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少女的祈祷
阿卡利亚斯的二月,风向在悄悄地变化,阳光依然明媚,但植物却开始蕴足了能量等待第一场雨的到来,再过一个月,这里就将迎来阴霾的雨季了。
但是总督府的小花园里,在园丁精心打理下,不知疲倦的蔷薇一直在姹紫嫣红地开着。
米罗度过了疟疾的考验,他的年轻与强壮使他很快恢复过来。他没有死于这场可怕的瘟疫,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卡妙,他在昏昏沉沉中能够感受到卡妙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来帮他降温,是的,他能够确定那是卡妙,手上的那种丝丝凉意是他特有的……想到这里,米罗忍不住全身发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扶着桌子站在窗口眺望。因为瘟疫,他不能再住在卡妙的卧室里了(尽管之后卡妙也几乎把卧室搬到他这边),这栋小阁楼在城堡的一侧,隔着花园就能看到卡妙的书房。他清醒过来后卡妙很少再过来,当有力气站起来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眺望那个熟悉的被藤蔓植物环绕的白色窗口,从他这个角度看,那灰暗的建筑几乎是嵌在海天之上的。他从未指望能从半开的窗子望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未望见过,于是他开始猜测那白色的帘子后面,他的朋友在干什么。有时候他这样一想就是一天,表面上前所未有的安静,心里却激昂澎湃。伴随着思绪的还有疯狂的想念,他想念练剑室那些铁剑,想念会客室那些精美的摆设,想念卧室里随风飘扬的白色布幔和漂亮的小屏风,他甚至开始想念城堡外墙的雕刻花纹,艾俄洛斯繁琐复杂的拉丁文变式,马厩里性格暴躁的野马驹,但他最想念的,还是那双星辰一样的蓝眼睛,冰泉一样的双手,还有那青色瀑布一样的头发,甚至是那令人讶异的黑色衣衫和冷酷无情的白色假发。这一切让他在孤独而漫长的昼夜想念得发狂,然而他不能去找卡妙,在完全康复之前,这可怕的疾病都有可能传给卡妙,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米罗已经坐在窗口望着城堡悬在海崖上方的一端发呆了。然而有人比他起的更早,他很快被一支哼唱的快乐歌曲吸引。晨光下的花园里,潘多拉一个人挎着花篮子在采摘初开的蔷薇。
卡妙还没有醒,她打算先插一只花篮,早饭前送给他一个惊喜。晨光下她的脸颊红润,黑色长发乌云一样堆在腮边,闪闪的大眼睛里透着快乐而专注的光芒。她身上穿的是她刚来阿卡利亚斯时的那件系满蝴蝶结的绿色纱裙,几经洗涤,已经有些旧了。即便是对于潘多拉,韦尹家族也拿不出钱给她置办多件高档礼服,土地上的出产都被拿去还债了。尽管如此,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要尽可能地体面,尤其是潘多拉,以使人们认为她是配得上“卡妙·德·洛林”这个高贵的姓氏的。
潘多拉自顾自地哼唱着,在花园里快乐地跳来跳去。米罗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这些日子的孤独和苦闷使他忘记了对潘多拉的怨恨,看见熟悉的人反而感到更加亲切。
潘多拉抬起头来看到他,愣了一愣,但没有走开,“是你呀,坏小子!”她抬起胳膊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了拢,袖口的蕾丝只到肘边,露出莲藕一样的小臂,“听说你得了重病?怪不得有段时间不见你。”
“是的。”米罗老老实实地回答。
潘多拉咯咯地笑起来,“哦,哦,”她说:“这是上帝给不听话的小孩的惩罚,谁让你说谎来着!”
于是米罗好不容易忘却的厌恶又回来了。
但是潘多拉却不笑了,她专注地插好最后一枝花,朝阁楼上喊:“下来呀,说谎的坏蛋。”
米罗不解,“做什么?”
“早上还有段时间,我有话要问你,快下来!”
米罗在睡衣外加了一件斗篷,走下楼来,清晨的空气湿润而温暖,他觉得身上更加清爽有力了。
“是关于卡妙?”米罗笑嘻嘻地问。
“你……”潘多拉疑惑着,犹豫着,还是问了,“你为什么这么称呼他?你应该称他‘大人’或‘阁下’。”
米罗笑得更得意了,“是他让我这么称呼的,你看和他亲密的人都这么称呼他,而不是‘吕克尔’!”
潘多拉气红了脸,跺着脚喊:“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米罗一本正经地说,不再逗她了,“因为卡妙不喜欢他的名字‘吕克尔’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么?”
潘多拉咬了会儿嘴唇,走到花丛中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我不知道,但这个名字不是前任总督,吕克尔的父亲的名字,‘夏尔’好像也不是。”
“夏尔?”米罗听着有些耳熟。
“吕克尔的哥哥,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的,你不知道么?”这次轮到潘多拉高兴了,“而且听说他还有个弟弟——不是刚出生的这个——可惜在出生时便夭折了。”她在胸前划个十字,却做不出十分痛惜的样子。
“……”
“这就是侯爵夫人这样宠爱吕克尔的原因,她把对孩子的爱全部放在了吕克尔的身上。”她双手合十,脸颊上换上十分虔诚的神色,“多么伟大的母爱!”
“……那你要问我什么?”
潘多拉从母爱的感动中缓过来,问:“为什么吕克尔只穿黑色的衣服?我从未看过他穿别的颜色。”
这也是米罗一直疑惑的,无论是华丽的礼服还是简洁的便衣,卡妙身上永远只有这一种令人窒息的颜色。
“他来到阿卡利亚斯的时候就是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干什么,你这个大坏蛋!”
“我也不知道。”米罗回答地干脆明了。
“你在耍我!”潘多拉生气了。
“我没有,我发誓!”
潘多拉是不相信他的誓言的,但她还有话要问他,“那,吕克尔是不是不喜欢鸢尾?我从枫丹白露带来的金百合他为什么碰都不碰呢?”
米罗从未在卡妙的房间里看到过什么花,“也许吧,我不知道。”
“那么,你总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吧?虽然他一向很体贴,可是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却总觉得……他在想别的事情。我……我猜不透他的情绪,我不知道……是不是惹他讨厌了?”
“……”米罗很久没有回答,他与卡妙同居一室许多天,有时卡妙明明在,他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我也不知道。”他无奈地说。
潘多拉生气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站起来要离开,“跟你说话没有一点意义!”
“潘多拉,”米罗忽然按住她的花篮,“你喜欢他吗?”
“那当然!”潘多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脸气得通红,“不然我为什么在乎他的想法?!”
“可是,韦尹小姐,这么多天不见他,你是不是每天早晨都能想到他的音容笑貌呢?你是否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能想到他呢?你是否在困难失意或幸福快乐面前喊的第一个名字总是他呢?你这么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速,脸上有没有发烧,喉咙和舌头有没有不想吐出来和他人的耳朵一起分享呢?”
“我……”
“你只是单纯地想讨他喜欢,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在你身边?你想知道他怎么想你,却从不去关心卡妙的事。”
“我……”
“你是为了别的什么来讨他喜欢,而不是因为‘爱’。你没有爱上他,韦尹小姐!”
潘多拉脸烧得通红,她还不满十三岁,对爱情一知半解,卡妙的地位与财富、容貌与气质打动了她,于是她在家族与自己的意愿下去与卡妙亲近,但她从未想过爱,因此面对米罗的问题她似懂非懂,只是本能地反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得啦,韦尹小姐!我现在已经不嫉恨你了,你去找卡妙吧!要不要我告诉你讨他欢心的方法?”
潘多拉立即坐下来,尽管对这个毒蝎子样的少年她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你能告诉我实情,那么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洛林家以前的事,是宫廷里的人和妈妈告诉我的……”
“我不想知道,韦尹小姐。卡妙过去的事我不需要知道。而且,卡妙的事不是能够拿来做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