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八 微光
润玉好说歹说终于说服邝露回去休息,而习惯了先润玉之忧而忧后润玉之乐而乐的邝露还是对留下伺候的仙侍们大到宫殿安排小到夜里灯柱几盏做了详尽的交代,直到那些同样跟在天帝身边数千年的仙侍将本就烂熟于心的东西在邝露面前再次倒背如流了,她才放心离开。
未几,有仙侍上前禀道:“陛下,璇玑宫已经收拾妥帖,陛下是现在过去还是……”
润玉站起来,广袖一挥,头也不回背着手往外走,边走边道:“摆驾璇玑宫。”
仙侍的应答还未出口就见陛下已经召来了一朵云,急急跟着跳上去,一连串地汇报道:“陛下,因昨夜战事,九明宫被毁严重,八十一道虹桥全部被劈断,宫室焚毁过半,惨遭荼毒的草木奇珍更是不计其数,若要修缮……”
“不必修了……”润玉淡淡的话被风吹来,声音刮在仙侍耳边怎么听怎么飘渺,他怕自己听错了,看着脚下迅速后退的宫墙,下意识的啊了声,就听站在云头前方的天帝幽幽的话音飘进耳朵,微颤耳膜“都拆了吧……”
“可是……”仙侍看了眼面前迎风而立的背影,听着那广袖衣摆在风中烈烈而响的声音,再次回头看了眼那座耗时逾百年、用这天界里最精致的奇珍堆砌装点的辉煌宫室,咽下了后面的话,撇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怅惘,恢复一脸正色,恭敬领命道:“遵旨。”
璇玑宫里并没有怎么变动,熙宁能独自居住时,他便将熙宁安置在璇玑宫的一个利于修养比较隐蔽的宫殿里,现如今他搬回来,不过是把原先自己的主殿收拾收拾就好。
下了云头,迈入七政殿,一应奏本、书籍、惯用物品已经搬了来,相关陈设比照九明宫里原样铺设得当,香薰炉里白蒙蒙的崖柏流烟顺着熏炉的指引向下幽幽流淌,殿里便再没有久无人住的冷寂意味,润玉与自己斟了杯茶,低头看了眼熏炉正中的两只瓷鱼抬手挥退了众人,所有宫人皆躬身领命鱼贯而出,少顷,整个璇玑宫又恢复到了以往的空旷寂寥里……
润玉独自坐在案几后的御座上,闭目冥想数刻,再睁眼时,从袖中拿出了一枚檀色的佛珠般大小的珠子,眯着眼,想起了今早之事:
旭日东升时,他就完全恢复了元气,体内的灵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充盈,正不知那上神是如何救自己的,便在阻隔了大半殿外冲天喊杀的空旷殿宇里忽然听见身后一颗珠子啪嗒砸地又滚地而过的咕噜声响,他自然回头寻声看去,便发现了这么一颗他再熟悉不过的珠子:陨丹。
陨丹他见过一颗,不过早在五千年前原地蒸发了,他好奇于眼前这东西的来历,想回头去问那位上神,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明明宫室里充满着她身上特有的隐香,可环顾左右,除了那枚突然出现的陨丹,便是一团如云、如水、如烟的似光又非光的烛火般大小的东西漂浮于半空中不明不灭。润玉心下一怔,颤颤地伸了手想要去够那朵微光时,就听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笑“上元仙子,你放心,你对天帝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陛下薨逝,你接受不了,自行了命为陛下殉葬,我定会向新天帝请旨,赐你一个死后哀荣……”
润玉伸出的手收回,他有些不敢接近那束光,怕污了她,染了她,不知轻重的捏坏了她,四下里寻找一圈,发现了一支月下白柳叶尊,其无暇的色泽胎质光泽最称这抹微光,他小心取了它来,用衣袖仔细擦拭那未染纤毫尘埃的瓷器,屏住呼吸,举起瓶子,看向那团微光,微光好似一直这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看着他双手举至近前的这只瓷瓶子,狐疑地围着那柳叶尊转了一圈,才甚是屈尊降贵地拖着袅袅如烟的尾巴滑进了那通体无暇的柳叶尊里。
润玉将它连同那枚陨丹一同收入袖中,便听到一阵开门声,紧接着便是邝露撕心裂肺的哭嚎:“陛下!”
润玉记得某人说要请示新天帝给邝露一个死后哀荣的,他祭出赤霄剑走到门前,想着新天帝是谁他不关心,他只想着叫这个人怎么死能对得起他这位现任天帝亲赐的“哀荣”……
润玉将那只内里荧荧的月下白柳叶尊放在案几旁,开始埋头处理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事情太多,投入进去了,便容易忘记时间。当窗外火红的夕阳斜斜的照进殿内,直接射到他桌子上时,“噼啪”,一阵轻微的响动将他从繁重的奏本中抽离出来,那声音像烛火爆出的火花声,但又透着些闷闷的杂音,可此时太阳刚西沉,殿内尚未点灯,怎会有爆烛的声响,他四周逡巡一通,在目光移动到那一直静立于案头的柳叶尊上时定住,金黄色的光辉笼罩下,透过薄如蝉翼的胎体,他看见了那瓶中比他初见时运动稍显剧烈的微光,凑近了,仿佛还有磕着瓶壁的微微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