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次捕捉到瓷器与金属猝然相撞的清脆声响.他能清晰体会隐约蕴含的中烧怒火.“…这并非小破事,而我也不是在耍小性子.<论语>中提及’Z’字高达41次,’食’字也高达41次(剑八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没想到还真有人去数…),足见饮馔的意义足以与治国等量齐观,原因不外乎其为礼仪之滥觞.讵料今晚权典侍恣囗囗意更换了我的食器,形同破坏了我自幼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使我列祖列宗恸哭于九原,请问我要怎么心安理得的用餐?有道是,君子死,冠不免--倘若贵塾如此横行霸道,不能容许遵奉祖传仪轨,那么我宁可冒險即刻离去,返回千本樱御殿,至少于彼尚能以主子的身分遭到闇杀,好过留此挂奴才之名苟全残生...别搭那张面孔摔顿我.契兄们老爱埋怨’若众动辄絮絮叨叨,简直令人无法忍受’,而他们也频频把’这湿答答的天气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挂在嘴边,好像天要浇雨娘要嫁都跟他们的恶劣行径一点关系也没有`十足莫可奈何似的.真真可笑.”
“阿烈的意思呢,只不过希望实际些--既然你特别来躲闇杀了,作戏干脆作全套,吃穿用度最好与大家一模一样,方便混淆视听,省得被有心人士惦记针对.我知道你手里使着大钱,要什么山珍海味`金樽玉盘当然都不难,但塾内师范与弟子统是漆碗竹器`三菜一汤,独独你这边在搞*大飨料理--换我是刺囗囗客,你猜我对哪一份餐点投毒?”
大飨料理--贵族阶级请客或祭祀时的豪华料理.所以白哉平时也不至于吃大响料理,纯粹是剑八在夸张.

“…权典侍的嘴像核桃车子,看似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其实曲肠矫肚,口蜜腹剑,外示贤良,内藏奸狡…倘若仅仅如您所言的简单明瞭,难道我竟是糊涂人不懂事?然而原从千本樱御殿所带七八位掌管簪笄盥沐的贴身,饮馔碟盏皆与我如出一辙,除非对方决意一口气将我等全数药死,否则只有误中副车的份儿.这本是万全之计,奈何权典侍接二连三的找碴,把替身都赶回御殿,弄得我失亲少眷孤家寡人,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再来得寸进尺,欺负摆布,欲金枝玉叶泯然众人--其心可诛!”
“你太多心.再笔直的线条,照映在扭曲的镜子中,都会变成鬼画符.这还是基于安保的同个正经道理啊,阿烈本无恶意.谁让你走去哪里莫不花簇簇的跟着一大条尾巴,是唯恐刺囗囗客认不出来?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三灾八难的,想保命就低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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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白哉连珠带炮的,似乎有本而来,小恋次忍不住问道:“为何打发他的陪房?”;弓亲说:”这我也想不明白.元字塾固然一屋子雄性动物,他带老女前来,理论上是有杂沓的可能没错…但有一说一吧,能贴身伺候他的老女,无不笔头等级的了,坐六望七,鸡皮鹤发,瞧我们跟瞧孙囗囗子似的;我们也没饥渴到去骚扰那些过个马路都要人扶持的资深奶奶,学校里的女同桌不香吗?宗师这安排,委实令人费解.不过也无所谓,打发便打发了吧,留下来给我们做娘不成?”
小恋次心道,若非硬要把卯之花的所有行径与仁义道德`三观正确画上等号,其实也没啥值得费解的,摆明就她给人家小鞋穿呗.这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不跟彼此过不去,又跟谁过不去?卯之花堂堂宗师兼刀自,身边尚且只有两位轮派值日的徒孙应答,新过门的盟弟却仆从如云,连端茶递水这等小事都七手八脚人多口杂,气势上狠狠压她一头,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实这表与奥的无尽憎恶与倾轧,既非佛家所谓的前世孽债,亦非儒者观点的天理使然,更非凡夫俗子眼中的深仇大恨,纯粹是芝麻绿豆日积月累,经浓缩萃练`提取恶意,终于爆出了最糟糕的结果,令人看了直摇头叹息.
然而小恋次觉得弓亲未必真傻到没考虑这层,纯粹是基于卯之花的恩德与身分而选择隐恶扬善,自己又何必当面戳穿?横竖打了元字塾的破败也塌不了什么便宜,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只顾点头如捣蒜,悄声打趣道:“话说回来,即使那是爷爷的遗物,我还是不敢相信有人竟然带着盆栽搭飞机…”;这一说正撞在弓亲的心坎上,他立马窃笑着回复道:”那茶花连着瓷盆,估计超过30公斤喔~朽木大人会特别为它多买一张头等舱的机票,反倒让仆欧跟行李挤在一起…他不可思议的奇葩行为还多的是~你以后就会发现自己像极了*<百年孤寂>中等待费南多大人寄圣诞礼物的邦迪亚家孩子~”
<百年孤寂>的邦迪亚家孩子:邦迪亚家族的第四代迎娶了生活在宗教虚假氛围中`性情孤僻又行囗囗事蛮横`整日自哀自怜的没落贵囗囗族之女卡碧娥.因此其父费南多大人逐年将仅存的祖先遗产寄往邦迪亚家,而那些都是与丧葬有关的过时玩意儿,足以组成一座圣徒神龛.最终费南多大人自己也成为一个包裹,被装在棺材中送到独囗囗生囗囗女的身边.
卡碧娥一生都在荒谬的隆重中度过,诸如自幼被当成女皇养大`自青春期后就不接触世间的消息`上课时坐在教室最后排离同学们异常遥远的高背王座上`使用刻有家族纹章的纯金夜壶大小囗囗便`结婚一个月后仍带着贞囗囗操囗囗带`每次与丈夫同囗囗房后必定穿上16世纪贵妇专用的羊毛环型大翻领.文中弓亲以她来讽刺白哉的不通人情与不合时宜.

房内剑八又解释道:“那些原是江户时代以降武家规矩,不针对你.这弟子众多,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倘若不下下马威`立立规矩,今日不过吃香喝辣`唱歌跳舞,紧接着便呼卢喝雉`喊七叫八,最后欺师灭祖`杀父弒君,到时候再往死里打也不济事了,还是防微杜渐的好.再说一日为师,终身作父,人家既然尊我们为传道解惑的长辈,我们少不得多方教导监督`以身作则,以免误人子弟.你素来手中撒漫挥霍,所用器物稀罕矜贵,弟子们却寒素出身的居多,难免招人眼红.倘若偷了一星半点也罢,有错就该认,挨打要立正;最怕是好高骛远的,小小年纪就没完没了的缴纳智商税.如你所见,元字塾充斥着少不更事`面对同侪焦虑与身分焦虑的孩子,而现代年轻人流行为'精致'概念消费.原本在他们所见有限的眼界中,再精致也大概就是以白骨精为主要受众的广告所宣传的'轻奢'那么回事,但你所带来累积几十代审美的纯贵囗囗族物质与生态,足以重新定义精致--这冲击与诱囗囗惑的威力,对正摸索精神世界,并试图透过消费和粉饰来定义自我的徒弟等而言,特别危险甚至致命.万一他们群起仿效`以侯服玉食给自己营造力争上流的错觉,终至透支未来的抗风险能力,倾家荡产,身败名裂,说出去是模仿自武馆顾问的食衣住行,元字塾将百口莫辩.”
一片死寂,彷彿连脑内思考的回音都瞬间停摆了.白哉默然无语,似乎被剑八居然说出智商税`身分焦虑`轻奢`精神世界`定义自我`抗风险能力等时髦的动名词,逻辑还能自圆其说,感到十足讶异;小恋次与弓亲也像听见狗喵喵叫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咱大将素来金刀大马`不拘小节,口条几时这样厉害了?
然而惊讶归惊讶,白哉并未投降.只听他冷冷的回敬道:“恕我直言,我虽不幸国破家亡,自小仍在绮罗丛中养尊处优,千本樱御殿的地缝子扫一扫,够元字塾上下吃喝一年了.确实,贵高足们口中劳什子金珠古玩,在我眼里仅是寻常用品,敝之无憾;缓歌曼舞`品竹调弦,也不过马耳东风,司空见惯;然而,贵高足们少见多怪以致误入歧途,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求我降低格调来配合买单?倘若元字塾是可着头做帽子,一点富余没有,我既来叨扰,便不介意共体时艰,在饮馔铺设略事樽节,且不劳你们坑蒙拐骗,自动自发拿出体己来补贴--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乐得施恩呢!偏偏你们审美寒酸`敝帚自珍之外,况且看人下菜碟,认定我虎落平阳,翻身无望,糟蹋了横竖也没个算总账的日子,不糟蹋白不糟蹋`糟蹋了不白糟蹋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闲着没事,三求四告的跑御殿来骚扰,硬要眼中钉肉中刺搬到自己眼皮底子下,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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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教之前,我不能确定阿烈剥夺私人用品与削减仆欧个数的初衷何囗囗在`有没有啥黄猫黑尾,但纯以结果论,她的种种行动无论对你或对塾内风气的影响,均具正面效益,所以笼统而言我站她那边.至于囗囗红色山茶花虽干犯武家忌讳,但既是缅怀故亲王殿下的重要载体,我会命人尽速接回,并在此代阿烈向你道歉;菜肴与食器方面,你甘愿冒风险碰瓷,讲明出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乐得轻松,犯不着管你闲事还弄得家翻宅乱,一不小心吃瓜吃到了自己,大家没脸.只一件,近来新徒弟多,阿烈正要拿人作筏来杀鸡儆猴一番,连几位退休老师范屋里的请求都驳了两三回,现在跟她对着干不啻往网里撞去,白眉赤眼的来个头朝下,何苦呢?你今晚就姑且先吃了大锅饭吧,等事情冷一冷,我亲自跟她说.”
--说得好!!!
小恋次简直要为剑八的不偏不倚拍手,而弓亲则抿着嘴偷笑道:”早知道咱大将有这能耐,我之前熬夜为他写讲稿简直是写辛酸的嘛~以后都让他自己思索去,估计比10个文胆还强呢~”
白哉盘马弯弓的闹这一出,本不图打鱼,只图混水,秉持”王小二放牛,不往好草赶”的添堵目的而来,乃因人及物,借势拿端,否则天下要事多来浪,他又已抱定卧薪尝胆的决意远道而来纡尊降贵,根本不在乎人家塾内吃啥用啥;如今见剑八出人意表的思路清晰,言语流畅,愣是不上勾,不仅在”议礼”上将了自己一军,且搂住火,并不翻脸,话风迁就,逐步往息事宁人走,自己便算是白饿一场,满心不乐意,暗道这样蝎蝎螫螫的将就下来,何时得个了局?不如索性破字为上,不讲道理混闹一场,把元字塾的中枢,变作江采苹的宫院,且看剑八几颗头颅几只胳臂,怎生应付,故仍硬怼道:“哦…重拳出击时雷厉风行,说到回复原状`弭平损失,倒要精挑细选个黄道吉日了…再说,婆儿烧香当不得老囗囗子念佛,即使夫妻一场,各自的心仍要各自尽--您为权典侍道歉,她兴许还不乐意呢,我也瞧不上这按头受拜…”顿了顿,又冷笑扬声道:”进膳就进膳,谁怕谁.清家!端了倚子与高坏,祠堂去…给伊东先生祂们瞧瞧,这帮蛇鼠一窝的劣徒顽孙,是怎么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款待天家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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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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