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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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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尽所有的人,最后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车的时候,没什么话说,挨挨延延,直到车要开了,还是没什么话说。火车先响号,后开动,煤烟蓬蓬,她目送着自缓至急的车,带走了她心里的人。 
  丹丹一惊,王老公说过:“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她记起了。——这无情的铁铸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她忽地狠狠地挥手,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太混杂了,在一片扰攘喧嚣中,这几句话儿不知他是听见还是听不见?也许她根本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说过千百遍,到底被风烟吞没了。她追赶着,追赶着,直至火车义无返顾地消失掉。是追赶这样的几句话么?是追赶一个失踪的人么?只那荷包在。 
  她怀着他的“魂”,如一块“玉”。真的,莫非”怀玉的名字,在这一生里,是为她而起的? 
  志高陪着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怀玉的魂带回家去。 
  一路上,只觉女萝无托,秋扇见捐。志高亦因离愁,话更少。他长大了,他的话越来越少。 
  怀玉就在这又窄又闷的车厢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惊。 
  此番出来,班生洪声一早就跟他说好条件了,签了三年的关书,加了三倍份子钱。 
  跑码头时,先在上海打好关系,组这春和戏班,以“三头马车”作宣传;架子花脸李盛夭、武生唐怀玉、花旦魏金宝。——班主私下又好话说尽:“唐老板,要不碍在您师父,肯定给您挂头牌。”现在班主跟他讲话,也是“您”,他唐怀玉可抖起来了。 
  不要紧,到底是师父嘛,他这样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还怕摆不开架势?火车轰隆轰隆的,说两天到,其实也要两天半。 
  一到上海,马上有接风的人。 
  呀,上海真是好样,好处说不尽,连人也特别的有派头。 
  一下车就见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单眼皮,有点吊梢,头发梳得雪亮,一丝不苟。面孔刮得光光的,整张脸,文雅干净得带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条子哗叽的西装,皮鞋漆亮照人。怀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里必有一只扁平的表,因为表链就故意地挂在胸前。 
  一见洪班主,迎上来。 
  “一路辛苦了。” 
  “哪里。我们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点了。” 
  “好,先安顿好再说。” 
  班主—一地介绍,然后上路。虽那么的匆促,这人倒好像马上便记住了一众的特征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细似的。 
  史仲明,据说便是洪班主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回南下上海等几个码头,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来打点着。看他跟洪声的客气,又不似亲戚,大概只是照例的应酬,他多半不过乃同乡的子侯,是班主为了攀附,给说成亲戚了。因在外,又应该多拉点关系。 
  史仲明把他们安顿在宝善街。宝善街是戏院林立的一个兴旺区,又称五马路。中间一段有家酱园,唤作“正丰”,他们住的弄堂便在这一带。——似乎跑码头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应着,这从四合院房屋蜕变过来的弄堂房子,便是艺人川流不息去一批来一批的一个宿舍。 
  他已经了解到,谁是角儿谁是龙套,心里有数,当下—一分配妥当。 
  东西两厢房,又分了前后厢,客堂后为扶梯,后面有灶披间。上面还有较低的一个亭子间。客堂上层也有房子。他们住的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参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铁门、小花园。比起北平的大杂院,无疑是门捐焕彩了。虽不过寄人篱下来卖艺,倒是招呼周到的。 
  史仲明道:“我给你们地址,明天一早来我报馆拜会一下,再去见过金先生,等他发话。”——金先生?听上去是个人物。 
  待他走后,洪班主议论:“史仲明倒真是有点‘小聪明’,他跟随金先生,我们不要得罪他。” 
  原来史仲明不单是金先生的人,还是《立报》的人。虽则不过在报上写点报道性的稿件,却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缘故,作为“喉舌”,《立报》自有好处。而且这不算明买明卖。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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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小姐笃定地走着,笃笃笃一双紫缎高跟鞋,往纤足上瞧,一小截紫缎旗袍的艳色轻轻掩映,因为全身被一袭极深的紫貂重裘给裹住了,这样的密裹,你还可以从她走路的姿态当中,发挥无穷的想像,里头是怎么一幅风光。 
  即使她的毛领子翻起了,钳熨好的头发,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动,七分浮荡的波浪正惺惺松松地轻傍着,不用把它拂过去。她的眼神已像分帘的手,还没着一点力气,艳光四射出来。 
  即使垂着眼,什么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着的——忒烦人。 
  金先生陪着段小姐在那横空一写的红彩带前站好,镁光闪了又闪,段娉婷金剪一挥,彩带彩球的坚贞忽被断送,乏力地瘫分倒地,大红亮缎掀起了 
  一块又一块的着衣镜,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对镜一照,不是变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长,面目依然,形态大变,不知是前生,抑或来世,大家哈哈绝倒。 
  乐世界的这批“哈哈镜”,号召力是惊人的。剪彩过后,也就交由小市民去传诵了。段娉婷往镜前一站,见自己变得奇形怪状,也很惊讶,碍于身份,风华绝代的任格,只抿嘴一笑。镜中也现了另一个丑陋影子,无意地亮一亮,马上又不见了。 
  段婢仔回过头来,刚好是俊朗的怀玉,是镜中人的脱胎换骨。 
  史仲明介绍着:“段小姐,这是唐怀玉唐老板、李盛天李老板、魏金宝魏老板。都是北平的红角儿,这几天要来演出了。” 
  段娉婷—一轻盈地握手。目中没什么人,所以感觉得出,也没什么力气。——甚至没什么正视的意思呢。一双如烟的眼睛,只不经意地这个掠一下,那个掠一下,橡俄而又敷衍。水光数效益发的无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谁。你与她毫无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怀玉一看,他认出来了,当下冲口而出: 
  “呀!我是见过你的!” 
  “见过?” 
  怀玉只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了。 
  “——你那个时候来北平登台——” 
  “对,我们在真光表演歌舞。玛丽,是哪一部电影?”竟记不起来了。 
  “是《故园梦》。” 
  “哈,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记不住,再问。 
  “唐先生。”玛丽十分胜任地当着女秘书。 
  “唐先生有来看么?” 
  怀玉脸更热了,那时他身在微时,不过是天桥小子,只好支吾: 
  “——我是看过你们的相片。好像除了段小姐,还有…对名儿给忘了。” 
  段娉婷不动声色,浅笑: 
  “暧,我都奇怪,怎的配角都给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怀玉没见过此等气焰,一时忍不住: 
  “也不能这样说,光一个人也演不来一出戏的吧!” 
  娉婷面色一沉。 
  城隍庙是道教的庙。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阎王,还有城隍、土地、龙王、山神、雷公、雨师……甚至门神。各司各法,谁有本事,谁就可以立足了。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园和城隍庙,一直是游逛胜地。庙内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风味多样。朱盛里正介绍大伙来尝一种上海的名点,唤南翔馒头,虽不过是包点,不过形态小巧玲胧,皮薄半透,开笼时,蒸汽氛红,全都胀鼓鼓的。 
  朱盛里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也不跟他们客气,便道: 
  “快趁热吃了,人口一泡汤,这卤汁好呀。” 
  先自挟了一个,蘸了姜丝米醋。 
  一边吃一边数落怀玉: 
  “你刚才得罪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过,她是香停停,那与我无关,何必跟她析这个脖子呢?” 
  “女明星嘛,她观众多着呢,那么的受择,自然气焰,概其在的都惯她,也就爱显了。” 
  “她也实在目中无人了,”李盛天护着怀玉:“才刚介绍过,马上说记不起。” 
  “看,师父都帮我。” 
  朱盛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个馒头。眼睛也不瞧他们,只顾权威地道: 
  “这段娉婷,说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过也许不致于,要不金先生不会那么的着紧,若到手了,自淡了点。肯定在转念头,你们看她那股骄劲儿。” 



2025-08-29 23: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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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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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不屑:“女明星都是这样的吧。” 
  久久没发一言的魏金宝有点忧疑: 
  “在上海滩,电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这舞台上——” 
  金宝是旦角,自是念着他的位置。原来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毕竟是上海呀。 
  “哦,几年前在华法交界民国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挂头牌的是坤旦。台上男女共演,北平还没这般的文明吧?” 
  呀,这也真是切肤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来,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的培育,自分行后,生旦净丑未,都乾坤定矣,谁想到风气又变。魏金宝倒有些惆怅。 
  朱盛望看不出一点眉梢眼角,还侃侃而谈如今上海画报上给捧出多位的“名门闺秀”来。这“共舞台”,原来也是金先生的伟大功绩呢,有个汉口来的坤旦,才十九岁,长得好看极了,金先生看中了,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挂上头牌,唱《思凡》、《琴挑》、《风筝误》……,卖个满堂,不会的戏,请师父一教,临时学上去,即使钻锅,也生生地红起来。 
  “这还不止,后来上海画报举办了‘四大坤旦’选举,每期刊出选举票,读者们剪下来投入票柜,忙了三个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后座。” 
  怀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止有一手,还有一脑,他底下谋臣如云,花头不少。看,今儿段娉婷给哈哈镜一剪彩,这几天报上准沸腾好一阵。” 
  魏金宝念念不忘那坤旦: 
  “那么露凝香下场如何?” 
  ——下场? 
  总是这样的,他要她,她就当道。他要另一个,她不得不自下场门下去了。 
  好像每个地方总得有个霸王,有数不尽的艳姬。魏金宝只觉他的日子过去了,原来他不合时宜了。也许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后一个码头。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个夹缝中,清理不合城惶诚恐的小男人。 
  怀玉朝李盛天示意,师父拍拍他: 
  “金宝,我们是以艺为高!” 
  为了岔开这不妙相的话题,李盛天打探起金啸风身世来了:“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闻人,怎的对艺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闻人?谁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内?” 
  “也是唱戏的?” 
  “不,是个戏园子里头的案目吧。还不是造化好?” 
  迎春戏园是五马路最出名的一个戏园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啸风出道不久,还不过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点押柜费,便开始他的招揽生涯。他们引导生熟客人进场看戏,每张票可以拿上个九五折,看这数目,好处不大,不过外快很多。公馆中的太太奶奶们看戏,不免要吃点心吃好茶,而商家们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当天付款,积了三五趟一起收,这“花账”便给得阔气点,有时数目报上去,多了一点,谁都没工夫计较。殷勤的案目吃得开,会动脑筋的呢,打一次抽丰,就有赚头了。 
  金啸风正是十名案目中众口一辞的“大好佬”,别管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他精刮,这似是螺蜘壳里做道场,也能脱颖而出。 
  当他成了个一等的案目后,更左右了老板邀角的行动,他要这个,不要那个,老板为怕全体案目告退,张罗不出一大笔的押柜费相还,他便听他们的了。 
  金啸风的父亲,原不过开老虎灶卖白开水,衙堂人家来泡水,一文钱一大壶,谁料得那个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钱的孩子,后在十六铺一家水果行当学徒,再在小赌场、花烟间卖点心的小伙子,摇身一变再变…… 
  “好了好了,说了老半天,也得吃点点心吧?”朱盛望说着,领了自城隍庙九曲桥走过,到了对面的另一家小店。 
  一进门,便嚷嚷: 
  “有什么好的?百果糕?酒酿圆子?鸽蛋圆子?——一” 
  看来真是春风得意。 
  李盛天道:“师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错呀。” 
  “上海是个投机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买卖,冷镇子里爆出热栗子来。从前我想都没想过有今天。” 
  说时不免亦踌躇满志,脚也摇晃起来了。所谓“暴发”,就是这般嘴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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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怀玉心虚了,莫非她记恨?因为他那般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她便来回报? 
  他分辨不出自己的处境。 
  是的,这个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护着,用甜言蜜语来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样顺着她?人到无求品自高,怀玉也是头顺毛驴,以为她找碴来了,受不得,不免还以心高气傲: 
  “舞台当然比不得拍电影,出了错,可不能重来的。” 
  “你倒赢了不少彩声。” 
  “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段小姐请多指教。” 
  段嫂嫂伸出玉手,跟怀玉一握。虽仍是轻的,却比第一回重了。 
  放开时手指无意地在怀玉那带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浅笑便离去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 
  来不及回应,来不及笑,来不及说,她便消失了。 
  只余那只碎钻紫玉戒指,在梳妆镜前巧笑。 
  怀玉的心,七上八溶。 
  那位永远的女秘书玛丽小姐,往往及时地出现,朝怀玉: 
  “唐先生,段小姐请你一块宵夜去。她在汽车上。” 
  怀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请代还段小姐。” 
  “你怎么知道是谁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玛丽促狭地道:“有刻上名字么?还是你一厢情愿编派是她的礼物?” 
  只窘得怀玉张口结舌。 
  “怎么啦,要说唐先生自家踉段小姐说。” 
  “……我不去了” 
  “开玩笑。还敢不赏这个脸?别要小姐等了。”玛丽笑。 
  怀玉回心一想,没这个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宵夜干么?也不外是门面话。就是不要发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个幻觉,在眼前,光彩夺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无愧于心。放还是推了: 
  “对不起,明儿还要早起排练,待会要跟班里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让你挠头了。”看来真不是开玩笑。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汽车悻悻然地开走了。谁谁搪过她? 
  一个初来涉到的外人,不识好歹。初生猛兽,没见过世途,所以不赏这个脸,就是连没感觉的铁造的汽车,也受不得,故绝尘急去。班里一伙人不知道来龙去脉,连怀玉也不知道来龙去脉。 
  卸了装,行内的便带他们宵夜去。一路都很高兴,因为卖了个满堂。 
  在路边吃鸡粥、茶叶蛋,还有出名的硬货排骨年糕。一块排门板,上面有红笔写上“排骨大王”,门庭如市。排骨是常州、无锡的猪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田里用木榔头反复打成,文火慢慢地拨,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来,怀玉,多吃一点,你刚才卖力气啦。”李盛天把一大块香酥的排骨挟给他。又笑:“——而且,连小姐的约会也不去了。” 
  怀玉含糊地道; 
  “还是这样的宵夜吃得痛快。” 
  第二晚,盛况依然。 
  会家子通常都听第二晚。因为台走熟了,错失改了,嗓子开了,人强马壮,艺高胆大。金先生见头场闹过,他坐在包厢中,前面一杯浓茶,手里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 
  “好!今晚上,就到大鸿运育夜去。” 
  因是金先生请的宵夜,谁也不敢推。开了两桌,点的菜肴是芥菜鸳鸯、金钱桃花、群鸟归巢、红油明虾、竹笋酸鲜,还有大鱼头粉皮砂锅。全是大鸿运的拿手特色。 
  金啸风问; 
  “李老板是科班,‘盛’字辈。唐老板呢?可是真名字?” 
  “他只不过是半途出家的。” 
  怀玉也回话:“怀玉是本名。” 
  “这名字好。”金先生举杯;“好像改了就用来出名的。” 
  “谢金先生的照应。”怀玉马上道。场面上的话也不过如此。 
  待多喝了两三杯,金啸风朝段好嫔问:“段小姐本名是啥?” 
  “不说。”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气的,不说。” 
  “说呀,越发叫我要知道了。” 
  “说了有什么好处?” 
  “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才不图呢。我什么都有。” 
  “算是我小小的请求吧?”金啸风逼视她:“我也有秘密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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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嚣的夜上海,谁也听不清谁的嘶叫。 
  不夜天也会夜。 
  大白天,朱盛里领怀玉参观摄影场来了: 
  “这几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拍戏的长铃一响,导演出场了,是一张僵化了的胖脸,像冰镇的一块猪油年糕。趾高气扬地往帆布椅坐下。喊: 
  “开麦拉!” 
  机器开动,只拍摄着一个老妇的凄凉反应。拍了一阵,他不耐烦了,又喊:“咳,咳!咳!” 
  摄影、剧务、道具、场务、杂务—…面面相觑。助导向场记打个眼色,场记向导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壶,导演一饮解渴。——却原来菜里偷偷放了烟泡,顺风顺水的,他就须了鸦片瘤。众人吁一口气。若再发作,又离不了场,他也许就会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烟膏涂抹当点心地吃。导演嗓门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场了两天?拆烂污!” 
  扰攘一阵,有人来通报: 
  “导演,段小姐来啦,正在化妆。” 
  既来了,导演的气焰也敛了。毕竟是现实:马路上掉下一块大招牌,砸伤三个路人,其中两个是导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烟”了两天。 
  对镜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层雾,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极度的“睡眠不足”。一种明明可见的罪孽似的烙记——还未爱弛,已然色衰。真的。 
  摄影场中尽惹来退思风语,没有一个人胆敢拂逆她。只给她扑上香粉蜜,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脸。 
  “算了算了,横竖要拍,先拍自杀那场也罢!” 
  她推停了,更适合自杀。大伙只好听她的。遂又给更换了衣服。 
  从前,电影院里充斥着神怪武侠鸳鸯蝴蝶的片子,根本没出过什么明星,后来,影片的内容渐渐“进步”了,也开始涉现实、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产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虽谓国难当头,电影业反而畸型发展,谁都没有明天,只有避难,电影院是避难所。大家躲进阴暗的空间悲哀痛哭。 
  《夙恨》中,段婢排演一个败落的大家围秀,父亡、母病,于是被逼赴舞场出卖自己,受尽苦难。她赠到的皮肉钱,又让一个男人骗了,声色犬马一番。她怀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杀。 
  段娉婷拿着一瓶安眠药来了,本来还是有点歉意:因她两天没出现,整个摄影场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亲的反应,跳无可跳。只一见到导演,他已忙不迭讨好:“段小姐,慢慢来,没关系。要先培养一下情绪么?” 
  他既捧着她,遂不了了之。下颔微微一抬,表示要静一静。谁知一瞥之间,便见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痒痒的唐怀玉。 
  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么来?他那种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贱吗? 
  实在也是一个贱女人。 
  段娉婷把一页对白送还给助导,然后独自地静默了。 
  大伙都在等她进入角色。她漫不经意地,把感情掏出来,放进这个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机器轧轧开动,眼神起了变化,泪花乱闪而不肯淌下。她对死是畏惧的,不过生却更无可恋。她近乎低吟地,念着对白: 
  “妈,我对不起您,不能养您终老。我是多么也希望亲眼看着您好起来,回到过去的日子,虽然穷,一家过得快快乐乐,不过一切已经迟了,我已经是一个不名誉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场,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我对爱情并无所求,只求一位爱我、体贴我的爱人,就该满足了,这不过是起码的要求,不过难得啊!当我打开了抽屉,发觉里头一无所有,妈,我真的一无所有。唯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愿意让他来到这个丑恶的世界中受尽苦楚折磨,受尽玩弄,被这时代的洪流卷没,失去自己,妈,我要去了—…·”电影中,濒死的人往往需要卖力气念一段冗长的对白来交待她的前尘往事,一生一世。——虽然一早已经拍过了,却不惮烦重复一遍,好提醒观众们,她有多痛苦!观众们听不见,但看得出。段婢嫔的泪终流下来了。表演时她得到无穷无尽的快感,弥补了精神上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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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小姐的生活美份整齐、有规律。清晨八时起身,梳洗后便阅读中英文一小时,写大小字数张。有空还常看小说.增加演技修养。晚间甚少出去复会,不过十时左 
  右便已休息了。…… 
  刚看到“这位艺貌双绝的女演员,正当黄金时代的开始,他目的前程是远大光明的,她却说,最喜欢的颜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红……” 
  难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红。简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一个浪漫形象以供访问。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热气,吓得怀玉闪避不及。不知何时,段娉婷出来了。她穿的是说不上名堂的滑腻料子,披挂在身上,无风起浪,穿不进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条莹白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 
  她洗过了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手中开动了电气吹干器,把它张扬着,呼呼地吹,秀发竟自漫卷成纷杂的云堆,淹了半只右眼。她自发缝间看着怀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国人的姓呢。” 
  “唐,”她迄自唤着:“你在看我的访问文章?” 
  怀玉马上掩饰:“不,我只在看这布告,什么是‘人造自来血’?” 
  “上面有英文。你会英文吗?” 
  “不会。”怀玉稍顿:“你会吧,说你每天阅读中英文一小时——” 
  ‘给哈哈!”段娉婷笑起来:“你说没看那文章的?没有,嗯?” 
  怀玉脸红耳赤的,窘了一阵。 
  “那补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报上的广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货。唬人的,大家都来买,他也就发了一票大财。我是从来也不喝的。你要喝吗?” 
  “金先生——” 
  “不许问啦!”段娉婷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给你调一杯。”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有自来火。” 
  乘势跑开了。 
  待怀玉开始呷着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时,段娉婷忽地责问:“你干么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红嘛!” 
  “那与我无关,而且不想知道。我现在也红。”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你看过我电影没有?” 
  段娉婷不服气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两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说得满嘴“我找我”。 
  “电影还没拍好。” 
  “哎,你这土包子。我拍过十部电影了。那《夙恨》,这几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么成?” 
  “我身体虚弱嘛,你洗过胃没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O” 
  “段小姐,我怎么就有你那么闲?你身体差劲,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好聊的,倒好像耽误你了——” 
  段娉婷听得怀玉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小唐,你真可爱,一点也不滑头。” 
  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摊,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头是什么,隔了最薄的一层,还是看不清——怀玉一瞥,骇然。在这初春,室内的暖气竟让他悄悄地冒了点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这样地贪婪。 
  段娉婷只觉诱惑一个僧人,也没如此费力过。她问: 
  “你几岁?” 
  二十一。你呢?” 
  “暧,你问小姐的年龄不礼貌。” 
  “是你先问的。你几岁?” 
  “跟你差不多。” 
  “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怀玉拧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穷追猛打不可。 
  “哎地,穷寇莫道啦。” 
  ——心想,真采,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场面上的圆滑竟半点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纵容地瞅着他。怀玉没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问; 
  “你实在找我干么?” 
  “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换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换了袭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调,那衣仅在腿弯下,走起来有点不便,但因为难期快速,倒让人把下摆的三列组边都看清了。人家不过单绝双组,她却是三维,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点桃色艳屑,未了用一件浓灰的大衣又给盖住了。 
  正要出门,她又道: 
  “不,我要另换一只口红。我不用平日那只——为了你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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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金啸风,也了无睡意。 
  澡堂本来到了十一点就上门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楼依然灯火通明。他来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泡泡了好一阵,蒸汽氛氛中,他更抖擞了。 
  他今天收拾了一个老门槛,就连他的连裆码子也都一并受了牵连。那个所谓海上文人,在报上挖苦了金先生获颁的“禁烟委员会委员”名衔,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馆吃西莱,吃罢出来,两个巡捕房包探就在门口将他捉住了。 
  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钞票,每张钞票上,都盖上了金啸风的私章。金先生也出来顶证,说是敲竹杠,当场交的款子。巡捕见了真凭实据了,便带到局里去。 
  文人? 
  金啸风想,海上的“文人”,怎么也不知道,还是“闻人”的气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还不办个应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烟委员会委员”。 
  他当然“禁烟”,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烟”。遇上一些权势不大,只偷偷贩运,又没打通“关节”的私立,他就动手了。 
  当他进了房,由那扬州伙计为他擦背时,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污垢随之脱落。 
  冲洗后,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间,好好的来一顿扦脚、捏腿、按摩,专人侍候着,此时,手底下的徒子徒孙,也就—一来此向他汇报,澡堂成了治事所。 
  程仕林是个实际的“行动界”,本来是赌场的管事,赌场归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门下。报告道: 
  “那么险一万余两,由汉口夹带来,装了两大皮箱,预计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阳九轮船到,停泊浦东张家洪码头。” 
  “谁当的保?” 
  “一个新上来的,姓雷。” 
  “没拜过!” 
  “没。听说是汉口早派来的。” 
  “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险了,干脆夜里在浦江守候,等他们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来教训他不会走脚路,不知道利害。二来,一万两土,他也不敢告发。” 
  仕林便加麻油: 
  “要是他改日拜门,就安排大寿那天吧。” 
  仕林去后,不久,又来一个报告了“包打听”往大上行查看。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烟土处。他在地板上东敲西敲,帐房记下数,敲一下,给他一笔。结果给打发掉。 
  未几,史仲明这“文艺界”来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讲了几句话。 
  怀玉又到摄影场探望去。这一回是“自来”的。段娉婷正在排对手戏,原来是男女主角的谈情。丁森是个皮肤很白嫩的小生,唇红齿白,一看见女人便是三白眼。——总之像一团奶油。 
  段娉婷本来对他有点厌恶,不过他年轻英俊,又在当红,差不多都跟有地位的女明星演过对手,打情骂俏,戏假情真。大伙都怀疑他的钱来自阔太太,要不怎么倚待着一张脸行凶? 
  只是她一见怀玉来了,对丁森便又缓和下来,心情大好,竟也风情万种,对他稍假词色。怀玉忖量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脚朝天”了,也留了心。 
  段好嫔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 
  “我有朋友来了。” 
  拉了丁森来见过怀玉。 
  ——如此地左右逢源着。 
  一来给丁森看,二来,给怀玉看。女人便是这副德性。 
  丁森得知怀玉身份,也客气道; 
  “是在凌霄么?下星期有空档,我定当来捧场!” 
  只是丁森买不到票。 
  不但他买不到票,一众的戏迷,不管是谁,第二轮的演出:《双抢陆文龙》、《界牌关》、《杀四门》……一意来看唐怀玉的观众,都买不到票。 
  票房上一早就挂了满座的牌子,三天的戏票全卖光了。早来迟来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兴奋,回来跟他们道: 
  “真想不到,在上海这码头多吃得开!”越说越窝心:“金先生倒是一个人物,照应得多好,他大寿那天我可要拜他为师了!” 
  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场面上的师父正要安坐调弦索,后台一贯的喧嚣,搭布景的也把软片弄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声锣鼓。怀玉把玩着他的黑缨银枪。一个龙套自上场门往外随意一探。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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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他座里空荡荡,一个观众也没有! 
  班上的人吓得半死,一时间,震天价响,都是惊惶。 
  八点钟了,戏要上了,说是“满座”,可全是虚席。怀玉只觉一跤跌进冰窖,僵硬得连起霸都给忘了。 
  有人来道: 
  “金先生吩咐,戏照样上。” 
  金先生? 
  金先生? 
  怀玉脸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难道自己要受业么?他如此地惩戒着一个不知就里的人?怀玉心深不忿。 
  好,他就上场给他看!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他记得的,自己说过,上了台便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而且,才二十一,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么地介意?怀玉的傲骨,叫他决意非演一台好戏不可。师父也看他是头顺毛驴儿,就是受不了气。怀玉提枪会过八大锤去。 
  他不怕!在人屋檐下,打渔三天,戏票全“吃尽”了,也罢,把戏演好,不肯坍台。他是初生婴儿,也不定就死在摇篮里。 
  台上的武生,直剽悍如野马,不管杀得出杀不出重围,还是肉欲而凶猛。他就专演给他一人看,表演着一点倔。 
  金啸风也在包厢中,也是一杯浓茶,一枝雪茄,一个美人。 
  他坐在那儿,闹闹冷冷地旁观怀玉的努力。 
  妈停脸上变了五种颜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 
  “说犯了桃花,可是会影响正运。他又不信。” 
  台上厮杀过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种畜刑。 
  轮到李盛天等人的戏了。——因为怀玉,他们全都受了牵连,面对寂寞的空座来唱出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金啸风依旧纹丝不动,只命手下: 
  “送段小姐回去吧。” 
  这一“送”。便是等于“弃”。在他的字典中,并无“撬墙脚”这码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不,”段娘蟀只不动声色地笑:“我还要把戏看完呢。” 
  “真肯看到散戏?”金先生又不动声色地笑。 
  “当然,戏还得演下去。难道上座不好,要跳黄浦去不成?” 
  “黄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来的就不许跳了。哈哈哈!” 
  她看他一眼:“天无绝人之路的。我就从来没兴趣。跳黄浦?开玩笑!” 
  金啸风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戏,看戏。” 
  台上是台上。台上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也不过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么护花?他连自己也护不了。她怎么放心?他连自己也护不了。 
  段娉婷是“不肯”走?还是“不敢”走?金啸风只是十分明白:一个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么骄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么时候被弃。——到底,真奇怪,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天长地久。他眼前闪过一张脸,小小的,白瓜子仁儿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 
  金啸风心底无限屈辱,他总是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天长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他冷嘿一声:“上海这码头,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婢嫔一直维持着优美的坐姿,直看到这夜戏散了。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怀玉坚持的不欺场,打落门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却会沦落如草莽。他多么幼稚。简直是负气。 
  班上的,人人自危。一点点的艳屑,给唱扬出去。都知道“海上闻人”,虽没什么高官显爵,但各界还是买他们的帐,看他们的颜色办事,尤其在租界里。而且上海这么大,此般人物的总数,至多不超过二十。怀玉惹不起。洪班主央怀玉去烧香道歉,拜个师。免得耗子进了笼,六面没出路。 
  唐怀玉坐在后台的厢位中,虽然他从来就傲慢如一片青石,眼光总是平视或俯瞰。曾几何时,于同一位子上,他赢来不少扔在身上令得微疼的重礼。如今这一份礼也真是“重”。他紧锁牙关的嘴,一撇,似乎也在掩盖自己的不安,不过还是硬: 
  “蒙他瞧得起,方才应付得那么费劲。我那有什么?” 



2025-08-29 23: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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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民国廿二年·夏·北平




  怀玉零零星星的小道消息,随风传到北方去。是因为风。一切都似风言风语。 
  暮春初夏,空旷荒僻的空场上堆,都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去处,南城、窑台、坛根—…“千秋万岁名,不如少年乐”。只因为少年之乐,马上又随风而逝。看到毛头捧着自己动手做的黑锅底,一个助跑,一个拉线,兜起风科起线,乐滋滋地上扬。有时一个翻身,失去平衡,便下坠,收线也来不及了。 
  只听得他们拍手在唱: 
  “黑锅底,黑锅底,真爱起,一个跟斗扎到底。” 
  有钱的哥儿们,买了贵价的风筝,什么哪吁、刘海、哼哈二怪、站鱼、蝴蝶—…但自己不会放,便叫人代放,自己看着。 
  南城走过了两个年青人,一个指着那刘海,便道:“从前我还代人放,赚过好几大枚。” 
  “什么‘从前’?这就显老了!” 
  志高忙问: 
  “你认出那是什么名堂?” 
  丹丹仰首,双手拱在额前,极目远望,谁知那是什么东西? 
  “是‘刘海’,他后来遇上了神仙。” 
  “后来呢?” 
  “后来——呀,线断了线断了!” 
  “后来呢?”她追问。 
  志高笑了:“后来?告诉你两个好消息,第一,天乐戏院让我唱了。” 
  “真的?” 
  “是龙师父,他听过我在地摊上唱,就觉得我风度翩翩,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什么眼睛鼻子?又不是找你演四大美人!” 
  志高洋洋自得: 
  “教戏最好教‘毛坯’,我嗓子好,但从来没正式学过,龙师父说教起来容易。已经会了一派,再把它改,就难了,不但唱腔搅乱,而且也很辛苦。” 
  “你是毛坯?你长这么大个还是坯?” 
  志高忽觉他真长大成人了。 
  “这等于——暧,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丹丹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地,间: 
  “切糕哥,不是有两个好消息么?” 
  “对对对,另一个是:怀玉有信来了。” 
  上海寄到北平的信,往往是晚一点的,有时晚上了一个月。 
  怀玉的信,只报道了他的喜讯。没来得及发生风险,信已寄出了。所以这信非常的不合时宜。丹丹和志高只略懂一点字,但反复地看,仍是舞台、彩声、平安、勿念、保重、怀玉。——怀玉。 
  丹丹无端地懊恼,怪他: 
  “怎么不充说这个?” 
  心里头很慌,像脚踏两只船,一个也不落实,嘴巴上涂了浆糊,开不得口,又不好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志高:苗师父等在北平余久了,也是开拔的时候,将要到石家庄、郑州、汉口…… 
  坐到土堆上,看到沙粒之间有蚂蚁在爬行,看着看着,蚂蚁都爬上心头。 
  等,多渺茫,自己做不得主。等,独个儿支撑着,若一走了之,好像很不甘心。——不过,光等一封信,原来也要许久。假如真的走了,半分希望也没有,便是连信也没有了。 
  而且,她也听过一点点的,关于他和女明星的事。报纸比信要快多了,也坦白多了,也无情多了。因为报上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段婚停。 
  志高知悉她们一伙打算开拔,江湖儿女,自然投身江湖去,也许不久即相忘于江湖。 
  志高从没试过这样的畏缩,只急急忙忙地便道:“要不你留下来?” 
  丹丹只觉是聋子听蚊子叫,无声又无息,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志高如释重负:“我没说什么呀。”末了,深感不说破是不行的,又道:“我去跟苗师父说说,希望你留下来。” 
  一说破,胆子就壮了。 
  丹丹心头一动,不知为了什么便有点脸热,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只道: 
  “留下来干么?不留!” 
  志高因胆子壮了,也就豁出去: 
  “倒像怪我养不起你?” 
  天生的俏皮劲儿又回来了。 
  “你不肯?是怕我放你水吧?不会的,保管让你一天吃七顿。” 
  丹丹转身就想跑。志高一脚撑在土堆上,两手拦住她,看她无路可走,自己也是有点急,不过见热儿,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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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端的,丹丹万分激动,她对不起他,她把他一脚踩在泥土上,叫他死无全尸。她扑进志高怀中,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是她的头一遭。 
  志高笑:“别像闪励儿的膏药呀。” 
  丹丹只好又亲他一下。 
  志高凄道:“让我也亲你一下,好不好?只一下。” 
  千言万语又有什么管用呢?终于她也在他满怀之中了。志高真的无赖地亲了丹丹一下。还不很乐意罢手,不过戏也该散了,自己便自下场门退下。丹丹觉得他非常的可爱,把脸在他襟前揉擦。 
  志高心里只知自己是搓根绳子便想绑住风,哪有这般美事。分明晓得丹丹留不住,真的,送怀玉火车那时便晓得了,她在风烟中狠狠地挥手追赶,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原来是一早的存心。 
  那时,志高的话便少了,谁知能存一肚饭,末了存不住一句话,竟说成非份。只好便打个哈哈,把丹丹给放开了,抓住她双肩,值皮笑睑: 
  “好,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到底比怀玉高一着。我也就不亏本了。做买卖哪肯亏本呢?对吧。” 
  然后把一个小布包硬塞在丹丹手中。 
  那是他存起来的钱,零星的子儿,存得差不多,又换了个银元。换了又换,将来成家了,有个底。 
  如今成不了,只得成全她。 
  “你不必谢我,反正我去不了那么远,你用来防身也罢。” 
  “我也有一点儿钱——” 
  “钱怎的也嫌多?要是找不到,也有个路费回来。不过有地址,有人,不会找不到。” 
  见丹丹正欲多言,便止住: 
  “你看你,莫不是要哭吧?这样子去闯荡江湖?见了怀玉,着他记得咱三年之约。要对你好,不枉去找他一场。” 
  “切糕哥,你要好好唱戏。” 
  志高烦道:“难道还有其他好做?” 
  他看住她的背影,抚着自己的脸,那儿曾经被她亲过一下、两下,最实在的一刻过去,又是一天了。 
  她简直是忘恩负义地走了,留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要好好唱戏。”完全与他七情六欲无关。’ 
  唱戏,明天他又要在台上施展浑身解数来勾引貂蝉了。谁知在台下,他永远一败徐地。 
  而且后来志高才发觉,怀玉原来送过丹丹一张相片呢,是他的戏装。他跟她中间也不知有过什么活儿。也许没有,他曾笃定地相信过哥们的暗令子。这样说来,便是她一意向着他了。 
  好了,她快将不在了,当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是“在”的?除开想自己之外,他就想她最多了。 
  志高存过很多东西呢。——不过全都不是她送的。 
  他在没事做的当儿,不免计算一下。他有她的一根红头绳,曾经紧紧地绕过她的长辫。一个破风筝。一个被她打破了一角的碗。蒸螃星时用来压在锅盖的红砖。包过长春堂避瘟散的一方黄纸。几张明星相片——是她不要的。一根蛐蛐探子。……还有几块,早已经税掉的关东糖。 
  这些,有被她握过在手里的痕迹,志高—一把玩着,可爱而又脆弱,没有明天。他独个儿地想念,演变成一种坏习惯。一切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点儿。 
  不。 
  志高想,大丈夫何患无妻?当务之急,便是发奋图强。于是一切又给收藏好了。哦,已经输了一着,还输下去么? 
  第二天的戏,竟唱得特别好。台下的彩声特别多,他有点奇怪。好像这又能补回来了。——也只得这样做了。 
  在志高渐渐高升之际,也是怀玉一天比一天沦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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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唱戏的,怎么又跟演戏的结了系捻儿。可要仔细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从头再来。别意气用事了。” 
  “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认盆儿。而且段小姐已经给联系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积极的想弄一部‘特别’的电影,只要她一句话,我就 
  “那丹丹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的。” 
  “你是不跟我们再跑码头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我正烦着呢。要不她跟你fIJ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应过志高的。” 
  到此关头,实在也不因为答应过志高。李盛天语重心长地道;“上海是个‘海’,怀玉,你别葬身海上。” 
  “不,我决定了!” 
  怀玉变了。 
  这逃不过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经不再是广和楼初试啼声的新人了。吃过荤的,也就不肯吃素。谁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过师父倒觉把他带来了,没把他带回去,实是对不起他爹。 
  怀玉不待师父担心,已道: 
  “我给爹写信,钱也汇过去一点。” 
  又补上一句: 
  “师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过我是一定不会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随您们,也可以立个万儿的,最后也是师父的光荣。——我是您一手提携的。” 
  怀玉变了。 
  一个人不可能长期地守在身边,如果没经风险,他也不可能马上便成长了。像每个作艺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焕发的日子? 
  让怀玉回到北平,窝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因为他见识过了。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过她不愿意她一生中唯一做的大事,结局是如此的滑稽。在这种天气,这个地方,总像有莫名的寒风吹来,显得自己的衣服不够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玩几天,我送你回去。”怀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丹丹回想起,有一个晚上,终于,他也是陪她走没夜路,送了回家。同样地绝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尽了气力,花了心思,她不计较什么,但他始终让她一点原始的痴心,随水成尘。 
  正在绝望,谁知怀玉拎出了一小包的点心来,拆开,丹丹一瞧,啊,是枣! 
  是一包购自云芳斋的蜜枣。 
  像一个个小蛋圆,金黄色,香的,亮的,丹丹尝一口,她原谅了一切。枣是浓甜的,咬开了,有一缕缕的金丝。 
  怀生笑:“我没有忘了,不是欠你枣么?这不是偷的,是买的。用我自己挣来的钱。” 
  世上有谁追究一颗蜜枣是如何地制作?每一个青枣儿,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纹路细如发丝刀切过深,枣面便容易破碎;刀切过浅,糖汁便不易渗入。通常青枣儿加了蜜糖,火锅煎煮,然后捞起晾干,接成扁圆形,再装进培宠,置于炭火上烘培两次,需时两昼夜。——这才成就了一颗蜜枣。 
  丹丹难道没花上这一顿工夫么?想不到火车上颠簸了两昼夜,她终于也得到这颗蜜枣了。比起那一回,怀玉在胡同偷摘给她的,况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枣儿一嚼一吐,怀玉便道:“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甜不甜?”眼前的怀玉问。 
  “太甜了。” 
  “暖,吃过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给志高吃。我很惦着他!这个人最馋了,可以没有命,不可以没得吃。” 
  丹丹不语。 
  外头有人喊怀玉去了,怀玉索性道晚安似的: 
  “你睡吧。” 
  才一出门,又回过头来: 
  “扭伤的腿还疼不疼?” 
  待怀玉去后,丹丹望着那小包的蜜枣发怔,非常的怅惆无依。 
  不可能了。 
  再也没有一种简简单单的亲好:什么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为他做任何事儿,她是肯的。不过,他不肯,因为他不简单了。夜里他出去,会是谁找呢?他不是去应德律风么?他跟谁在通话?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为自己操心。 
  一切都是捉弄。她实在爱他,当他在时,已经想念,他转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过一口的蜜枣拈起来,就他吃过的地方,便咬下去,轻浅的一口、一口,吃了好一阵,还没吃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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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催她快一点。”又笑着补上:“她直间:‘谁?金先生又怎样?” 
  哦,真不知天高地厚。 
  丹丹惊觉地,眼珠子溜溜眼前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还看着她浓墨般眼睛,附近又有一个痞,像一大团的墨,给溅了一小点出来,不偏不倚,飞在角落,冤魂不息。 
  他挥挥手,史仲明出去了,濒行,瞅了丹丹一眼。他跟金先生这些年了,也见过不少美人,像金先生的雄才伟略不择手段,天下尽多骄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说,怎的看上这纯朴而又凶蛮的小姑娘? 
  ——虽然她也长得美。完全是那一个泪症,添她不自觉的悲哀。 
  金先生问她:“有男朋友么?” 
  丹丹一愕: 
  “不告诉你。”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没有。从来没有。金先生,这又不碍你。——你是以为出错了,因为不专心?对不起,要是真把我辞退了——” 
  金啸风不动声色。 
  “你为什么逗留在上海?” 
  “留什么地方都一样。我不吃饭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说来说去倒迫我辞退你似的,我可没工夫管这种小事。” 
  “那你管什么大事?”丹丹问。真奇怪,她不怕他。一开始就不怕的人,从此就不怕了。——也许见他表现得很从容,胆子因而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便有这好处。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过来,他奉承她去了: 
  “看谁够条件,就提拔他。” 
  “你如何提拔我?我懂的不很多,不过有机会,我肯学。学学一定会。” 
  “暧,我有说过提拔你么?” 
  丹丹脸一红,她掉进这个语言的陷阱中,有点负气: 
  “那你让我回去。” 
  金啸风一直凝视着她,她一点机心都没流露,不过像他这样观人于微的,他知道她有,她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从紧抿的嘴角看得出,她是不妥协的,她将与谁为敌?说不定他拗不过她。 
  “他们喊你什么?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小满、小满、小满。他想。 
  “对,你多大?” 
  “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诉你。” 
  丹丹忍不住,笑了: 
  “是不肯?那有什么关系?不说就别说好了。我十八。” 
  金啸风觉得有意思极了,才丁点大,自己那么厉害人物,她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也是不会晓得。 
  不过,不知基于何种因由,他一意由她: 
  “你要啥?” 
  “你们上海最红的女明星是谁?” 
  “段娉婷。” 
  “好!”丹丹奋勇地道出心事:“我要比她红!” 
  “那当然,一捧你出来,就没有段娉婷了。” 
  真的?丹丹的眼睛也闪亮了。 
  在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最记得了,怀玉道:“——而且,我有人了。” 
  像自己的手无寸铁,凭什么力争上游?一定是个吹捧的人。她不是不明白,如果没有权势的支撑,她永远是人海中一个小泡泡。 
  金啸风一直凝视着她,他盘算着,然后故意道: 
  “不过,你不是我的人,投资重了,怎么翻本?” 
  “我拜你作干爹好不好?” 
  “哈哈!”金啸风大笑: 
  “我不收。收了你作干女儿,以后连一句打绷的话都不能说,那多煞风景!真是没赚头。” 
  丹丹一听,脸色一变,青红难辨,手足无措,什么叫“赚头”。 
  她如一头被触怒的小猫,于风平浪静时,使使小性子无妨。一旦怒发冲冠了,尾巴的毛都给竖起来,目中流露一点凶光,呶牙脉齿,自保地: 
  “我是不肯的!你别仗势欺负人!不要你棒了,大不了我走,你跟天桥的流氓有什么不同?……” 
  说着便悲从中来,哇哇地哭,一来便着了道儿,被迫良为娼:“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肯!” 
  “别哭,”金啸风笑:“肯什么不肯什么?真傻。” 
  “你们都是这样!上海净是坏蛋!” 
  金啸风由她闹了好一阵,无动于衷地欣赏着,待她稍好,便觑难时机,道: 
  “咦?你也十八岁,不是八岁。我要费劲捧红一个人,当然有目的。——你尽可以不答应,难按你脖子硬要你点头?喷喷,啥事件笃子念三的?” 
  丹丹抽噎:“对不起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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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霞飞路寓中孵一个礼拜,秘书向他报告: 
  “宋小姐花钱倒水一样,用来发泄。天天上街,都架不同的太阳眼镜来瞩目。” 
  他冷一阵,来个德律风,她会气得摔掉了。 
  老虎跟猫,它们是如此的神似,差别在于是否激怒。这里头一定有些神秘而又可爱的因素。——她觉得他既驯了她,便要负责任,他没负责任,也没尽义务,倒觉韶华逝水,望望无依。 
  金啸风终着史仲明把她接到公馆来。当天也约了电影公司的黄老板,和两个场面上的朋友,一起打牌、吃蟹。其中一位范先生,是军政府的,另一位杨先生任职买办,一向跟外国的香烟商打交道。 
  丹丹到的时候,牌局已近尾声,上落的数目她不清楚,只闻金先生笑道: 
  “待会有工夫再算,先喝一盅。来来来,八席了。” 
  原来吃的是来自崇明岛的阳澄湖大闸蟹,顶级本有十两重,不过蟹季还未正式开始呢,是今年的头遭,赶着上,也不过七八两,同桌的除开一帮男人,丹丹是唯一女客。他为她摆设筵席。 
  “小丹,”金啸风为她剥开一只大闸蟹:“这是青背白肚、黄毛金钩,你看,又唤作‘金爪蟹’。” 
  佣人过来侍候,一桌都是精致繁杂的小工具,他不管,只为她剔去糜烂的紫苏叶,只道她是没吃过蟹的固固,嘱咐: 
  “在昼壳中央,蟹膏上面,有一块八角,最寒了,不要吃。” 
  ——他只道她没吃过。她有点气,还嘴:“我知道!我自家还会蒸呢。” 
  “怎么蒸?” 
  “全扔进沸水锅里蒸的。” 
  “哈哈哈!”金先生好玩儿地取笑: 
  “没加上紫苏叶?没放蒸笼上隔水加热?蟹身没翻转?——还有,蟹是给松了绑的?” 
  不不不。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北平的螃蟹是张牙舞爪的,上海的螃蟹是五花大绑的?还有繁复的程序,慢慢地守候,还没有死,早已颁死了。 
  虽然阳澄湖的蟹,是全国最好。膏是鲜腴的,肉是肥美的……到底,她也是吃过螃蟹的人呀,顿兴离乡背井的落寞,当初,是谁与共? 
  “真好,蟹季来了,我也就馋得恶形恶状了。”那范先生道。 
  “一公斤蟹苗可收成五六万。”史仲明附议:‘市得你馋。” 
  “可惜蟹季短,拚尽了也不过两三个月,好日子真不长。”杨先生叹道。 
  金先生忽有发现:“咦,这造蟹,吃起来比去年还要好?” 
  范先生压低了声浪: 
  “对呀,此中自有玄机。” 
  一直不怎么开腔的黄老板问道: 
  “说来听听。” 
  “——不好说。” 
  不说不说,当事人的范先生也说了: 
  “你们知道吗?有战事了,蟹特别的肥美。——一尸体沉在湖底,腐烂了,马上成为它们的食粮……” 
  金先生举起花雕:“喝酒喝酒,吃蟹赏菊,只谈风月。” 
  金啸风瞧了丹丹一眼,示意: 
  “花雕去寒,喝一口?”又笑:“酒烈,怕不安全,别喝醉。” 
  举座哄笑。 
  丹丹看看那杯香烈的液体,她竟在酒中见到他的影儿了。——那夜,丹丹持蛐蛐探子撩拨老娘嫁后于然一身的志高。怀玉劝他:“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她记得他讲的每一句话呢,在那贫瘠的夜晚,只有蟹,没有酒,但她有人。很丰富。 
  霎时杯弓蛇影,心里一颤,手中一抖,酒便洒了:她的斗志。 
  丹丹站起来,夺过佣人的酒壶,自顾自再满斟。然后,一口干了。 
  烈酒如十根指爪,往她喉头乱叩。几乎没呛着,她很快乐,终于一口把一切干掉。 
  杨先生循例起哄: 
  “你这‘蚊腾’,把小姐灌醉,正是黄鼠狼给鸡拜寿。” 
  “什么?”丹丹惺松问。 
  “——没安的好心。”史仲明道。 
  “月亮还没有出来——?”丹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抬眼透过窗纱,真的,见不到一点寒白的月色。只是浑身火烫。吃得差不多,便见那黄老板即席尴尬地开了一张支票。先迟疑一下,才又填上了银码。递给金先生。 
  金先生一见,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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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到他,狂焰烧起,惊惶失措。 
  她骂道: 
  “树根,你这卑鄙小人!出卖了自己,投靠鬼子,他们是什么禽兽?他们逼害着你的父母亲人,侵略你的国家……” 
  “黑妞,我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高升,要自保,在敌人包庇下过好日子!” 
  “——”树根羞惭地低下头来。 
  黑妞变了样子,鼻翼由于内心激动而愤张,眼里闪着一股只有把全副家当输掉的赌徒才有的那种怒火,夹杂着失意绝望,她的脸扭歪了,声调渐急: 
  “你忘了我对你那么好!一直地等你回来!” 
  “我实在不知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他一个耳雷子,如雷轰顶,怀玉一个踉跄。 
  她哭了: 
  “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咳!”导演喊:“台词不对。‘你说给我买一双千层底的鞋’,接下去是‘我宁可光着脚丫子,也不”穿带着同胞血肉的汉奸鞋!” 
  丹丹的脸惨白。她实在是幼嫩的,不管她学习狠毒到什么地步,一到危急关头,真情就露馅了。她入戏了,再也难以自拔。不断痛哭,泪流成河。方抬眼—— 
  忽见金先生来探班了,便飞扑至他怀中,她只有他,抓得牢牢的:“我很想见你!” 
  “小丹,你命令我来就来了!”他在耳畔抚慰。 
  “各位,趁老板也在,我要说——” 
  怀玉当众道:“我,唐怀玉,罢演这个戏!” 
  怀玉自摄影场回到屋子里时,已是凌晨三时了。 
  他拍了三场戏,一场助纣为虐,一场羞见故人,一场自我反省。……演来演去,角色告诉他,这样下去,没有意思没有骨气。 
  怀玉很疲累。和衣往床上一躺。 
  段娉婷没有睡,一意等他。她拒演了,一拒,人便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好踏足摄影场,以免为宋牡丹气焰所伤。 
  见怀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滚烫的汁液出来。 
  怀玉一尝: 
  “咸的。” 
  “保卫尔。快喝吧。” 
  “保卫尔是什么东西?” 
  段娉婷把气都出在这句话上: 
  “你道我下毒?我会害死你?什么东西?我会胡乱给你喝‘什么东西’么?” 
  说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抢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烫了,舌头一下受不了。怀玉见她没来由激动,念着女人都是这样的,动辄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那个,不问情理,硬是不对劲。他又把那杯子给抢过来,当她面,大口地喝掉。她才冰释前嫌。 
  段惨掉懒懒倚在枕上,预备倒下,又用两只手臂绵绵支撑,仿佛在呼吸他喝这牛肉汁的姿态。他如此地若无其事,一仰而尽。她道: 
  “唐,我……过期了” 
  “什么过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话烘托得精致点: 
  “当然是我过期,难道是你过期?——万一是真的,也许不一定。要真有了,我们到杭州结婚去。”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缕述下半生了: 
  “我们要有一张大红结婚证书,吃着最有趣的西湖药菜——药菜,知道么?像一块小小的荷叶。我明打明的,当红之际退出影坛了。你也别再拍电影了,洗净铅华。……”


2025-08-29 23: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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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一场搏斗,丹丹也如一瓶泄气的可口可乐了,空余绿幽幽的玻璃瓶,和不肯冒泡的静止的液体。 
  一床都是横乱纷陈,他的口袋,倾跌出他的铺排。她见到了,相当于遗书吧?是洪福长生行那副上等榆木棺材的收据,一万元,无论他如何兵败如山倒,他一定是早已策划好他的身后事了,要不亲自策划,谁出来收作?收据上还有他唯一忠心耿耿的,一度为他打落冷宫的程仕林的德律风,那数字:九三七0二。 
  还露出相片的一角,她猛地一抽,是自己!一张《东北奇女子》的剧照:她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她大长辫粗衣裤的时代,她的黛绿年华,随着渐侵的夜,冉冉褪色。——她摇身变成紫禁城中一个谋朝篡位的奸妃。 
  在这剧照还没拍出来的对面,她的对手,唐怀玉。她深信杀害他的人,已经伏尸在身旁,大仇得报,无梦无惊。 
  夜已沉沉来到,到处开始有灯火影绰,夜上海又充血了。 
  她一个男人也没有了。 
  不是舍不得,而是,为什么这样的结局?真奇怪,扮演了凶手,赢不回一点含血喷人的痛快,只像拍电影——她一生中不可能完成的,唯一的电影。当初的感觉,锥心滴血,握拳透爪,彻夜难眠,对金啸风、唐怀玉,甚至段婚嫁,她都没有恨的能耐,因线已尽,世道已惯,回首风景依然,她知万念俱灰。 
  一直这样地跪坐,姿势永远不改,腿也麻木了,心也麻木了。屋子里的钟,竟然又停了。 
  她跪在尸体分,让昏黑吞噬。 
  她的第一个男人。他那样爱过她! 
  脸颊上痒痒的,是一串不知底蕴的泪水。她没来由地,开口唱了。 
  柳叶儿尖上尖唉, 
  柳叶儿速满了天。 
  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 
  情郎唉, 
  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一夜唉夫妻唉, 
  百呀百夜思…… 
  丹丹细细地唱着,没有一个字清晰,所以到了很久以后,她才恍然,原来所唱着的,是一首湮远而艾凄迷的“窑洞”。 
  姑娘儿们最爱唱了。窑调。 
  她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她沦为妓女?她一直不肯给金啸风唱一个,一直不肯。到得肯了,唱的是那盘古初开,无意地烙在心底的一首窑调——切糕哥教过她的。一俟他唱完,还身在北平,胭脂胡同。怀玉正色:“我们三个不管将来怎么样,大家都不要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把手伸出来,让三人互握着。彼此促狭地故意用尽力气,把对方的都握痛了。 
  要是把中间的一段岁月都抽掉了,今儿个晚上,把日子紧凑地过。卡一下,把中间剪去,电影都是这样,那剪掉的胶卷,信手一扔,情节又可以一气呵成。要是像电影…… 
  或者她不过打了个吨,睁开惺松的眼,呀,是个不可理喻的梦——不是噩梦,不必填命。一觉醒来,在北平、天桥、雍和宫、广和楼、东安市场、陶然亭。 
  然而她已经卖掉她的光阴。其实一觉醒来,被抽掉的却是北平的日子,她花般的日子。 
  冻月在夜空中走尽了。 
  空气异常的凉薄,一室都是灰青,仿佛还有尸臭,那是嗅觉上的失常。 
  丹丹挣扎着下地,把整瓶的“调料”,顾在自来火上刚热好的面上。她一着一著的,啼里呼喀,鳝糊不糊了,只是老了,老去的鱼有种很乏味的粗笨,她把面吃光把汤喝光。…后来,史仲明来了,她已经倒在他怀中不动。 
  史仲明狂唤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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