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漫无目的。偌大的长留,偌大的仙界,偌大的天下,如今,她却已不知何处可以容身。
不是这个世间容不下千沐雪,而是作为花千骨的她,在解开所有的心结之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当支撑她的执念,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她已不知还有什么理由在踽踽于这尘世。
茅山吗?茅山很重要,可是如今的她,自从到了长流,知道了那些她从前所不知的往事,又或是从一开始,茅山就不是最重要的。
这一点即使她骗得了天下,骗得了世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口口声声说着今生只为茅山,可她知道,长留、他,在她心中始终是无可取代的。
如果一直是一个傻子也就罢了,可偏偏,如今的她做不了一个傻子,太过清醒,太过理智。
她知道,前世今生,她都是对不住茅山的,从始至终,茅山最大的悲哀,最错误的决定大概就是让前世今生的她,做了这不称职的茅山掌门。
作为茅山掌门,她自私到了极致。
前生前世,她一直在忽视茅山,直到最后的维护,她难道真的不能再想一想,在作为妖神的她百年之后,茅山会是一个怎样的境地。又或是不敢去想,只是一心一意的为着茅山,可这,可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为了茅山,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自己不再有亏欠?骗着自己,自己已经为茅山做了许多?
花千骨,你自私!
想哭,真的想哭,可是眼眶始终干涩无比,始终不曾有一滴泪。
清怀真人,你叫千骨接任茅山掌门,怕终究还是错了……
恍惚间,她似乎听得铮铮琴音,哀转久绝。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是《谪仙》一曲,只是,《谪仙》曲再悲,终究是悲不过弹者之情,闻者之心。
转过树影重重,果见得那人白衣猎猎。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果真是他。
这一幕,这一瞬,未饮滴酒,已然成醉。
她望着他,他们两很近很近,进到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眉间的郁色。
可是他们两有很远很远,试问,两心的距离究竟可以有多远?
咫尺天涯,莫过如此。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不过一个凄婉近乎不成声,一个怅然若玉碎。
两人相视,几分凄然,几分无奈。
“既然来了,坐坐再走吧……”他说的,看似不经意,其实也只有他自己心中起初,知道心中那隐隐的乞求。
她听出来了,所以才在起身欲走的时候堪堪驻足。
是想去怨他的,是想去恨他的。
只是,仙门前的护犊,蛮荒中的哼唧,瑶池上小月的魂魄,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什么不说?虚洞中的封印,诛仙柱下的六十四根消魂钉,长留海底十六年的陪伴,怎么能都是你?明明绝情池水不是你泼的,明明瑶池上的一剑为幻夕颜所控,明明霓漫天的一臂因你而断。到头来六界皆知,唯我不知!
末了,她对他说了什么?她说:宫铃已残,断念已毁,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她因小月而怪他,因东方和杀姐姐而怨他,因糖宝而恨他,却从未注意到他为她所做的。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所恨?
白子画你对我如斯的好,又对我如斯的残忍?
不是非要去恨,只是,即使这一切,他为她坐了一切,为什么却不告诉她?
即使这一切她都原谅,但是……但是云宫前的那一切又何尝不是在诛心?
“为什么?”她突然转头,说着,几分冷淡,几丝哀绝,“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却始终请让我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为什么六界皆知,独我不晓?白子画,白子画你告诉为什么?”
有时候,有些情绪一旦发泄出了一丝,便会一发不可收。
“我……”他一时哑然,面对她的声声控诉,他其实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做了什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想世间最珍贵之物。
破天荒的,她没有想反抗,只想沉溺于这份温柔之中。
只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字,却又何尝不是诛心至极,凉薄至极:“你为什么从来不向我解释,不向我解释诛仙住下的一切?仙牢里的一切?瑶池上的一切?”
听着她一字一字的说道,每说一句,白子画便心揪一分,诛仙柱下,瑶池上,她都知晓了?他自嘲着,笑了笑。
他本以为这些事无伤大雅,不知道也无妨,却从未想过,小骨会将这些看得这般重要,只是……“仙牢中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你不知道就算了。”说的无悲无喜。
这一切或许真的很重要,可是,也可以一点都不重要。他既然不知道,有时候浑浑噩噩一点的也好。
“小骨!”他有些急了,他宁愿小骨像方才一样,大哭大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都可以。
可是,可是他最怕的是小骨像这样,推诿着,淡然着,这样的她太过淡漠,太像……太像当年云宫之上,绝望至极的她。
花千骨笑着,摇了摇头:“叨扰上仙了。”说着,缓缓抽身。
却不料,神上一紧:“小骨,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