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西北大罕,当朝历来是屯兵制,军田颗粒无收,只能向朝廷要多要俸禄。只是边情吃紧,朝廷用度捉襟见肘,加上青州守将深津克扣军粮,被鼓噪的士兵砍了脑袋,酿成兵变。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州军中第一猛将泽北荣志。仙道随田岗在青州戍边曾与他打过交道,深知他的厉害。青州附近流民听说是泽北起事,纷纷赶来投奔。
青州到朝廷官防不过百里之遥,军士哗变,情势危如累卵。安西急命仙道领锐金营,流川领前锋营前去平乱,并令仙道全权节制。等两营赶到,青州城中已积聚万人之众,声势撼动朝野。
只见流川一骑绝尘,排阵而出。那叛将泽北早已横马相侯,他与流川皆为当世使枪的绝顶高手。双枪甫一相接,便旋风般缠斗到一处。流川轻灵,泽北狠辣,骨子里两人却都是快攻的一路,只是泽北这一身功夫是凭着塞外铁血铸就,论实战流川远不是他的对手。前一次两人对战斗到酣处,流川被泽北枪挑落马。流川少年硬气,拼着被马蹄践踏,硬是将泽北刺下马来,两人滚入黄沙中就地肉搏。仙道鸣金收兵,流川正与泽北斗的难分难解,差点违令不归,回来后被仙道狠狠责罚。
这次两人再遇,分外眼红,但流川始终是略逊一筹,眼见泽北长枪挑中流川胸前护甲,便如前次重现一般,要将流川挑下马去。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流川借势绕着泽北长枪凌空一转,一脚飞出,将泽北踹下马去。这一变化来得委实忽然,双方将士齐声呐喊,仙道握鼓槌之手掌心尽湿,咚咚大力敲起为流川生势助威。
泽北落马,流川并没乘胜追击,只是静候泽北重新上马。泽北上马后深深望了流川一眼,打马飞驰而去。双方各自鸣金,回到营中,仙道大为快慰:“流川,今日打得漂亮!”
流川取下头盔,摇头道:“正是我于他实在悬殊,才能攻他出其不意。下次再比,我仍不是他对手。”言毕抬眼,一双眸子黑亮亮望着仙道:“但再下次,我必能赢他。”
仙道对着流川微微一笑。出征之前,安西格外叮嘱仙道,须让流川与泽北对阵,挫一挫流川傲气,让他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刻仙道却明了:流川全无傲气,只有傲骨,安西老师所谓的挫一挫,不是把流川矬圆了矬扁了,而是要借泽北矬出流川不世出的光华。
内帐中仙道替流川换下甲衣,帮他擦身。流川忽对着仙道低声道:“泽北约我今晚见面。”
仙道眉心微拧:“你答应了吗?”
流川点头道:“我想见他。”末了加上一句:“我们同去。”
这日月上中天,两人趁着月色悄悄出城,一路行到戈壁之中。漫漫黄沙之中,突兀地立着一块巨石,见两人渐渐行近,泽北自巨石上飞鹏般跃下,欣然道:“流川!你果然来了!仙道兄,好久不见啊!”
仙道拱手道:“泽北兄,风采依旧。”
泽北摸着光头哈哈一笑,那边厢流川已丢了一杆长枪过来,两人月下又斗在了一处。
泽北好容易得空向一边掠开,朝着仙道大声道:“这小子不是我对手,你也一起来呀!”仙道笑着提剑而上:“好极了,我正看得手痒。”
三人斗得酣畅淋漓,泽北毕竟比不过仙流两人合攻,退出趴在巨石上不停喘息:“不比了不比了,你们酒饱饭足,我回去了还要饿肚子。”
仙道收剑面色忽转肃然:“泽北!你我皆为国戍边,你怎能为五斗俸禄哗变作乱!”
泽北苦笑一声,低声道:“家里遭了灾,揭不开锅,一家老小到青州营防来寻我,我是一碗米也端不出来。我去求深津,他却骂我恃功跋扈…”说着语转温柔:“仙道,你还记得吧,你那年与我一同抗敌之时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如今已经能说会走了。我不吃不喝无事,可我儿子,他实在是,实在太小啊……”
仙道闻言良久不语,叹息道:“泽北,你是犯下大错了。”
泽北也长叹一声:“原本并未想到如今这情势,我杀了深津,分了军粮。本想等着朝廷来人,我来领罚。没想到附近的流民听说有了粮食,潮水般的涌到城里,我这是覆水难收了。”
仙道望向泽北:“如今朝廷出兵围城,你有何打算?”
泽北苦笑:“仙道你知道我一介武夫,武器弄棒还成,排兵布阵就差点,难不成还有真龙天子的命?但为了城里这一万人的性命,我只能挺下去。”
流川本在一边静静看着两人,这时开口道:“我以为你是个英雄好汉,原来你是个**。”
泽北脖子一梗:“嘁,手下败将,轮不到你来说我英雄!”
流川目光如雪,直视泽北:“大丈夫杀身成仁,你一身武艺当为国捐躯,现在却为虎作伥。你死了这城中一万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泽北如遭雷击,直直瞪视流川。
仙道接道:“城中流民多是饥民,并未作乱,你这样负隅顽抗,是让他们也背上砍头的罪名。泽北你也是朝廷命官,这其中的厉害还需我来讲吗?”
泽北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我犯上作乱,其罪当诛。若我献城,可能保得城中军民性命?”
流川道:“我愿以我姓名作保。”
泽北抬眼望向流川,咧嘴一笑:“我信你,你是条汉子,不用作保。再说你姓什么?又怎么作保?”
流川淡淡道:“我姓流川,当朝湘陵王之子。我会奏请父王,将你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