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江南调》
第五章
——你走过风雪,我不问归期
夜晚的建康灯火阑珊,江面上渔船飘摇,喧嚣中几支渔歌在朦胧的雾气中幽幽回响。
眸中灯火明灭,隐约浮现浅淡的哀伤。宇文玥倚靠在桅杆上,伸手掬起一捧河水,水面映一弯残月,透骨寒凉。
水滴自指缝中流失,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嘀嗒声,他沉默的瞧着,面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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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臭小子,跑哪去了?”王青州于前厅来回踱步,面色焦急而暗含怒气。待他从茶楼追出,宇文玥已不见踪影,派人四处遍寻不得,而今夜色渐深,竟还未归。“找,都给我去找!”
“青州……”刘芙拉拉他的衣袖,浅淡的眉眼含着笑意与宽慰“予安是个知事明理之人,平素不会胡来,想来只是出去散心片刻,夫君不必如此忧虑。”
瞧见妻子眼中的担忧之色,王青州面色舒缓许多,拍拍她的手背软了声音道“夫人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了。”似是想到什么,又正色道“此事万不可让许姑娘知道,免她忧心。此事说来蹊跷,自予安听那说书先生讲到淳公主和玥公子的事脸色便不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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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浓重的雾气缓步于水榭楼台间,行至屋门紧阖处,元淳驻足,转身回望,见烟雾缭绕中灯火通明,高墙绿瓦隐现于桃红翠柳中,依稀可觑朦胧的轮廓,显得神秘而悠远。
自入府便安居于西厢一隅,鲜少外出,倒是少瞧了这诸般鲜妍的景致。回身,面前的偏门朱漆凋落,铜环生绿,瞧着已有些年头。
“姑娘这是要出去?”丫鬟掌灯而来,因着走得急面色有些红,额上亦布满细密的汗珠。
见刘芙的贴身丫鬟亲自前来寻她,元淳一愣,轻轻摇了摇头。“闲坐无事,出来走走。夜深了,念夏,回吧。”
念夏似是舒了一口气,赶忙提着裙摆追上。
走过花坞,元淳微顿了脚步,见得那丫头面色一惊,她微微笑了笑“几日不出,竟不知这府中还有这样好的地方。”
念夏点点头,笑颜有些僵硬。“姑娘未出来过,自是不知的。”微微抬眸,见元淳面色如常,才将揪紧的心放下。“其实,姑娘脸上的伤吓不到奴婢们,您不必为此日日闷居屋内。”
元淳微愣,旋即笑开。“你说的是。”微顿了顿,又道“念夏,不知厨房可有烧姜汤,今日在外闲逛许久,身上染了寒气,想喝些驱寒。”
“姑娘且等,我找人送到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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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过,携着风沙拍在脸上,有些刺疼。青宁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一动,酸痛袭涌全身。
房门开合之声响起,听着稳健的步伐声,青宁眸子微黯,缓缓收回视线,埋下了头。
脚步声停,一抹阴影覆上肩头。她微闭了眸子,神色晦暗不明。
“可知我为何罚你?”清冷如冰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悲不喜,不怒自威。
青宁伏拜,声音虚弱却沉稳“未照顾好姑娘,奴婢有负殿下所望。”她尚且记得自己前去寻他那日,他苛责的言语和焦急的神色。
瞧她谨小慎微的模样,燕洵眸色稍缓。“你向来沉稳细心,我自是放心的。”顿了顿,又道“以后小心些侍候,莫再叫我失望了。”
青宁舔了舔起皮开裂的嘴唇,俯身轻叩:“奴婢记住了。”
脚步声渐远,青宁起身,跪的红肿的膝盖已然麻木,僵硬的起不了身。她双手撑地,咬着牙爬起,每走一步,膝盖便如刀绞,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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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玥踏进院门,脚底踩到铺陈的落花,很软。他微微抬眸,紧阖的房门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辨不清模样。只依稀窥见厚重的窗棂遮掩下,一抹微弱如不可见的明灭灯光,在风中摇曳。
可是牛牛还未睡下?他微微蹙眉,快步走进,伸手推门而入,一股暖流铺面而来。只见层叠的纱幔后,一抹瘦小的身影融在微弱的烛光里。“安歌……”
元淳俯身拍着牛牛的肩膀,口中呢喃着不知名的歌谣,面色平和而安定。听见声音,她微微抬头,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弯起,噙一抹笑意“回来了,桌上有一盅姜汤,喝了吧,驱寒。”
宇文玥薄唇微抿,眉峰微微皱起。伸手打开盅盖,汤还冒着热气。“安歌,我……”
元淳轻拍的手微顿,旋即又浅浅笑开“半夜牛牛哭闹,嬷嬷来寻我,说你有事外出,要我过来瞧瞧。”
宇文玥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姜汤入口,有些辛辣。他将手覆在温热的瓷杯上,望着无边的夜色眼眸悠远而迷离“安歌,若记忆是苦痛的,你可愿记起?”
苦痛的么?元淳轻抚牛牛恬静的睡眼,轻声启唇“有时候,记忆意味着担当与责任,而忘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希冀。”
“可我不愿记起。”宇文玥微垂的眼帘抬起,眸目清明。每每尝试着回忆过去,他的心便如刀绞,痛不欲生,他知道,那段记忆于他,残忍而苦痛。相较于那段未知的过往,他更喜欢这般闲适而平淡的生活。
元淳替牛牛掖好被子,起身拨开纱帘瞧着将明的天色,依旧是不悲不喜的面容,淡然清冷的声音“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看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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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念夏自睡梦中惊醒,背上的衣衫掉在地上,她俯身拾起,自己并无此类衣衫,面色一惊,她跌跌撞撞跑进屋中,瞧着元淳唇角微扬,睡颜柔和,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捧过装姜汤的茶盅轻手轻脚离开。
脑子晕晕乎乎似团浆糊,念夏微蹙眉,她记得自己是瞧元淳喝下些姜汤灭了灯烛才离开,守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不争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