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穆在他二十三年的生涯中充分体会过了什么叫做“背运”。在他降生的时候他的家族虽然人丁稀少却依然繁荣,但不久后他父亲的过世使他所选择降临的这个家族开始衰落。五岁时,早熟的他帮助母亲选择的后夫在榨干了母子的财富后以将他丢进寄宿学校的方式扫地出门。十四岁时他拒绝了众多名校的邀请选择了神学院梦想成为一名神父,然而苛刻古板的教士生活使他很快选择了辍学。无所事事的安东尼在十六岁时继承了一笔来自母亲的遗产,在听信了好友让·卢奥的甜言蜜语后决定成为一名商人,然后在一个礼拜日的早晨发现合伙人不知去向而自己再次不名一文。于是,十七岁时他被迫参军,两年内他凭借出色的战绩成为海军上尉,却因为他所选择效忠的将军被路易十四处死而受到牵连。二十岁时他再次遇见了让·卢奥,已成为贵族的后者又一次背叛了他的信任——他又一次选错了筹码。身无分文的可怜人只好远走西印度群岛,希望自己能够摆脱欧洲黑暗的泥潭在新世界谋得新的生活。他抛弃了代表旧贵族利益的卡妙侯爵父子而选择了具有革新意识的摩西斯·阿拉贡。命运之神再次嘲笑了他的赌运。而这一次,很可能会成为他倒霉的一生最后的选择了。穆苦笑着想。
总督府黑魆魆的大门就在眼前,深夜被召见,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不过,年轻的总督似乎并没有要隐瞒这次秘密的召见,这使他可以“不经意地”将消息走漏,如果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或许法律的程序和士兵们的舆论可以救他一命。但是,他依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小总督的疏忽还是一个刻意的圈套。
他被引见到书房的时候,卡妙已经等在那里了。
卡妙家族似乎更习惯于在书房接见议事的官员们。四支烛台上插着新燃的蜡烛,火苗太小,以至于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穆决定以退为进,“大人,”他说,深深地鞠了一躬,“向您开炮的事情,我很抱歉。”
“……”
穆等了半天,没有回答。房子里安静得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看总督是不是睡着了,却对上长桌后面一双幽深而又明亮的眸子,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穆依稀记得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卡妙将手肘支在桌面,下颌放在交叉的十指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人,平静而又深沉,直到穆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烛花爆出“毕博”的声音,合着古旧的钟表“咯吱咯吱”的歌唱。
二人的目光在沉寂中静静地交流。
穆有种感觉,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想要的浅薄的贵族小子,他猜不透他的意思。
卡妙抽出右手,向一侧的椅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不明白,命令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别人的指示?”他问。
穆明白,卡妙在给他选择,他可以选择自己承担,也可以将责任推给别人。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如同在生与死之间选择。没有人该死。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是我的命令。”尽管曾经被背叛,他依旧不习惯栽赃别人。
“很好。”卡妙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
“剿杀海盗,这是我的职责。并没有命令要我保证您的安全。”
“您很清楚您的职责,”卡妙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果布尔维尔将军也能像您一样履行他的职责,现在我也不用这样头疼了。所有人都在说深山里的锡马人是不可战胜的,是这样么?”
谈到军事,穆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心情也暂时轻松起来,“是这样的。”
“您也这样认为,少校?”
“对于‘深山里的锡马人’的确很难战胜,但是他们离开深山,或者说离开那几个隐身的峡谷,那么他们将不再是‘不可战胜的锡马人’了。”
“锡马人不是傻瓜,他们不会离开深山。”
“那就引诱或逼迫他们走出来。”
卡妙挑挑眉,“我没有那么多兵力,曙光舰队还要防着海盗和英国人。”
“不需要很多人,大人。对付海盗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像本次三艘战舰进攻到丘比特岛并不是明智之举,港口有坚固的防御工事,获胜只是侥幸,得益于海盗头目的轻敌。英国人才是我们的敌人。但在英国人交战之前,我们必须要与海盗和隐藏在深山里的锡马人做个了结。我们不能同时作战!”
卡妙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而温和。“你的大副已经收到调令了么?”
穆突然惊醒,他面对的不是海军将领,而是一个差一点被自己杀死的贵族。“我想是的,大人。”他苦笑着,激情熄灭下去,他静静地等待自己的审判。
“发出去的调令我不会收回。不过如果我心情好的话,也许会给你谋一份新差事。”
穆惊讶地抬头,看到浅浅的笑意从少年的眼睛里一点点聚集起来。
卡妙向后倚在椅背上,看着讶异的年轻军官。
“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