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药,缠上绷带,用夹板固定好腿骨以后,他放下对方的裤腿。这时,他的手指忽然拂过了什么——刚才只顾着看伤口,没有注意到,高杉的膝盖上,有两个小小的圆形伤痕,早已结了痂。
看来是旧伤。
他不自禁地轻轻摸了摸,硬硬的圆形伤痕,早就摸不到当初血肉模糊时的惨烈,变成属于身体的一部分了。某种属于皮肤的温柔质感从指腹直传入大脑,他心里忽然一动——
他看出这是被枪弹打穿的。
高杉晋助……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拉下裤腿。低下头,刚打算拿起毛巾,忽然眼前一花,下巴被人握住,他在外力的迫使下,不得不抬起头直视高杉晋助的咄咄逼人的眼睛。暗淡的灯光下,看不真切,高杉竟然是露出一点类似受伤的表情。
桂从未想过这个强硬又随心所欲的高杉晋助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转眼间高杉还是和平常无异,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戏谑的,高傲的,冷淡的,没有一丝温情。
唯一真实的是他握住自己下巴的手,依旧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热度。
他一把挥开高杉的手,脱离他的掌控,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对方的愤怒是因为自己的无动于衷。他再次感到那种从心底升起来的疲乏,不想再去深究。
真相那么多,互相交错着隐藏在温情脉脉的日常表象之下。少年时代并不懂得,凡事非要去追究个所以然。可毕竟已经不是少年,桂隐约感觉得到,揭开面纱露出的“真相”,往往是他并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并不是逃避,就是觉得疲倦而已。
“睡吧。”他说道。收拾了一下,把水拎出去倒掉。回来时,高杉已经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了。他关了灯,摸黑在沙发上躺下。听着延绵不绝的雨声,意识慢慢地模糊起来。
那天他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一直叨扰着他。他在这梦境中落得很深,半睡半醒间他模糊了回忆和现实的界限,不知是梦境,还是异想,还是回忆,或者是这几者的混合。
他梦到了一个少年,穿着件黑色的毛衣,手里的木剑指着自己的胸口,眉毛挑高,绿色的眼睛里夹了一丝笑意地看着自己。脸上是有点傲慢又有点得意的神情,看得出他心里很快活。
他的头发快要遮住眉眼,在晨光中下现出一点紫色的光芒。
他若有所思的表情令人着迷。
桂没有见过这张脸,可却有种熟识的感觉。这个少年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冷淡,别扭,没什么耐心,有一种不知所谓的高傲;总喜欢和大众唱反调来显示自己的无所谓;即使是迫于压力,也绝不畏惧于明确自己的立场;从来不屑于放低姿态去迎合别人……
画面一转,桂又置身于延绵无尽的群山之中。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好像小学时代的远足,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着。
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奇异的是,还是那个少年。他有点惊喜,好像遇到了故人,可是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于是只好喊:“喂——”
走在前面的人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转过小半边脸。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他略长的额发融进几道金黄色的光。
可对方并不答话。
桂迷惑起来,走向少年。
两人身侧疯长的林木快要把阳光都淹没。
桂小太郎的内心平和而喜悦,像是什么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得到了满足,又像是找回了什么失去已久的东西。在这长久的静默中,桂在朦胧的半梦半醒之间,唯一真实的感受是无休无止的满足……忽然对方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桂小太郎,你把我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