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意识已经开始混沌,感觉魂灵像是要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中乘风而去,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疼痛停止了对自己的折磨,突然放松下来的身体困倦地恨不得立马睡死过去。
君凌宸躺在榻上半阖着眼,能听见太医们叫自己不要睡,他努力维持着清醒,直至听见一声迟来的婴孩啼哭,随后就是再次慌乱起来的场面。
不重要了,他努力偏过头去看躺在宫女臂弯里比御猫大不了多少的小娃娃。还未擦干血水的脸皱巴巴地拧成一团,小小的眉眼看不出究竟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萧云音多一些。
许是更像云音多些吧,都是个爱闹腾的性子……
他宽慰地轻笑一声,脸上泛着青灰,咬出血的唇肉龟裂起皮,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边。想抬起手触一触这个折磨了自己近三天两夜的小东西,可是那颤抖的手只是在榻上抽搐两下便失去了力气。
好冷……
抱着孩子的宫女被御医遣走,他薄唇微启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能看着孩子被抱离自己身边。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身上仅存的温度也慢慢流逝,殿中浓重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生前一幕幕走马灯般从脑海中晃过,有南启破败的茅屋、有花瑶不知是喜是忧的笑、也有大漠孤烟和那清风快马的逍遥恣意……
眼中光影逐渐涣散,最后浮现在心中的尽是皇城中高耸于尸山血海之上的王座,周遭的黑暗冰冷食人般将自己吞噬,他恼怒地拔剑想要从混沌中劈出见光的容身之所,却连脚下的王座也失去了。
寂静无声,不知归期,他似是落下了,又仿佛飘散在空中,随着那夏日暖风一起吹向夕阳温暖的余晖中。
遣五十万兵马,南上二十里。
陛下,如此这般,可是直抵南启大军腹地,可会不妥?
听令……护皇后平安归国……
当萧云音风尘仆仆的归来,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就被老医正满面凄容吓得立在大殿门口。直到李煜风抱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药箱拽着医正冲进殿中救人之时,她才反应过来般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随后捂着眼睛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罗玉弓着身子奉上一捧热茶,刚准备退下候着,却听人开口说道:“我一路北上,突遇南启军队拦截,只是不知为何本该十拿九稳将我捉住的埋伏却突然撤兵,可是他所为。”
“回娘娘,是陛下派遣大军压境逼迫南启将领回营。”
罗玉低垂着头,那双三天没合过的眼布满血丝,衣领处有些不起眼的褶皱,执着浮尘的手轻微颤抖起来,一向在主子面前谦卑有礼的人此时突然一撩衣袍伏跪在萧云音脚边。
“你这是作甚?”
萧云音眼睛依旧盯着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远山,沙哑疲惫的嗓音细若蚊声:“李老头来了,你不用担心君凌宸的死活。”
这话似是说给罗玉听,又好似说给自己听。
“贱奴斗胆,求娘娘一事。”
萧云音突然升起些恼怒,将要崩断的理智在等待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就连夜风也停息下来。
“说罢……”
她轻叹一口气,将邪火压下来,分出一分眼神去瞧跪在自己跟前的人道:“就当现下需要个活人同我讲讲话。”
罗玉的身子弓得更低了,但是尖细的声音却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缺口的湖水般带着不容滞缓的决绝:“陛下此生坎坷,还望娘娘垂怜。”
……
“罗玉,你跟在君凌宸身边多久了?”
“回娘娘,奴才自小被陛下提拔,在陛下身边侍奉已有十年之久。”
“是么,十年了,比我同他认识的时间还要长。”
萧云音低下头去看依旧规矩的伏跪在地的人,轻声道:“你可知方才的话若是叫他听了去,可是会掉脑袋的。”
“奴才自知僭越,等陛下醒来自当以死谢罪。”
罗玉瘦削的身子骨趴跪在地,却丝毫不见那些宫中奴才该有的卑顺模样,若是说君凌宸身边的人谁能让她多瞧上一眼,除了影一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不需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你来求我,这般做法,是在打他的脸面。”
罗玉浑身一颤,喘息声有些颤抖。
“你且退下吧,今夜之事,我权当没发生过。”
萧云音将饮尽的茶盏放在地上,搓了搓冰凉的指尖便闭上了眼。
方才同罗玉说的不参假话,在她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君凌宸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垂怜,就算他乞求自己能留在皇宫时也不需要。
扪心自问,萧云音在同他纠缠的这几年里,恨也好爱也罢,从未有过任何情感是出于对君凌宸的怜悯。这么一个从山巅来再到天上去,笑看炼狱路不着风花雪的人怎么也不需要旁人的可怜。
萧云音静静坐在殿门前,抬头望着墨色苍穹璀璨的银河出神,万里无云的天像是从水中浸过一样透彻,连带着圆月也像一颗吸饱了水的荔枝。身上带着洛坦河畔新润的泥土味,汗水干透后在衣襟上留下一圈白色盐渍。
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去看刚出生的婴孩,只是在想着若是君凌宸死了……若他死了……
君凌宸不会死,不知从何而起的坚定成为支撑着她一路奔波回来的唯一信念,萧云音只盼着李煜风能将这个人从阎罗殿拉回来,最好是能长命百岁,万不能死在自己前面。
熹微的晨光顺着宫墙爬上来,背后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了。萧云音回头望去,只见老医正和李煜风一脸倦容地行出。她扶着青玉栏站起,声音沙哑的就像枯树上将死的寒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