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月光伴著风声,自窗外吹了进来。
黑瞎子维持抱膝的姿势瑟缩在墙角边,少了固定带的墨镜早已挂回脸上,寒风无情地急窜过他的身躯。过了一夜,低温冻僵他的身子,直到黎明将阳光带进屋子里,再次点亮他的视线。
好饿……机械般伸向一旁的背包,拿出压缩饼乾有一口没一口地喀著,最后灌口水,继续发呆。
现在……应该做什麼好……床上那具白骨就在他眼前,却恍若未见。
终於站起身,找出竹扫帚和畚箕开始打扫环境。从内房、外房、客厅,他逐一扫去落叶灰尘、拾起石砾碎木,拆下破烂的门帘充当抹布,将房子里里外外、地板床板全擦拭乾净。一番整理后,原本破败的环境逐渐恢复成记忆中窗明几净的模样。
忙碌的脚印踏遍屋里每一吋地板,独独避开那张挂著布廉、摆著尸骨的床。直到黑夜再次降临,他又窝回原来的墙角,双眼盯著那具白骨,脑袋却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愿再想。
第三天,他转向灶房,将积满灰尘的面粉缸、黏满蜘蛛网的屋梁、堆满老鼠尸体的地窖一一清理妥当。
第四天,他拿出开山刀蹲在院子里锄草。金秋时分,杂草黄得快,乾枯在土里的草梗相当坚韧,他又拔又斩地挥了一天汗,终於将院子整顿好。
他站在门庭外,嘴角勾起自得的笑,看见百花盛开於院子里,春鸟吱吱喳喳地停在屋檐上、木窗前,门旁两侧的春联还朱红著,父亲提的字苍劲有力,又沉又黑。
这才是他的家……面对残破倾颓的门户屋舍,他轻笑著,心想:
这才是我的家乡。
是夜,他走进内房,拉开床帘仔细绑在床柱边,小心翼翼靠坐在床板上,一边哼著不知名的民谣,一边梳理白骨头上的白发,任由银白色的发丝一根根缠满他的手心。直到月落黎明,旭日破晓照耀大地,冷白的阳光落在他微勾的嘴唇上。
「额嬷……」很单纯的微笑。「我们回家。」
第五天夜晚,他将搜集来的枯草和木材铺在土砖屋周围,火石一打即燃起星火,秋风助势加上乾柴遇烈火,不久,整座屋舍便陷入火海之中,在空无一人的秋夜中更显通明。
他右手抓著方巾,方巾里裹著一只陶瓮,陶瓮中装著骨灰。柴火滋滋作响,伴随几声轰然巨响,屋瓦塌了,墙倒了,一切都毁了。火场闪燃不断,在墨镜镜面反射出一道道更加炙炎的火光,眼睁睁看著祝融将一切吞噬殆尽。
燃尽的余火渐渐微弱下来,澄黄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就像月光。
背起背包,抱著骨灰坛,一步又一步远离温暖的火光,逃离这个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一步又一步……就跟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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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咱们就送你到这儿。」
北京火车站,张起灵拎著大包小包,全是吴邪和王胖子硬塞过来的名产,数量多得有些重手。
几天前他恢复意识,隔天三人便离开医院。吴邪原想向霍仙姑和霍秀秀打声招呼再离开,好说歹说拉上心不甘情不愿的两人走上霍府,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最后吴邪才提议回张起灵的住所帮忙打包。但先前张起灵失忆加上个性使然,除了几样日常用品和盥洗用具,整个屋子空空如也,整洁程度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捡不到。
吴邪愣著说不出话,而王胖子摆摆手,一脸「早就跟你说过没啥好收的吧!」的模样。张起灵将所有笔记本收拾进背包,短短五秒的「打扫活动」随即结束;王胖子索性搬出酒来,三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灌到晚上。
等天亮了,酒也醒了,该是离别的时候了。
「说好要去爬万里长城,我至少得去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关的雄伟景色再回杭州。」一时耐不住,吴邪又叨叨念念了起来,不忘对著张起灵上下打量著。「小爷我可警告再先,你这人忒爱搞单干,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今后可不许你再这样一意孤行。大夥儿手机都开著,有什麼消息别忘了连络我们。」
话一说完,他一股脑儿将装在袋里还冒著烟的全聚德烤鸭直接塞进深蓝色帽兜。「成了!这些够让你在车上吃了。」
张起灵默默看著自己凸出来的鸭型『肚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眼神死透了)瞟向两人,点头:「先走了。」
转身、踏步、一二三……他突然缩回跨出的第四步,缓缓转回身子,每往回一步,那颗在跨下晃啊晃的鸭头便往下再『伸长』脖子。
音调无比寒冷……「我不要烤全鸭。」
两人笑到捶地打滚,直到那双杀人视线射了过来,才笑弯著腰拿回烤鸭。张起灵再次出发,但走没两步又转回头,淡道: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