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云华出发那天,穿了绣有凤凰的大红嫁衣,风吹起时,仿佛她还是当年骄纵天真的天家女。
她的母亲,当朝的皇后,已经哭的晕死过去,而平日里最疼他的爹爹,也只是隔了数丈远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京城已然是深秋,风总是一阵接着一阵,云华不让人跟着,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一步一步登上了城楼,她站在城墙上伫立了很久,隔着潇潇雨幕最后眺望了一眼谢府,然后又一步一步走下来。
城墙一共九十六级台阶,每一级都是她的勇气与决绝。
下来后的云华从容拜别自己的国土,踏上了漫漫和亲路。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
云华用自己换来的药很快被送到了谢淮手里,那时候的谢淮已经病的很重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才对云华放出了那样的狠话。
蒋娇娇不过是他找来骗云华的借口,没人知道他在看见云华眼里打转的眼泪时有多煎熬,可是他也陪不了他的小姑娘多久了。
他只能说谎。
所以药喂进他嘴里时,他有些诧异,明明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告诉他,他命不久矣,那么这个药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盯着蒋娇娇喂药的手问她,“娇娇,药是从哪儿来的?”
蒋娇娇喂药的手一顿,眼光四处乱飘,语气恍惚道:“这药是圣上御赐的,谢淮哥哥,你乖乖将药吃完,好好养身体,不要辜负了圣上的一番美意。”
“圣上又是从哪儿得的这药?”谢淮仍是觉得奇怪,紧紧逼问道。
蒋娇娇将手里的药往谢淮手里一塞,故意赌气道:“这话说得,圣上是天子,什么珍贵药材得不到,你若再不好好吃药,我便告诉太傅去,让他罚你,罚你,罚你再也见不到小公主。”
谢淮无奈,只得将药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药分了好几顿吃,等谢淮慢慢调养好身子后,已然是濒临年节了。
谢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谢淮坐在窗边看书,绮心则在他身边拿了些纸样在剪窗花,谢淮看着看着不由得便想起去年春节时,云华难得的乖顺,他当时有些政事要处理,又不想和云华分开片刻,便强行将人“请”了过来,让她呆在自己身边。
云华无聊至极,便跟着绿萝她们在一旁剪窗花玩,只是她的手不太巧,剪了半天也才勉强剪出了一个丑兔子。
谢淮凑过去想看,却只看到云华羞红了的脸,而那只丑兔子被云华笼成一团藏在手心里,谢淮略略用力便将那只兔子抢了过来,揉开后,谢淮忍不住笑弯了眼,他看了半晌才笑眯眯道:“嗯,公主果然蕙质兰心。”
云华不满的小小的哼了一下,有点赌气的可爱道:“驸马等着,不过一个窗花,本公主一定会剪好的。”
谢淮只当她赌气,没当回事儿,低头接着处理政务去了,而云华却果然研究了许久,再抬起头时,已然是深夜了,云华已经倒在小卧榻上睡得东倒西歪了,谢淮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走过去想将她抱起,却发现从她手里飘出来一个东西。
谢淮弯腰捡起来后,却愣住了。
那是一幅他的小像,剪得栩栩如生,和云华拙劣的小兔子比实在相差太远,不管是因为赌气也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也好,至少这一刻,云华对他是用心了的。
那幅小像在后来的争执中被云华撕掉了,谢淮东拼西凑才粘好,只是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栩栩如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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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谢淮不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云华如今在做什么,还是在公主府和丫头们一样玩闹吗?”
一个过来添碳的小丫头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她是新来的,不太知道谢淮和云华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当谢淮对云华还心存怨念,于是随口接嘴道;“大人还不知道吗,云华公主被送往漠北和亲去了,听说是为了一味药材。”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崩塌。
谢淮手脚冰凉,一把抓住那小丫头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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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不是家。
云华第一天到来的时候便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漠北的王不尊重她们,这里的人只会笑嘻嘻的用眼神打量她们,然后说“京城来的公主果然细皮**。”
他们对天朝并不很敬畏,但又害怕天朝的军队,所以他们只好折辱云华。
吃不饱穿不暖已然是常态,他们都想和这位尊贵的公主发生关系,黑夜来临的时候,便是云华最害怕的时候。
他们身上浓臭的膻腥味,密密麻麻的胡须,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逼得云华呕吐恶心。
这里不是家,她最无助的时候只能和绿萝抱着相互取暖。
得不到小公主的肉体,他们便又想了另一种法子来折磨她,他们逼她交出天朝地形图,云华宁死不交,他们便将她架在木桩上日夜审讯,鞭打,泼冷水,剜肉,一点一点逼溃云华。
云华却咬死不松口。
“不过区区倭寇,也妄想征伐我天朝疆土,做梦。”
这样显然只会激怒她们,于是云华迎来的便是更残酷的刑法。
她一点点受着,只是痛到难以忍受时,她还是想回家,她的母后这么疼她,一定不舍得她受这么多委屈。
终于在春季鲜花灿烂时,云华等到了率兵进攻的谢淮。
只是这里鲜血遍流成河,我朝士兵欢欣鼓舞的景象她却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