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上午的病例研讨会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多,整个会议室里笼罩着一丝沉重的气氛,病患病灶的复杂程度出乎想象,一众主任医师提出的各种方案都被一一否决,任谁开这样的会都觉得憋屈。
会议结束之后沈南城甚至没顾得上休息,马不停蹄跑到了七楼示教室上了一堂课,之前学习的技术要在本院医生中普及,于是外科主任将这个艰巨的任务派给了他,每天都要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给同事讲课,一堂课下来,沈南城的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
送走所有的同事,他自己脱力坐在示教室的椅子上,虚脱无力和酸痛的感觉一寸寸在全身蔓延开来,额头很烫,头很晕,眼眶烫的发疼,喉咙干涩,早上慕北北那带着报复的一针留下的痛感依然清晰深邃,他坐都坐的不踏实,虚挨着半边椅子趴在桌子上轻喘着呼吸。
屋漏偏逢连阴雨,趴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沈南城烧到迷糊的大脑被胃里灼烧的疼痛唤醒过来,他用一只手捂着胃,恍惚间想起早上到现在还粒米未进,水也只是见缝插针抿了几口,沈南城突然心生一种错觉,他这辈子最后的归宿可能是殉职在医生的岗位上。
倒也不枉他妻离家破一场。
沈南城苦笑着掏了掏口袋,好歹掏出了一块揉皱了包装的巧克力,撕开袋子发现已经融了一半,他皱了皱眉,捏起来放进嘴里,可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便又呛咳着吐了出来,他没能坐稳,从椅子上滑着倒在了地板上。
胃里的痛楚乘胜而来,变本加厉地吞噬着他的精力和神智,沈南城靠着身后的桌子低低呻吟。
“北北......好疼......”
临到晚上下班,慕北北都没等到沈南城,她心不在焉的交了班,感觉心口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难受极了。
沈南城可能是她这辈子过不去的魔咒,劫数使然。
慕北北忧伤的想。
见了他的第一天晚上,慕北北彻夜未眠,眼前放电影一样闪着两个人七年里走过的婚姻,大多是她无聊孤单的守候,到不耐烦又没有安全感的争吵,再到后来歇斯底里的疯狂,剩下最后的心灰意冷。
这两年里她拼了命的四处旅游散心,目睹世界各地每个角落里不同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愁,好不容易从那段遍体鳞伤的感情漩涡中挣扎地爬起来,只与沈南城的一次见面,她修筑的感情堤坝便在瞬间怦然塌陷了。
第二天,慕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急诊,无论如何,班还是要照常上的,虽然她鸵鸟一般的想过辞职。可又能如何,榕城是她的家乡,这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根。
她可以从莫城逃离,却不能再任性的逃离父母了,毕竟,他们没有错,不该跟着她承担感情上的颠沛流离。
急诊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地忙碌,慕北北换下衣服飞快的投入了工作中。
沈南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蜷缩着窝了一晚,发烧头晕头疼恶心胃疼层层叠叠绵延,他连爬起来倒口水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汗干了一层再浮起一层,到凌晨五六点的时候终于脱了力,迷迷糊糊昏睡了两小时。
秦放一早来上班,路过沈南城办公室的门口,见门缝虚掩,下意识推门走了进去。
“南城?”
他一眼看见窝在沙发上的沈南城,那人脸颊酡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覆着一层汗,听见呼唤以后费力掀开眼皮。
“师兄?”
声音哑的不像话,嗓子里像是含了粗砺的砂石,听得秦放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
“先帮我冲个葡萄糖水……”
“你吃药没?病成这样怎么不请个假回去休息?”
秦放用手背探了探沈南城的额头,滚烫。
“没力气了……”
“你……给我打个电话也能行啊!”
“最近病患这么多,大家都很累……”
“看过医生没?”
“看过了,有炎症,昨天开了药……”
沈南城就着秦放的手将杯中的水喝下大半,喉咙处的灼痛稍微缓解。
“药呢?”
“吃的在办公桌上,针剂放注射室了。”
“金主任开的?”
“嗯……”
“老头下药可是猛,你那胃……受得了吗?”
“口服的还没来得及吃……”
“你说说你……这不是讳疾忌医吗!针打了没?”
“昨晚没顾上……”
“你!!!胡闹!!!等着!!!”
秦放又冲了一杯水放在小茶几上。
“脱水了,这杯水也喝了!”
沈南城扯出一个苍白憔悴的笑,血珠便从裂开的口子溢了出来,可心里到底是暖了些。
秦放是大他五届的师兄,当年与慕北北离婚后他辞去了莫城那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工作,追着来到榕城,进了中心医院,碰到在普外成为副主任医师的秦放,也算是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里少有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