是天生的“笑嘴”。红莲也没看志高。儿子盘问起她的堕落经来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长大了,难道不晓得,我只跟‘一个’男人睡了!要不怎么有你呢?也许,你是到死都不原谅我,那由你一 
  “姊” 
  “哎,没人,你就别喊我姊!” 
  “不,喊着顺溜了,改不了。”志高试探: 
  “那姓巴的,瓜子儿巴,对你倒是不错吧?” 
  “都是买卖嘛,零揪儿的。”红莲道:“别胡说了。” 
  志高马上拿腔儿,装得欢喜轻松: 



2025-08-30 04: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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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道:“哈!值枣班来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脱着这得意非凡地笑的怀玉,正预备跳下”来。 
  还没有跳,因身在墙头,好似台上,跟观众隔了一道鸿沟。丹丹要仰着头看怀玉,仰着头。真的,怀玉马上就进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头涌上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劲,摆好姿势,来个“云里翻”。 
  往常他练云里翻,是搭上两三张桌子的高台,翻时双足一蹬,腾空向后一错身……好,翻给丹丹看,谁知到了一半,身子腾了个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枣儿,自内里取来一把竹帚子,扔将出来,一掷中了,怀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个部位疼,一阵拘挛儿,丹丹一见,半兜的枣儿都不要,四散在地,赶忙上来待要扶起他。 
  怀玉醒觉了,忍着,——这是个什么局面?要丹丹来扶?去你的,马上来个蜈蚣弹,立起来,虽然这一弹,不啻火上加了油,浑身更疼,谁叫为了面子呀?便用手给拍掉了土,顺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还像是掸泥尘,没露出破绽来。忍忍忍! 
  “怎么啦?” 
  “假事。”怀玉好强:“这有什么。” 
  “疼吗?” 
  “没事。走吧。”怀玉见老奶奶尚未出来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枣儿呢?快给捡起来,偷了老半天,空着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捡枣儿。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堕落地面上时,还给踩上一脚。直至老奶奶小脚叶略地要来教训,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个没破的枣放进嘴里: 
  “唁,不甜的。” 
  怀玉痛楚稍减,也在吃枣。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话。 
  丹丹又道: 
  “青榜榜的,什么味也没有。” 
  见怀玉没话,丹丹忙开腔:“我不是说你挑的不甜呀,嘎,你别闷声不吭。” 
  “现在枣地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给我吃?” 
  “好吧。,, 
  “说话算数,哦?别骗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过不去!” 
  “才几个枣儿,谁有工夫骗你?” 
  “哦,如果不是枣儿,那就骗上了,是吗?” 
  怀玉拗不过她,这张刁钻的嘴。只往前走,不觉一步的汗。丹丹在身边不停地讲话,不停地逼他:“你跟我说话呀?” 
  清凉的永定河水湛湛缓缓地流着,怀玉跑过去在河边洗洗脸,又把脚给插进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开了踉丹丹无话可说的僵局。她说他会骗她,怎么有这种误会? 
  丹丹一飞脚,河水撩他一头脸,怀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后人,便还击了。 
  玩了一阵,忽地丹丹道: 
  “怀玉哥,中秋你再偷枣儿给我吃?” 
  他都忘一f,她还记得。怀玉没好气: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头儿!” 
  丹丹手指头伸出来,浓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视着怀玉,毫无机心的,不沾凡尘的,她只不过要他践约,几个枣儿的约,煞有介事,怀玉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头儿。丹丹顽皮地一句一扯,用力的,怀玉肩膊也就一阵疼,未曾复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别死撑!” 
  又道:“你们男的都一个样,不老实,疼死也不喊,撑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两天没见他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个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庙的供桌、还有饭馆门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里倒是少见。” 
  “他的‘家’比你大,话也比你多。你跟我说不满十句,他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给倒出来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这关嗓子什么穷?——这是舌头的事。”丹丹笑:“他有两个舌头!” 
  “你也是。”怀玉道。 
  二人离了永定河,进水定门,走上永定门大街,往北,不觉已是前门了。 
  前门月城一共有三道门,直到城楼的是前门箭楼。北平有九座箭楼,各座箭楼的“箭炮眼”,直着数,都是重檐上一个眼,重檐下三个眼;横着数就不同了,不过其他八座箭楼都是十二个眼,只前门箭楼有十三个眼。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眼来?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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