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后,他踩过满地杂物碎片,在黑瞎子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冰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将墨镜塞进他的掌心,轻轻握住那只温暖却颤抖的手。
「别再逃了……你这辈子都在逃避,你真的想用这种方式结束?」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苦涩:「还记得吗?只要活著,每一分、每一秒……」
瞬间,脑海闪过许多人的脸,有尸变后的霍玲、有中毒的解连环、有身亡的甯、有挂著苦笑的文锦……他的前途渺茫,他的未来没有方向,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
张起灵将额头靠在两人交叠的手,神情难掩心痛……「都不该轻言放弃。」
语毕,他放开他的手,无奈地紧了紧眼眉,转身离开。就在他扶上房门把手的同时,背后突然传来那人低沉的嗓音:
「唉,你知道吗?」
张起灵怔然回望,只见黑瞎子手里捏著墨镜,阖著眼微笑道:「当年吉死的时候,我跟他才刚满十二岁……你懂什麼是『十二岁』吗?你还记得你十二岁的模样吗?咯咯咯……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那抹透著麦香的笑容,他温柔的眼神像是金黄色的阳光落在麦田上,风一吹,掀起金黄色的海浪。
「他死前一直说……土啊,姊的嫁衣要记得烧给她,还有咱无缘的小甥子……土啊,你要听爹爹的话,别再惹娘生气,奶奶身子不好,你得好好照顾她……土啊,这个家就靠你了……」
当时的他躺在床上喘息如丝,好不容易睁开眼,勉强露出微笑,朝自己伸出长满红疮的手……他却害怕地后退一步。
「咯咯咯……他还说……土啊,我走了,你怎麼办?咱打从娘胎就没分开过……以后只剩你一个人了,怎麼办呐……」
直到那抹微笑凝结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什麼。
紧紧握住失去温度的丑陋的手,不断呼喊他的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咯咯咯咯咯……额嬷也走了,大家都走了,咯咯……是啊,我该怎麼办……你要我不放弃,可我活著是为了什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混吃等死?活过今晚喘不过明早?」
黑瞎子笑得发颤,许久后终於停止冷笑,从容戴上墨镜。嗓音很轻柔却满是寒意:「你说对了,医生说我不到三十岁就全盲……咯咯咯……真可笑,我活得过三十吗?」
蓦然,他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奔至张起灵面前,碰地一声将闪避不及的张起灵困在铁门上,手如铁爪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量压制住他的身子,箝制在门板上。「你为什麼回来?你明知道我是老头的眼线,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为什麼还要回来?」
张起灵保持一贯冷静,沉默面对情绪不定的黑瞎子,但见他低下头,轻撩一抹危险的笑。「你活了这麼久,你能看破生死吗?若不是小三爷守在天石下,你走得出塔木陀吗?吴三省失踪了、陈文锦生死不明,你们付出这麼多最后得到什麼?教训就在眼前,你还追求什麼?」
「张起灵,你怕不死吗?」音量越来越低,他轻声低喃:「你不怕死吗?」
语落,黑瞎子低头封住那双冰冷的薄唇,将他冷淡的气息一丝不漏全部封进口中,激动地放肆掠夺——
彷佛害怕失去一切。
彷佛只想破坏一切。
直到灰飞湮灭,直到什麼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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