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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父一起,我们向山下走去。
马上就要到沼泽了。
特里姆玛乌分开郁郁苍苍的茂密草丛,为我们开路。想到她不会感到疲劳的特性,这个配置应该是最合适的吧。而平时总是会第一个累趴下的师父,这次也拼命忍耐着,持续在险峻的坡道上行走。
后方则由骑士(凯爵士)警戒着,我紧跟在师父的身旁。
手中的亚德依然保持着大镰的样子,现在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这个事实让我咬紧了嘴唇,就在这时,师父冷不丁开口道。
“就这样去面对村里人,真的可以吗。”
“……可以。”
“你母亲,可能也在那里。”
“……没关系。我都知道。”
我点了两次头。
在听到他们要搜山时受到的打击,只是一时的。因为从与村子为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自己必须要与母亲对立了。
“先别说这个了,您先说明一下刚才的发现吧。哈特雷斯他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读了A型图解,但对于他都做了些什么现在还只是在假说阶段。不过对于案发之前他的行动,我有一个推测。”
“案发之前的行动?”
“是一周目的事了。贝尔萨克曾告诉过我,第一天里有人违反了复数个规则。”
我想起莱妮丝的回忆。
是她和师父两人一起见过茨比亚之后的事。贝尔萨克应该是曾这样说过,并追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像小孩出门玩的话,时不时也会有一项规则被破坏。……只是,这次是有两条规则被破坏了。”
“其实那是哈特雷斯在夜晚靠近村子导致的。恐怕是为了见证最后的工序或者其他什么理由吧,然后没有向黑色圣母进行祈祷,【直接离开了村子】。”
“离开、了……”
确实,这样也会有两条规则被打破。
在夜晚外出,以及没有向黑色圣母进行祈祷,这两条。
“那他来的时候是、”
“那间小屋建在沼泽的对岸。估计是在村里魔术警报的触发范围之外吧。不过即便如此,他可能也还是违背过规则,贝尔萨克不是也说过偶尔会有一条规则被打破吗。而且选择在夜晚靠近村子也是会违背规则的。可见他应该对规则不是很在意吧。”
理论上确实说得通。
但是这样的话,那哈特雷斯究竟在村子的附近潜伏了多久呢。他坐镇于魔术警报之外,用了多长的时间来监视我和村子呢。
“……”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盘踞在我的心底。
和得知村中秘密时的那种感觉不同的,生理性厌恶。
让我感觉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更加不同的,昆虫一般冷彻的视线。只是魔眼蒐集列车(RailZeppelin)上的那一次会面,我就从那个男人身上充分感受到了某种非人类性,而这样一个男人曾长时间监视过自己的话,又将意味着什么。
“哈特雷斯这名魔术师,基本上不会直接参与进案件之中。”
师父分析道。
“除了在双貌塔伊泽路玛时提供了资金之外,他应该还间接地与诸多案件有所牵连,但其中大部分都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吧。大概一直以来,哈特雷斯都是在刻意挑选这样的案件。毕竟不这样做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不确定因素盯上。”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
“是我,碰巧打破了这种情况。”
“哦。”
这次是骑士配合地应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叫A型图解的东西才会就那样摆在那里吗。可以理解。也就是说,这次事件的契机就是、”
“没错,这起事件的契机就是我。”
对于骑士有些愉快的言辞,师父板着脸点了点头。
“为什么契机会是师父。”
“想想圣堂教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机采取行动。既然有时钟塔的君主(Lord)到访,圣堂教会想必不会继续袖手旁观吧。至少哈特雷斯是这样判断的,因此立刻离开了这里。”
“……唔。”
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师父好歹也是时钟塔只存在十二人的君主(Lord),对于其他势力来说,他的一举一动是必须要关注的。在第五次圣杯战争这个据说有可能完成亚瑟王的复活的时点之前,那名君主拜访了一直在监视着的村庄,他们不可能认为这是偶然。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不小心忽视了。
“对哈特雷斯而言,我会在这个阶段到村子来一定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态。是啊,十二君主之一会鲁莽地直接造访这里这种事,多半是计算不到的吧。就算不是一切的黑幕,但在这次的事件之中,他也担当着某种角色。”
“各位,马上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水银女仆轻声说道。
正如她所言,森林立刻开阔了起来。
和煦的朝阳,温柔地刺激着眼睛。
沼泽近在眼前。
因为禁忌的缘故,我几乎没有靠近过这个地方,这次亲眼所见,感觉这里作为沼泽来说其实大了一点。虽然现在非常浑浊,不过以前说不定要更清澈一些。
从地平线上投来的阳光缓缓地扩大着自己的领地。
光之世界慢慢地造访了倾斜的山脉,这样一幅能打动众多人心的美景,现在我却无暇欣赏。
破晓。
也就是说,现在是——
“是你将死去的时间。不,是曾经死去的时间。”
师父说出了答案。
这个人真是太没有顾虑了。感觉他就像是认为身处真相之前时,自动将其说出口是自己的义务似的。所以才会有很多魔术师讨厌这个人吧。因为遮掩真相的面纱,正是保护魔术所不可或缺的防壁。
师父紧盯着沼泽,双唇中吐出这样一句台词。
“因此,肯定不会偏离这个时间。”
——然后。
就像是预言一般,异变出现了。
一个巨大的影子拨开泥水,从沼泽中浮了上来。
远超人类的大小。
一座眼熟的建筑物,完完整整地浮出了水面。
不,岂止是眼熟。实际上就是短短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最让我难忘的,是入口附近的,正被光芒照耀着的石像。浮出水面的神殿的一部分,与沼泽的一边重合了,就像是架起的桥梁一样。
看着这做梦都没有预料到的景色,我茫然地喃喃自语道。
“【那座神殿】……从水里浮上来了……?”
没错。
在朝阳和薄雾之中,豪迈地浮出水面的,就是在与骸王战斗前发现的那座地下神殿。
当然,依照物理法则,这座石制的神殿和支撑它的地基是不可能浮出沼泽的。这毫无疑问是神秘。而且是现代魔术师几乎无法企及的,绝大的规模。
而在茫然地看着这突发事件的我身旁,
“……啊啊,可恶。是这样比拟的吗。和神秘扯上关系的家伙,还真是净在些不像话的事上细致体贴啊。”
骑士(凯爵士)低声呻吟道。
之前那种不正经的语气已经不见了,这名位列圆桌的骑士咬了咬牙,然后这样说道。
“那个是……阿瓦隆(Avalon)……!”
*
“这、这是啥呀!怎么回事!这神殿怎么浮上来的?!”
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在为新玩具的机关而兴奋一般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中。
“你不是说过吗……构造上有不自然的地方。”
茨比亚用平静地声音回答道。
那是通过调整再演的参数,引发洪水时的事。正是负责调整参数的弗拉特这样说过。
——“而且那里在构造上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想想,也就是说我们是可以用这种方法来介入这个好像是过去的地方对吧?”
相对而言让弗拉特更容易介入的理由。
让茨比亚姑且接受了他们的成功的理由。
这两件事起因于同一个点。换言之,弗拉特之所以能成功地诱发出洪水,就是因为那个地下本来就设置有这样的装置。
“要使它正式地浮出水面,实际上需要遵循一定的顺序,为了跳过那个过程,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在神殿上浮的同时解除结界的程序似乎也运作了。”
听到茨比亚的话,弗拉特抬起头。
“……就是说,你反将了我一军是吗?因为我进行了干涉(Hiking),就反过来利用了我?”
“呼嗯。”
茨比亚咕哝道,睫毛轻轻地颤动。
“这并非你教师的专业,想必他也就没有在这方面教导过你吧。利用魔术进行的干涉(Hiking)有着多种多样的流派与技术。只是不正当地利用正常运作的回路还算不上是一种能力。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不过当魔术师骇客互相遭遇之时,有一些通用的战术。”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的手指,像是在敲击着看不见的琴键一般活动着。
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奏响了能够操作埃尔梅罗Ⅱ世所在的类过去世界的,魔性的音符。或许正是这人类的听觉无法感知的音色,动摇了世界本身。
“对于我本人而言,这也是一个能够展现那早已被我遗忘的能力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茨比亚的话语中,可以听出非比寻常的自信,以及支撑着那份自信的厚重的时间。
“啊哈哈!这还真是厉害啊!魔术居然还能这么用的吗!阿特拉斯院就好像发售了几十年的集换式卡牌游戏一样深奥呢!”
“成了,你冷静点。”
斯芬警告着自己的同学,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晶球。
他们引以为豪的时钟塔讲师,正在水晶球之中面对着那上浮的神殿。
“好了。”
说着,茨比亚再次将视线转向水晶球。
“你能抵达你应去揭晓的谜题吗,埃尔梅罗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