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从白骑士上走下来。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过眼了。而即使他脚踏陆地,也无法融化自三天以前就一直存在的如堕冰窟的感觉。绝望与不可置信一起,如同坚冰一般将他封死,而他仍抱有的一丝侥幸心理像是微弱的阳光,在厚重的冰壳上惨淡地亮着。白骑士的燃料仓已经空了,亟待补充,而他也需要更准确、更详细的消息,所以他不得不在凹凸星上迫降。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走上这颗星球。他并不喜欢凹凸星。这颗宜居型小行星被改造成一座赌`场,随处可见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在宇宙里观察这颗星球,会觉得这颗星球光怪陆离,华而不实,彻夜通明的照明设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博人眼球。一个男孩递给他一份传单,向他推销自家的酒馆,说距离不远,而且饭菜可口,价格实惠。他浑浑噩噩地接过传单,将它揣在怀里,点点头,瞥见男孩眼里的艳羡——他在看自己身后的白骑士。安迷修叹了口气,提醒他说,不要随便靠近这架机器人,更不要去碰,因为一旦它启动自动防御系统,那么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夷为平地。通常来说,这种自动防御功能都是与驾驶员本人的精神联系在一起的。白骑士通过他的心率、激素的分泌、以及大脑各个区域的活跃程度来判断他是否遇到危险;只要他呼唤一声,白骑士就会飞到他的身边。降落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动防御系统,觉得自己好像启动了一枚不定时炸`弹。他的心就像一颗行星,干净的、清洁的、但是空旷的星球。许多人从它上边经过,而他与他们挥别;理想住进来,留下它美丽的尸`体,那一片晶莹的碎片是公平,雪白的粉末则是正义。它太干净了,以至于那些从黑暗里走来的沾染灰尘的人甚至看都不敢看它一眼。爱情当然是住不进去的。最后这颗星球上什么也没留下,明明他那么珍惜它,将它打扫得这样干净,但是没有一个客人接受他的邀请。他拎着鼓鼓囊囊的、装满金币的钱袋,走进拥挤的酒馆里。里面坐满了人,一边灌酒,一边大声谈论他最讨厌的事。他闻到呛人的劣质的尼古丁味儿,脑仁胀痛,差点被大步送餐的伙计给绊倒,总算越过所有拥挤的、吵嚷的、混乱的东西,坐到吧台边上。灰胡子的老板正背对着他接啤酒,手上起码有六只杯子。
安迷修想,我得点杯什么。
在他这么做以前,一只玻璃酒杯沿着梨木桌面滑到他面前。酒水微微荡漾,漫过雪白的冰块。安迷修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那个送他酒的人。他甚至朝那个人笑了一下,问了他的名字,连他来自那颗星球也问了,然后低下头,镇定自若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酒。不知是威士忌还是伏特加。他分不清烈酒的种类,只知道自己喝下的是一团烈火。然后他转身离开吧台,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每走几步都险些碰到人,从拥挤的狭窄的矮凳与方桌的缝隙里抽身而去。他不敢回头看那个人,一而再地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太累了,神志不清,而酒精进一步地**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出现了幻觉。又或是雷王星在一年零三个月以前被黑洞吞没,只剩一点残片还留在宇宙里,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过于自责,几近疯狂。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样狼狈地逃离这里,忘记燃料与食物的事,跑到酒馆外边,往他停泊白骑士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