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
他已静坐良久,枯槁的手还在颤动,眼球木然地注视着墙壁,有些酸涩。墙皮依旧是灰白的,在他从未注意的时间里已然斑驳一片,卷起的有似爬行动物身上的鳞片,因缺少水分而显得暗淡干枯。窗户洞开,外面黑压一片,静籁无声,他想,黑夜和沉默总是如此,能化作锋利的矛和剑,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飘飘然地结束一切。但他此刻又如此地庆幸黑夜,能暂时掩盖他所有的罪孽。
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如果被人问起,他认为他也只会用寥寥的几句话概述:他杀了安娜,用枕头,结束了他妻子的生命。从安置好安娜的遗体,在她的周身撒上雏菊,再用胶带封完卧室,做完一切时,时间也不过是从白天转到了晚上,他的心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又理所应当。事情已然发生,绝无半点转圜的余地,他的生命也在安娜停止呼吸的那刻起随之而去。
生活的考验确实令人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如果有人在他步入晚年前预言他会杀死安娜,乔治会毫不迟疑地狠狠奉还一耳光,说不定还会唾口唾沫;假使他更加年轻,那个人也许就会在医院待上几天。总之,如果有人质疑乔治对于安娜的爱,他绝对嗤之以鼻,并且说“看着吧,你就瞧好吧。”但生活确实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酷百倍,生命体的意志也脆弱许多,他一直在想,如今的局面是怎样造成的?在如此不堪的结果发生之前,他真的没有窥探到一丝的裂痕吗?
也许他曾无意中看见过。在安娜被诊断的那刻,在她失败率仅有百分之五的手术宣告失败的那刻,在安娜试图亲手结束生命的那刻,乔治就冥冥之中有预料到,生活的一地鸡毛绝不是从步入婚姻的那刻起产生的,也许会有,但真正的一地鸡毛却是在迈入暮年,垂垂老矣之后才显露出它的真面目。而病痛,只不过是引诱它出现的微小因子。悲伤吗?当然。他羞愧于曾在教堂和神父面前庄严吐露的宣誓词,有愧于丈夫这一身份所肩负的责任,甚至之前冲动时打在安娜脸上的那一掌,每每回想起,都让他几欲窒息。更不用提安娜最后生命中那一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神。心悸又怜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