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起了硬物相撞的声音。
双耳质疑着这个结果。
那是伊尔米娅的手甲被贝尔萨克的斧头阻挡所发出的声音。
“嗯?我还以为你铁定会在一边旁观呢。”
“我也是,布拉克莫亚的守墓人。”
手甲与斧头依然互相撕咬着,贝尔萨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选中做继承人的丫头,说她有事要做。那么见证到底,就是我的任务。”
“说得还挺有人情味的呢。”
伊尔米娅笑了。
带着笑容,她的腿化为了残影。
她的脚跟以猛烈的速度向着贝尔萨克的头顶袭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脸颊,直击地面。以那种速度与威力,老人的脸颊会像接触到利器一般被划破也就不难理解了。
即便如此,贝尔萨克也丝毫没有动摇。
“快去!”
我跑了起来,就像是被他的声音推了一把。
在稀薄的魔力之中,我勉强自己尽可能地以最低限度的“强化”来挥舞大镰,驱赶骨兵。感觉就像是在水中奔跑。但我还是拼命地抬起自己的腿,握紧大镰,击退障碍。
突进到面具少女的面前。
[为何、至此。]
思念回响着。
与刚才相同的思念,现在对我而言却带上了不同到有些意外的音色。
那时,我只感到惊愕与恐惧。在自己的故乡居然存在着这样的地下空间,甚至还存在着和自己一样,与亚瑟王缘分颇深的人物,这些事我之前全都一无所知。
“为了,见你。”
我将这句话挤出喉咙。
[有何目的?]
“我有话,想问你。”
我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在此期间,骨兵们也没有停下动作。因为使不出十成的力量,我不能用原本的姿势挥动大镰。无法将骨兵们斩断,只能通过击飞他们来阻止他们靠近,光是牵制就已经拼劲全力。这是何等的狼狈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问道。
“你真的是亚瑟王的精神吗。”
[正是。我即是曾存于过去的王的指向性。是残骸,是残像,亦是为了未来而保存的数列。]
情报通过思念传递过来。
仅此而已,就令我感到害怕了起来。因为正如她所言,刚才的思念中蕴含着她的指向性本身,然而……那实在太过整然有序了。
超越了条理。
简直就像是公式罗列在眼前。
如果说她就是亚瑟王的精神的话,那么生前的亚瑟王究竟有着怎样的人格啊。尽管只是一时但确实拯救了一片荒芜的不列颠,与众多骑士成就了无数凯旋的豪杰。被人民爱戴,被诗人歌颂,在一千多年之后的今时今日依旧是这个岛国首屈一指的英雄。
但是。
如果她的精神就是眼前的少女的话,那么这真的是人心会有的存在方式吗。与其说是人,不如说简直就像是其他更加不同的,【某种神灵】一样的……
(……不对。)
我不是为了思考这些,才来到这里的。
因此,我抬起头。
询问我应去询问的事。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
响起了空白的思念。
近似于惊愕的感情。
感觉好像听到她在说,偏偏是这个问题吗。
“……和你。”
我以为那是洞窟因激斗而发出的声响。
一直以来都向我投以强大思念的面具,这次用她的身体说话了。
“十年前,和你一起,我在这里觉醒了。”
“……和、我。”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十年前的事,我当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开始改变,逐渐变成别人的时刻。当时的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变化,只是一味的蜷缩着,没想到就在那时,她也在这个地方觉醒了。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这十年间,她一直都是生活在这地底的吗。
“那……村里的其他人是?”
“在村里,只有那名作为领袖的老妪知道此事。你们是称她为大奶奶吧。话虽如此,那个教会似乎也隐约有所察觉。”
“……”
悄悄地发生在这个村子里的战争。
这整整十年间里,没有告知于我的真相,被这个应该说是另一个我的人物揭露了。
“其实我觉得,你还是逃走为好。最好逃到大地的尽头。”
她的低语沉重得仿佛要盘踞在我的脚下。
让我感觉无论她是以怎样的心境说出这句话的,它都一定是真实的。这就是这句话的重量。
“然而,你回来了。你竟然回来了。事已至此,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就让我在这里将你拘禁吧。”
少女慢慢地举起手。
一阵恶寒划过我的后背。
在黑色伦戈米尼亚德的一闪前,我猛地架起大镰。
猛烈的冲击席卷了大镰,连同我的身体一起击飞了。根本不可能招架,以难以置信的方式身体划过空中,最终我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地面上。强大的魔力在我的身体中乱窜,我感觉仿佛所有的神经都被撕裂了。比起疼痛,更像是有东西在我的血肉间灼烧。
我咬紧牙关。
虽然用大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但我知道自己的膝盖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不仅如此,承受了攻击的大镰也像马上就要分解了一般,咔嗒作响。
(要撑不住了——!)
恐怕为了留我一条性命,她的攻击已经充分手下留情过了,然而对于大镰形态的亚德来说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是在亚德依旧沉睡着的现在,别说起动内侧的伦戈米尼亚德,就连基本的形态变化都不可能。虽然通过吸收从漆黑之枪中滴落的魔力,我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强化”,但那也只是略强于一般人的程度而已。
我将恐惧连同唾液一同咽下。
抬起头,依旧想要直面面具。
然而,戴面具的少女并没有立刻展开新一轮攻击,静止住了。
“我说啊,你就住手吧。”
“……你是?”
阻挡在我与面具中间的骑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不,他的脸仍然是模糊不清的。所以,只是我这样觉得而已。
“哈哈,果然你不记得吗。这也难怪。只有精神的话是没法保持完整的记忆的。就算能保持住也很难读取。毕竟那是肉体(容器)的功能嘛。不然大脑是干什么吃的,不成了虚有其表的摆设了吗。就连同样是以精神为模型的我,也是靠着那个小破匣子才能保持记忆的。”
骑士竖起了拿着剑的那只手的食指,在空中划着圈。
比起骑士更像是个小丑(Clown)。不过,他果然还是骑士而非小丑。他每一个玩笑般的动作,不知为何都让我联想起了从未见过的宫廷。喧闹的,呆板的,有些虚无缥缈的……同时,却又是美丽的。
由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们所统率的宫廷。
凯缓缓地开口道。
“不过,你这副模样我还是看不下去。像我这种薄情寡义的家伙,这会儿都觉得不舒服到了极点。”
“……住口。”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伦戈米尼亚德三次切开了虚空。
骑士(凯爵士)并没有从正面去承受。
不仅是漆黑的伦戈米尼亚德的枪身,就连缠绕在上面的魔力,他都从容地躲开了。第一击如此,第二击、第三击也都是这样。虽然为了躲避而拉开了较大的距离以致于难以有效地反击,不过骑士本身也没有认真还手的打算,只是时不时的挥剑来牵制一下,吊儿郎当地应付着。
明明乍一看是面具处于压倒性的优势,但她却始终无法逼近凯。
那是我在他与骨兵较量时就见到过的,卓越的技术。绝非超乎常人的神技。也不是凭靠天赐的才能做出的预判。但是,这名骑士的确具备着只有久经沙场的高手才能使出的本领。
骑士后退了三步,轻轻地敲了敲剑身。
“啊啊,不管是剑法还是枪技,漂亮过头就让人恶心了。我都想吐了。不过我也不是不擅长互相伤害。就让我再多找会儿你的麻烦吧。”
“多事。”
面具下的声音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焦急。
但是即便如此,她的双眼依然无法从骑士身上移开也是事实。仿佛有某种不可视的引力作用在他们两人之间。骑士继续躲闪着接下来的连续攻击,像是在走钢丝一样不断回避着面具少女的黑之“枪”。比起剑法,他的举动看上去更像是惊险的杂技。
我也准备继续上前。
只有一步也好,我想要迈出步伐。
“格蕾。”
有人叫住了我。
他那干瘦的手臂扶住了我的身体。
“……师父。”
在这场三足鼎立的斗争中,师父果然是最弱的那一个。就算是费尔南德司祭,也拥有着能应对骸骨兵的能力,差距太明显了。一如既往的,师父并不具备能左右战局的力量。
但他绝不是无能为力。
“你不是来见她的吗。”
“……是。”
他的话语为什么能为我带来力量呢。
空气流进了仿佛被堵塞了的喉咙中。就算只是地底浑浊的空气,也让我感到自己可以继续战斗了。
“我叫做、格蕾!”
我大喊道。
“你的名字是?”
“我没有名字。我是王的精神。就像你是王的肉体一样。”
面具少女挥舞着“枪”,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仿佛在表明着,战斗就是她的日常。仿佛在主张着,曾经的王就是如此轻易地成就了无数场战役。
实际上,就连在战场上与王生死与共的骑士(凯爵士),也没能让她流下哪怕一滴的汗水。虽然他用几乎是作弊一样的技术躲闪着面具的“枪”,但随着她逐渐恢复冷静,他的战况也眼见着在恶化下去。
“你的本名毫无意义。我与你,最终都是要合为一体的。”
果然是这样。
我已经预料到,她一定会这样对我说了。
“啊啊。如果你觉得有不便之处的话,就称我为骸王好了。仅是三分之一的我,是无法与曾经的王相提并论的,但至少我是他们的王,这一点毋庸置疑。”
看着周围的骨兵,面具少女这样说道。
不,是死者之王——骸王。
“那好,骸王。”
我郑重地用这个名字称呼她。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有话想问你。既然我在村子里时,你也在这个地方的话,那我觉得这个问题就必须要问。”
我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力地,询问道。
“你真的——你自己本身真的,希望让亚瑟王复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