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对徐长卿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叫做“景天”……
重楼的话仿若一颗小石投入了神将千古未起波澜的湖心,激起了一池涟漪。
从来,飞蓬都是自负而寂寞的,一朝成名换来的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有时,他也禁不住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摘下优昙,一切会是如何?如今神界众神只会夸耀飞蓬将军如何骁勇善战,又有谁去想那优昙的命运?若说和重楼的一战是英雄间的快意恩仇惺惺相惜,倒不如说更是对神界的彻底蔑视。
神若无情,不若为人。
可惜,千年的轮回不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一切一如往昔。飞蓬还是那个飞蓬,自负而寂寞;神界亦还是那个神界,无情而无趣。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此刻,竟有人告诉你,在被你遗忘的时光里你或许遗留了最珍贵的东西,而且,再也无法寻回……那会是怎样的震撼与心痛?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站在蜀山脚下,仰望崎岖蜿蜒的山径,飞蓬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于是,放弃那些腾云驾雾的仙术,抱着沉睡着的蜀山掌门,飞蓬只用凡人最普通的方式,徒步上蜀山。
长卿依然沉睡,眉头一如既往的微蹙着,飞蓬压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欲抬手抚平那道皱褶,却最终在触及的一刹那赫然停住。
恐惧对飞蓬而言是陌生的,拥有无人匹敌的神力的飞蓬从来不需要知道害怕为何物,可是此刻,他竟感到了源自最深处的恐惧,透着丝丝寒意,蔓延全身。
即便丧失了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却仍会被重楼简单的一句话而激怒,能够对毫无凭据的一句话而坚信不疑,若不是深入骨髓的爱恋,还会是什么……
对徐长卿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叫做“景天”……
那对“景天”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定是徐长卿!
以飞蓬的天神之躯,即便是徒步上蜀山,亦绝不会是件难事。可如今的飞蓬的每一步却如泰山压顶般沉重到几欲喘不过气。
直觉中这个地方一定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可是任凭动用周身所有的念力却再想不起任何前世的记忆,更糟的是,仿佛越想去触及,那些记忆反而似乎离自己越远,远到似乎永远无法触及……
我一定会想起,我们之前的种种,等我……
轻轻在长卿额上印下一吻,飞蓬在无极阁布下结界后,悄然离开……
“我想要回我前世的记忆。”
“哦?”
天帝的表情无丝毫的意外。
“不惜任何代价。”
“飞蓬,”天帝笑道:“不是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换回你想要的东西。”
“我也不是你一句话可以打发的。”
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话语却隐含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飞蓬,”天帝摇头道:“千年的轮回,你这性子竟是一点也没改。”
“千年轮回,得一知己,足矣。”
“我一直觉得景天和你很不同,如今我才明白,景天即是飞蓬,飞蓬亦是景天。”看了一眼庭下跪着的飞蓬,天帝长叹一声:“昔日景天为了徐长卿,愿意以自身性命相抵,而今你飞蓬更是荒唐,为了早已过去的记忆,竟愿倾尽所有,只可惜,你所做一切的不过是枉然。”
“我要怎么做那是我的事。”
“是麽?”天帝徐步上前,走到飞蓬面前,突然蹲了下来,直视着飞蓬道:“如果我告诉你天下没有能够恢复前世记忆的方法,而徐长卿,他的阳寿只剩一个月……”
“什么?!”
飞蓬的眼眸猛的一阵收缩。
“我知道你从不稀罕天神的身份,一千年前你可以只为与那重楼一战便不惜触犯天规,今日为了徐长卿,你大概更是不会顾忌与整个神界为敌吧。”
见飞蓬不语,天帝叹道:“恢复记忆又如何,等他阳寿一尽,前尘记忆通通烟消云散。”
飞蓬仍然不语,强硬的姿态却没有一丝服软的迹象。
“我心知你们的羁绊不是随便能被拆散的,所以我才派你去助他度化飞升。只要他能飞升成神,便是不死不灭之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的才更重要。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这番话,天帝脸上已露出宽慰的笑容,因为,飞蓬已经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