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神无觉得,铃甘冒被指为恶妻悍妇的危险,隐瞒杀生丸大人而独自策画,是为了什么啊?”铃转过头来,对神无的质问略显莫名其妙.
白童子像看戏似的,饶富兴味地轮流盯着眼前这两个女人.
神无却不愿意再多嘴了.她摆了摆手,叹气道:”看来即使是铃也不能免俗呢--”
自古以来,女友/妻子对于男友/丈夫的哥儿们,通常都不会太喜欢,后者往往被前者视为教唆煽惑配O偶存二心ˋ干歪事的潜在危险源,而须防贼似的提心吊胆;同理,由”男性ˋ女性ˋ男性的伙伴”模型所构成的”君主ˋ宫闱ˋ朝堂”关系,也复制了相似的忌惮与猜疑--前朝与后宫立场相左所在多有,且因为除主观喜恶外尚存在非常具体明确的客观利害,故相较于民间的”妻子与兄弟”之争,前朝与后宫更不共戴天.大家都清楚,”权O力”这玩意儿会由一个孤点往外扩散,任何想要分一杯羹的人都必须竭尽所能地靠近中枢,如同落汤鸡站得离壁炉越近,越能尽快弄干身子.然而即使贵为九五至尊,可供取暖沾光的热源亦极其有限,竞争如此激烈,任何型态的蚕食都不被容忍.
ZZ,如同军事ˋ外交ˋ辩论ˋ汉诗与象棋,一向被视为男性的地盘,他们正为君权神授而志得意满,对于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胆敢插手涉足,则无比反感.当后宫不甘寂寞,企图揽权,前朝必定忙着阻止牝鸡司晨,相看两厌的双方遂投身于角逐权O力中枢的欢心,如同马拉松跑赛中争先恐后的对手,只差在Z坛比试的终点会不停向未来移动,于是宫廷上演的此消彼涨ˋ你死我活也无休无止.往远得来说,易卜拉辛帕夏惨死在许蕾姆苏丹娜细皮嫩O肉的小手中;往近的来说,如今的老干派不正是上皇的前朝与大宫对抗的产物吗?无冕王如杀生丸父子的小朝廷也不能例外,以目前的状况而言,铃ˋ御许大人ˋ朴仙翁ˋ神无ˋ白童子可谓后宫党,白哉为首的男性皇室宗亲与系出名门望族的高级官僚,则构成前朝党.双方各自挂牌上市ˋ抽刀亮剑,已初具朝堂闺O阀斗O争的雏型.
过去杀生丸的谋略,多数若非出自铃之手,也必经她过目;然而自从白哉出山入世,带着彬彬有礼的浅笑迂回加O盟杀生丸的社交圈,又正逢铃身怀六甲ˋ易倦嗜睡,杀生丸的重点咨商对象遂由爱妻改为老友--这即使尚未发生具体冲突,多少足以使铃产生大权旁落的危机感.不同于以往只限于短期合作的月夜丸或远在天边的伊珥谜,已约为亲家的白哉彷佛黏在杀生丸左侧生根长苗了,势必瓜分杀生丸有限的时间ˋ注目与资源.面对如此天降青梅,铃难免疑心生暗鬼,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激得她反应过度而贸然施辣手暗算,这对杀生丸而言形同左膀砍右臂.神无所担心的即是如此.

更糟糕的是,虽然前朝党还不成气候,但状况对看似已经树大根深的铃仍非有利.
不同于前朝的男性台面人物们因与身俱来的爵位或后天努力的官衔而拥有名正言顺的话语权,后宫于情于法都不能明着出头,以免被视为挑战君父而误触逆鳞,偷鸡不着倒蚀把米.山不转路转,为与前朝互别苗头,后宫常以嫡妻或继承人之母为首,处处安插娘家亲友,组成所谓的”闺O阀”.而社会普遍认为,但凡有点实力与骨气的人,都不屑走裙带关系的终南捷径,于是后宫所召集专属部队ˋ所建立摇尾体O系,不过是一群名为”外戚ˋ弄臣ˋ高薪奴才”,实则无所事事ˋ投机取巧的寄生虫沆瀣一气的结果.除了近侍唯恐天下不乱而整日鼓唇摇舌外,嫔妃往往也带头披挂上阵,诉诸枕边细语,迎风摆柳,见缝插针,将口蜜腹剑的古老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君王的心往有利于己的方向拉扯.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欠缺明确合法事权的闺O阀成员通常致力于谋取君王身边的一席之地,在伸出魔爪干预国计民生时没有余裕顾及什么大义凛然的命题,一旦必要亦不惜为反对而反对.想当然耳,他们被由朝臣主笔的历史所唾弃,诋毁为难养的小人与女子而遗O臭O万O年,自无法见容于社会.
换言之,后宫再怎么活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或挟天子以令诸侯,相对于主O宰历史评价ˋ社会舆论ˋ民间刻板印象的前朝,仍处于弱势;白哉又深谙黑O函奥义,沉潜多年后,堪称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目前为止铃应该根本没入他法眼,或者他看在荧惑丸的面子上给她几分颜色,惟倘若被他警觉而定义为最毒妇人心的闺O阀,之于铃一点好处都没有.常言道,搓麻将时先掀了桌子,别人就可以不按牌理出牌了,神无暗自希望铃没事少招惹白哉,袖中隐藏兵甲暗器是好,但可千万别因一点蛛丝马迹就轻举妄动致图穷匕见,引来对方全力反扑;尤其现阶段,革O命尚未成功,同O志仍须努力,江山都不知道在哪里呢,两人根本还不到该对立的时刻.

“我懂了!有人呢,能离城四十里见蜜蜂拉O屎,出了门倒教獭象绊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白童子调侃道.
“神无?”铃不理会他,只眨巴着大凤眼,等待闺密回应.
“我看--这需要铃自行体会--旁人说破了嘴也无济于事--“神无继续咀嚼着白菜煎饼,道:”两位侍女笔头到了--铃先去忙吧--铃家大人应该饿坏了--我也来为奏子弄点吃的--"

锅岛与金华的女徒弟们端起*盛装本膳的大鸳斑ˋ盛装胁膳的小鸳斑ˋ盛装火锅用品的大角盘,跟随铃的步伐,先至舍廊房向朴仙翁请安后,再低眉顺眼的往里屋走去.这一路上,铃一方面有些忐忑--她自小以做菜为乐,各国料理来者不拒,但实在很难预估偏食挑嘴成性的杀生丸习不习惯滋味激越复杂ˋ烹调五花八门的韩食;另一方面又在心里预备着笑话,想要逗逗丈夫.比如,故作不满的埋怨他最近太忙碌ˋ太疲倦,害得她想行使孕妇那”半夜把老公挖起来去买不合时宜的水果”的特O权都于心不忍.铃心知肚明,杀生丸虽然一脸严肃,令人望而生畏,但他其实偷偷喜欢跟娇妻调情说笑.
盛装本膳的大鸳斑ˋ盛装胁膳的小鸳斑ˋ盛装火锅用品的大角盘--

--这阵子杀生丸大人从早忙到晚,长时间处于巨大压力之下,铃是该好好陪大人说说心里话了…
里屋内房是女眷们的歇息处所,相当于深闺绣榻,铃作为朴仙翁的养女,与女婿杀生丸暂居于此,乃天经地义--虽然杀生丸八成还无法习惯布置得如此柔雅华美的朱阁锦户吧.桧木走道旁是敷贴白练色高丽纸的椒墙,其上绘有奼紫嫣红的木槿与杜鹃,配角则是零星的浅黄色茉O莉.朝O鲜的传统颜料都源于矿石,故天生自带金属光泽,加入阿胶后反复捶捣精炼,在画面上能呈现明晰端雅的效果,既深邃鲜艳,又透O明轻O盈.那灼炽如霞的朵瓣好似佳人绛唇,口脂吻O遍了墙垣;星点般的小花则像学画鸦黄半未成的娇憨少女,两相比较,寄寓了”今朝白面黄花姐,明日红颜绿鬓妻”的期许.
没骨花卉固然浓墨重彩,理应粗糙而富有气势的树杈枝桠却仅轻描淡写,故场景仍像被笼罩在烟雾之中般影影绰绰ˋ叆叇不明,似古似今,似真似幻.放眼尽头,则有月亮门隔绝内外,黑漆白底的镂空亚字门代表幽娴贞静,看似一丝不苟ˋ庄敬肃穆,实则开阖之际总牵动奢侈靡丽的流苏罗帐ˋ珠箔银屏,并由内而外传播脂香粉腻融合而成的细致飘渺ˋ旖旎婉约,别蕴含”风流袅娜不为人知”之感,令观者浮想联翩,愁绪万斛.室内的墙上扬羽蝶成双成对穿花拂柳,飞舞逡巡ˋ俪影翩翩,隐含希望女儿婚姻美满的祝福.
以上场景是根据这张图写成的--

杀生丸已然清醒,却仍赖在寝踏上.他的衣襬似乎浸在背后山水花鸟倭妆屏的溪流中,而头发则倚着画中浓雾,渐渐融为一体,一朵娇艳欲滴的不知名高丽异卉从牵丝攀藤的后方探出半张脸,又羡又妒的窥伺着他,那场景乍看之下是一幅沉鱼羞花图.他转过脸,微蹙着眉头,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苍白的右手抓O弄着一串古老的玻璃种翡翠佛珠.佛珠完全透明,闺房内玫瑰粉与浅鸽灰的柔和娇O嫩色调因此尽被捕捉在杀生丸掌握之中,照理应该呈现缤纷烂漫的视觉效果;然而杀生丸的眼神像战士石膏像般冰冷无情,半隐藏在彷佛结了霜的睫毛之后.铃盯着他手里拉扯的珠串,只联想到睡骨被屠宰剖肚后那一圈圈灰青苍白的大小肠与脂肪球.杀生丸保养得宜的纺锤型指甲坚硬闪亮,有如一排凌迟专用的小小刀刃,一下ˋ一下ˋ一下的刺穿敌人的内脏.
“天啊,不要!铃不要!”铃把刚从侍女手上接过的鸳斑十足粗O鲁的放在地上,力道之大,不知有没有碦出一个坑来.
大小鸳斑摆放在房间的模样--

“不要什么?”杀生丸是真的一头雾水.他火速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把铃拥到身边坐下--韩O国人设计建筑与衣物时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此平滑的木板地却配上绢袜,大概是嫌身体太健壮了,想测试自己如果拿着重物在房间摔上一跤,会不会跌成十七八截.
“铃不要一大清早还没亲吻铃就开始念经的虔诚丈夫!那简直太无趣了!”她温言软语的撒娇道:”接下来要怎么样?把星室法庭移到宫里,然后大家一起观赏焚烧异O端以为乐事吗?”显然铃还记得伊珥谜绘声绘影地说过,西班牙宫廷是世界上最古板的地方,能想到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大家唯一的消遣只有围观女巫化为灰烬.为了增加点可看性,终于有位天才突发奇想的为刑O台设计了吊臂--刽子手可以像玩夹娃娃机那样,每隔一阵子把受刑人拉出焦热地狱,让观众在惨叫声中分阶段研究烈焰灼身的显著效果,彷佛全民都热衷于成为解剖学教授.
伊珥谜曾巨细靡遗的描述火刑之后ˋ浓烈尸O臭味还飘浮在空气中时,两位像肥滋滋灰老鼠的修士将用粉红色的爪子握着铁棒,戳O进女巫仅剩的焦黑干燥头颅与肋骨笼,把那些残骸碦碦碰碰的拖到身前,以铁锤敲成碎泥灰.”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徒留小缕轻烟与小堆垃O圾.只要有颗勤劳的心与一支扫帚,五分钟后一点痕迹都找不着.”伊珥谜开心的作结.人类对同胞是那样野蛮无情,以至于时隔百年,他还有一肚子的残O酷故事可为宴席增色.而杀生丸嗤之以鼻,不耐烦的说:”说得跟亲眼见到似的--你到底几岁?”伊珥谜露出相当诡异ˋ宛如被恶魔附身的笑容.餐桌下,他的大白波斯叼来了半只老鼠欲与主人共享.杀生丸每次回想伊珥谜跟猫一模一样的表情举止,就不禁怀疑等宾客散去后,伊珥谜是否会钻到桌子底下,对那毛茸茸的餐后甜点细嚼慢咽.
“那还真是一段黑暗时代.铃希望那样悲惨的岁月不会再来.”
“阿们!”杀生丸以扇掩口,打了个呵欠:”但愿那些讨厌的客人也不会再来--号称群英荟萃,其实只是萝卜开会.”
“哈利路亚~”铃格格笑着轻轻打着他ˋ捶着他.

晨光照耀下,一身韩服的铃有种*简约的线条之美.她细小灵活的颅骨像猫,喉咙的剪影则彷佛洒了金粉.为了向长辈问安,铃早已换下了在厨房忙活时的家常赤古里,如今的她就与昨夜一般精心妆扮,只是蜕下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故作正经,变回他所熟悉的娇妻兼美妾,淹淹润润,袅袅娉娉.杀生丸揽住铃裹在柔O滑如饴的抚子色软绸下的瘦小肩膀,觉得那带着点淡紫光泽的桃夭衣裳,在杜若色的前襟与银丝绣线衬托下,尽显深奥的甜美与婀娜;兼之阳光照耀,被染上一抹圣洁的金黄,当真是”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铃放任介于踯躅与枣红间的双襕裙呈扇型拖委在身后,慷慨的张开双臂拥抱丈夫,有如恨不得融化在他身上;擅长达情表意的黑棕色鹿眼,一瞬一瞬的撩擦他.自杀生丸的角度观之,她整个人彷佛从复丽的裙海中蹦了出来,好似盛绽的花朵吐艳,婉约唯美而充满张力.流苏腰配与珍珠夹囊随她的移动发出细琐的声响,濡羽色的乌黑秀发抹上精油,一丝不乱的盘在脑后,那摇晃的闹蛾玉簪有步摇的效果,如同假山后一丛迎风招展的*枝桠.
简约的线条之美--穿韩服的孕妇的身形,我觉得相当优雅WW
枝桠形发簪--图中耳边两侧的那种.
铃的问安服颜色搭配是我依据以下这张图所写的,只求美观,不符合真实规矩--

--那令我朝思暮想ˋ坠入爱河的女子,就如同开在山村牆垣边的抚子花一般娇美. (あな恋し今も見てしか山がつの　かきほにさける大和撫子)
不知为何,铃总是令杀生丸想起食物,即便是她大声抗议或沉默不语的时候,他脑中仍浮现可口的画面与气息--和煦微风ˋ嫩绿小草ˋ茴芹籽蜜饯ˋ蘸了肉桂粉的新鲜苹果薄片ˋ洒着细碎熏衣草花O苞的柠檬蛋糕ˋ搁着一小枝罗勒的柔软蛋塔表层ˋ在糖浆中慢慢熬煮后倾倒覆盖上半切野莓的接骨木白色花O蕾.他一度旋紧的心情像考完试后参加野餐的小男孩般放松了下来,为之解颐.他以指尖抚摸她的衣带,然后触碰到她的肌肤--暖和ˋ香细ˋ光彩焕发ˋ还有点潮O湿O黏手.他感觉到她的颈动脉因他的碰触在澎澎跳动.
铃的小爪子覆盖上他的手背,把它拉起来,凑到唇边细细碎碎的不断轻O吻:“大人最近很寂寞吧?再等一阵子就好喔~铃的预产期在十月下旬,阴阳寮已经确定了…铃最近也觉得几乎没怎么见到大人,大人变得就像铃生命中的一道倏忽即逝的阴影似的…好想跟大人谈情说爱啊~”
“咳咳…我赫映宫的王妃艳冠群芳,着实值得骄傲.”被看穿心事的杀生丸说了些场面话强自镇定,一边挥手驱赶侍女们;没眼看的锅岛与金华巴不得一声,衔命而去.大撒狗粮的杀铃则相视而笑.
“不只艳冠群芳,还才貌双全喔~杀生丸大人不会相信的,铃今早一石二鸟的阻止了弥O勒裁判官的野望,并填补了邪见爷爷的空缺~”铃撒娇着讨拍,兴高采烈地把过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杀生丸边听边颔首:“法谚有云,贿O赂能叫智慧的人变成瞎子.据弥O勒过去的只言片语,珊瑚夫人固然不特别有智慧,但这话套在她身上也作准.哼!”
“是啊,珊瑚姐姐即使没瞎,至少看上去已经高兴得头晕目眩了~铃是不是很贤慧?”
“那想必夫人对于回信回礼也驾轻就熟.”杀生丸拾起佛珠与和歌,想交在铃手中:”这是学长通过新上东门院转赠予铃的礼物--铃也知道,学长家目前没有女主人,血统关系最近的是外曾祖母,自然必须通过女院之手,如此导致铃必须回复双方,真是辛苦了.”
“喔,又是翡翠.”铃松开双臂,转过身子慵懒的仰瘫在丈夫怀里,任他的银丝垂落得整头整脸,叹息的语调介于感激与无聊之间:”朽木宫亲王殿下怕铃不知道翡翠是日O本的国石吗?还是他认为铃应该少说话,多祈祷,所以以佛珠为礼?杀生丸大人实在应该找机会提醒一下朽木宫亲王殿下,铃活着的时候镇日造孽,无论吃什么斋念什么佛,死后都进不了西方极乐世界喔~”
“这是经过空海大师持戒开光的宝物.学长的意思,应该是祈求佛祖保佑铃与尚未出生的帅宫殿下与盈宫殿下,铃可别会错意.”杀生丸一手托着铃的腿O根,以防她在不自觉间施力于腹部,造成胎儿的危险.
铃没有伸手接过佛珠的意思,也没有开口接过话碴的意思,反而拎起新上东门院赠予的两只小青花瓷罐,打开盖子轮流嗅闻了:”喔~是芜菁种子...以及蜜煎竹笋.”芜菁有益五脏,将芜菁种子经过三次蒸熟干燥,再磨细成粉ˋ加入粥中天天食用,据说可以增加孕妇的气力;竹笋则含有活化大脑的成分,泡在蜂蜜中制成点心,是往昔宫中独特的胎教之道.

然而铃脸上毫无喜色,低头老半天才咕哝道:”女院奶奶啊,凤凰无宝处不落…她并不是杀生丸大人的奥援,只是眼红朽木宫的待遇,想要比照办理罢了.旧嵯峨宫有儿有女,倘若皇籍复归,则继承顺位将阻挡朽木宫之前ˋ紧追赫映宫之后,朽木宫亲王殿下势必质疑我们改与嵯峨宫联姻的可能,而大宫以嵯峨宫为神轿的机率也大增,必然造成我们的心腹之患.然而,女院奶奶又是不能得罪的人…伤脑筋,这四面要嘛是伺机而动的敌军,要嘛是不怀好意的盟友…连铃都没胃口,更别说杀生丸大人本来就不爱吃东西了…”
“不如向女院承诺,一旦曌宫殿下受东宫宣下,就促使旧嵯峨宫皇籍复归.至于联姻…旧嵯峨宫生有男胤,也许奏子…或者学长再婚后会有女儿…”为免移转话题,杀生丸点到为止,又只手执起那绮丽的唐纸,再次递给铃.
铃装模作样地以御所腔调诵读起和歌:“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有心怜紫草,稚子亦堪亲.”
这是将两首和歌合并的文字游戏.前段出自<古今集>中的”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紫のひともとゆゑに武蔵野の草はみながらあはれとぞみる)",委婉表达白哉对于被邀请至位于武藏野六角梅御殿的荣幸欣喜;然而这首歌原本的后段却隐含了”出自对居于该处美人的情意,我愿意爱上武藏野所有的芳草”的热情洋溢,不合时宜,而被巧妙移花接木,由来源于<源氏物语>的著名诗句补充--"渴慕武藏野,露多不可行.有心怜紫草,稚子亦堪亲(ねは见ねどあはれとぞ思ふ武蔵野の露わけわぶる草のゆかりを)”.

“源氏公子因为对紫草--藤壶中宫--的恋慕,爱屋及乌而怜惜稚子ˋ亦即藤壶中宫的外甥女若紫;朽木宫亲王殿下则出于与杀生丸大人的同窗情谊,愿意妥善照顾曌宫殿下.是这个意思吗?”铃挣脱了丈夫的手,宛如史莱姆胶般顺着杀生丸的前胸ˋ跪坐的大O腿与膝盖,一路滑到被褥上.
--怪不得坊间相传猫有液态呢…
“是的,夫人.”杀生丸低下头,刚好与枕在他膝上ˋ没规没矩的铃四目相对.
“嗯~说到这个,铃要恭喜大人呢~”她深棕色的眼珠很善于表情达意,而她的思绪则像漏网之鱼,杀生丸把鱼钩鱼叉鱼雷都用上,也未必捕捉得到.她顽皮地做了几个简单的韩舞手势,肩膀的线条柔软流畅,隐藏于窄袖轻罗内的纤瘦臂腕在空中左摇一下ˋ右晃一下,卷起来,再甩开,像蛇在起舞.杀生丸倏地捉住她点弹的指尖.
“恭喜什么?”
“铃只是想跟大人分享--关于曌宫殿下多优秀这件事.在白哉殿下ˋ白童子学长与鹰司大人ˋ衣笠大人面前,一般成年人都很难不被误导,但曌宫殿下懂得独立思考,就像他的父亲.”
“荧惑丸比我聪明多了.再说,要是无法青出于蓝,生儿育女意义何O在?”
“是这样吗?育女也许吧,但产下男胤本身就是意义所在了,至于儿子到底是龙还是泥鳅,根本无所谓啊~”铃提出观点,杀生丸想了想,也点头表示同意.
君主制国家ZZ的有趣之处,在于--无论真才实料的学养或虚有其表的辩论ˋ无论任何Z策或法令或判O决或诅咒ˋ无论得势的小人或失宠的君子,都可能因为后妃的孕肚而一夕翻盘.偏偏是弄璋还是弄瓦,在孩子呱呱坠地之前无从知晓,名符其实的黑箱作业.倘若皇后与宫妃的下腹能变得如鱼缸般透明,不知可以省下殿上人们多少无谓的烦恼ˋ希望与恐惧.

当铃大腹便便ˋ在宫廷内昂首阔步时,皇后与月子妃只能为自己是结不出果实的枯枝,躲在橱柜里慨叹啜泣.她们过去也曾经骄傲的挺出肚子,使殿上人们此起彼落的哈腰鞠躬,乐此不疲.与此同时,臣民迫不及待的幻想日O本未来的神秘元O首正在羊O水中载浮载沉ˋ长出带蹼的趾爪ˋ面容逐渐清晰成形,她们的丈夫与亲属患得患失,居宫人加码下O注,媒体振笔疾书,利害关系者到处探听…残念,是三个女孩.在皇室生下女孩,跟生下酱肘子基本没差,雲宫泷子女王ˋ雷宫飒子女王ˋ爱宫敬子内亲王的接连出生,使先皇眉头深锁ˋ大宫银牙紧O咬,大失所望的群众跪在二条桥集体祈祷ˋ呼天抢地,而赫映宫上下则高兴的跳起舞来--当时即使在他们的梦境中大肆搜索,也找不到篡夺嫡统的蛛丝马迹,他们只不过基于世袭亲王家的优良传统,习惯性的对直宫家的背运倒楣幸灾乐祸.
直到荧惑丸出生,喜出望外的家臣们才真正发自内心的咆哮吼叫,像猿侯祖先爬上树梢后对狮子得意示O威.不出他们所料,荧惑丸横空出世,等于玉玺主动跳进赫映宫的掌心,而敌人闻知噩耗后纷纷中箭落马ˋ惨死脚下.杀生丸想起,他与铃一开始都嫌麻烦,不太想要这个孩子,然而他现在却很感谢铃与荧惑丸,她们母子没让他步上天皇与星黄O泉宫的后尘,因无子而在殿上人与居宫人面前大出洋相.
随预产期逼近,铃的腹部在大宫陛下的磨牙声中日益隆耸,赫映宫的重要性亦水涨船高.
“土御门子爵卜筮的结果显示,在十月二十四日临盆是最好的.铃很期待再给杀生丸大人添两位跟长子一様聪明伶俐的小宫殿下~”铃骄傲的轻笑出声,并且翻身坐了起来,膝行着接近丈夫.她伏在杀生丸肩上,小手掩着嘴唇,以气音对他咬耳朵道:”最好活活气死大宫陛下~铃看她嫉妒到快发疯了~”

“小淘气鬼…”杀生丸擦了铃一眼.但其实他也难以抑制的偷偷怀着同样的坏心眼.据说年轻的大宫陛下偏好含沙射影,经过多年的宫廷生活折磨后,已经转变为尖酸刻薄,一丁点小摩擦就能令她暴跳如雷ˋ情绪大起大落.杀生丸曾经好奇,倘若大宫真想与赫映宫同归于尽,以她的地位与经验,应该找得到比用整天抱怨诅咒去缓慢折磨身边的人更有可行性的方法;御许大人则解释,其实大宫的变化并没那么难以理解--她并非突发精神分裂,而是性格本身即含有诸多讨人厌的元素,过去只是偶尔闪现,但如今面临赫映宫崛起的巨大压力,大宫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永远没有媳妇熬成婆的日子,那些性格缺陷乃结合放大到威力惊人的程度.跟大宫做过比较,杀生丸才由衷赞赏起自己母亲的豁达与睿智,当然,他绝不会告诉御许大人,以免惹得她洋洋得意,千年修为毁于一旦.他是为她好.
自从朴仙翁荣任新科宫相,大宫就越来越厌恶杀生丸,而如此仇视又在两宫联姻后达到新高度,甚至迁怒天皇陛下,恨这个儿子什么人--行将就木的新上东门院ˋ老奸巨猾的朴仙翁ˋ生个尿泡种子就贡高我慢的杀生丸ˋ号称很厉害但一战成名前没没无闻的朽木白哉--的话都听,就是不听亲妈O的,并且顺带把她娘家的建议与需要也当耳边风.她迭发怨言的同时,却没有考虑到自己儿子们的艰难立场与有限选择.
任何人都看得出陛下的处境相当微妙.他膝下只有自闭症的独O生O女儿,次亲近的下一代血脉则是两位已过而立之年的老小姐侄女,她们经年累月的瞪着发霉的嫁妆,急于在准婆家失去耐性前出阁.目前可能继承帝位并展开有实益统O治的男性亲属,只剩下荧惑丸与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星黄O泉宫御落胤.赫映宫富可敌国(经过伊珥谜的操盘,杀生丸能动用的金额已经难以估计,甚至超过了铃在各种场合吹嘘的数目),天皇想必担心一旦与杀生丸闹掰ˋ后者索性退宫并带着私房钱与儿子远走他乡,自己只好由着弟弟的私生子浮出O水面,在国际间家丑外扬.先皇在世时反复交代此事万万不可,陛下无论如何不敢违背父亲遗命,于是任凭大宫怎么催促絮聒,始终宁愿与赫映宫站在同一阵线,由此失去了母亲的欢心.
铃已经挪坐到大角盘旁,亲自以浅铁锅为杀生丸炒牛肉ˋ准备名为”*煎骨”的料理.她望着嘶嘶作响的食材,歪着小脑袋瓜儿,轻声道:“听椿掌侍说,她不只一次见识大宫陛下在睡梦中数落先皇与今上,抱怨这爷俩是只会浪费时间的虚荣胆小鬼,然后又说恨不得把曌宫殿下削肉起骨ˋ拆吃入腹.饶铃平素大胆,但身为母亲,听到这样发自肺腑的恐怖诅咒,也真是有点害怕呢~”
煎骨--虽然名词看起来是以煎炒为烹调方法,但其实指的是”将肉与蔬菜放在浅锅中一起炖煮的小火锅”.除了煎骨必须现做外,宫廷料理的其他菜色都会在厨房预先准备完成.

从图中可以看出,正式的宫廷料理现场必须有三个以上的尚宫伺候才能进行,她们分别为司职布菜夹菜的”水剌尚宫”ˋ负责试毒的”气味尚宫”ˋ现场制作煎骨的”煎骨尚宫”.不过因为文中无庸试毒或布菜,所以铃一个人就够了.

杀生丸过去第一次听铃说起大宫的梦话时,可是相当震惊的--在桔梗权典侍离职之后,吹上御所的管理运作松散到连大宫的梦话内容都传到各宫耳里,这可不得了.铃却完全没当回事:”有时候,铃觉得大宫陛下可以干脆睡在街上,皇族会议也应该开放所有闲杂人等旁听,这样可以省下不少以讹传讹的力气与时间.反正消息迟早都会以莫名夸张的版本流传出去,倘若大家都在场,就不会听错,也不致误解了~大人知道桩掌侍的为人,一尺水十丈波,如果房侍顺口来一句’下午会下雨吧’,没过多久她就会有鼻子有眼的把那气象推测渲染成众所周知的大阴谋.”
言下之意,所有或大或小的资讯在宫闱中都不是秘密,恶意中伤与穷极无聊才编造出的闲话长出翅膀般到处飞舞,而这”监视上殿再偷偷告诉别人以显示自己很重要”的传统由来已久,根本不足挂齿也无从扑灭,当然也不能期待任何人幡然悔悟ˋ痛改前非.杀生丸不禁想到,他的儿子与白哉的女儿以后注定终生与一群喋喋不休ˋ内心世界像垃O圾堆的居宫人为伍.希望他俩能彼此做伴.
另一方面,现任太后的权威还比不上准东宫的父亲,这点也令杀生丸觉得可笑--妳儿子是当今天皇,我儿子连东宫都不是,照理来说咱们能旗鼓相当就算奇迹了,没想到大家却忙着巴结我,这算几个意思?也许大宫对殿上人的大小眼也无法释怀吧,所以她才那么忿恨;不过朝臣们问心无愧--从小被训练成一等一的ZZ投资专家,他们的人生目的无非远远跑在风向前头.推崇神轿与在股市中下O注是同一回事,看准了日后会狂涨的ZZ商品,趁便宜时进场买入本属常识,大宫自己眼瞎,不能怪别人视力好.
小老百姓偏好藉由戏剧小说一窥宫斗堂奥,但杀生丸亲身体验后,觉得那些创作再怎么戏剧化仍不切实际.真正发生的事件比任何编剧的脑内小宇宙都荒诞,毕竟虚构必须在一定逻辑下进行,而人生的恩怨荣辱往往毫无道理可言.宫里充斥怪诞的价值与离谱的惯例,常人无法以一般观念理解,始料未及之事层出不穷.别说愚庶出身的大宫陛下了,连杀生丸也多次感到自己的想象力贫乏,只能在事发之后苦苦思索ˋ苦苦追蹑.为此,他才一如既往的渴求铃的意见.
铃在百忙之中倾过身,掀开盖在大鸳斑上的薄帛,轻按衣带以免误被酱料所污渍的左手使姿态显得柔婉娇弱,右手则将猪五花ˋ豆腐ˋ高丽蔘ˋ红枣ˋ白果等丰盛食材,一一夹入杀生丸面前赤金色的小型铜碟,堆得整整齐齐的.这些工作本应换来侍女伺候,但铃猜想丈夫比较喜欢跟她单独相处.
猪五花ˋ豆腐ˋ高丽蔘ˋ红枣ˋ白果炖菜--
“别弄那些*烧烤…房里乌烟瘴气的,铃又不舒服.”杀生丸又把铃拖回怀中,以浅匙一杓一杓的喂她喝汤.眼前的铃细细咀嚼着糠虾与菠菜,浮现心满意足的天真神情:”杀生丸大人也尝一些~这可是今年最后一批菠菜加上最新一轮的鳀鱼液酱,铃特别给杀生丸大人做的~用馔母的话来说,好吃到连女婿都不给呢,要自己关上门躲起来偷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