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从来没有像回信时这样能言善辩过。他总能找出一个点来回敬王子的长篇大论。他可是很忙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他带出去的钱数额有限,所以他不得不时常驻扎在某个星球上,接一份临时工,大多数是抓捕宇宙罪`犯,不仅因为赏金多,也因为惩恶扬善符合骑士的准则——所以不能花太多时间在回信上。和王子斗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总能找出一个新的论点来挖苦安迷修。
布伦达在最后一封长信里,写道:“我希望您能回来。我也思考过您追寻的东西。坦白的说,这样东西的代价很大,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想和您在这一点上多做争论,因为您头脑简单,脾气耿直,和您说这些全是白费力气。您喜欢民`主吗?喜欢联`邦制吗?喜欢全`民公`投吗?我告诉您,如果您不回来,我就要发动战`争,摧毁这些您认为的好政`体,好`国`家,发动最大的最不义的战`争,把整个宇宙都给卷进来。雷王星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您知道的。”
安迷修想,幸好收到这封邮件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什么人——这种言论如果被有心人握在手上,搞不好能成为废黜王子的有力武器。骑士有些恼火。王子不仅想要他回去,还想要他心甘情愿、恭顺服帖地回去。读到这封邮件时,他正和一群来自印加星的野人交火——这群人使用了某种奇怪的力量,乘着那些叶子一样的飞船,排出一个方阵,制造出星暴来,将他卷入其中,炮火与陨石碎片间断砸在他疯狂旋转的机体上。飞过一块陨石时,安迷修眼疾手快操纵白骑士一剑扎在岩石上,躲在陨石背后,一边等星暴平息,一边给布伦达回信。他打了快一千个字,陨石忽然裂开,几艘飞船俯冲而来,安迷修不得不拔剑迎战。他击落两艘飞船,万不得已使用了时间跳跃,瞬间转移到三个小时以前他的所在,β-512星,一颗朴素的宜居小行星上。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外边堆叠的帐篷,攒动的人头,袅袅的炊烟,精神恍惚,觉得眼前的繁荣是虚的。他坐了很久,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在β-512星上,疲软地靠在座椅上,才发觉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显示屏上,光标仍在闪烁。他写给布伦达的回信少了大半,多了许多字符,都是刚刚不经意敲出来的。
“白骑士,删除这封邮件。”
他依然会收到王子的邮件。只是从那一天起,每封邮件的正文都规律得仅有两个字,一如王子每一个命令里的不容拒绝——“回来”。
在他逗留的星球中,有三个最令他难忘——注意,骑士在回忆里使用了“逗留”这样的字眼,证明这三颗行星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对自己说,他所想要的是公平,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的公平,但是他很难继续推演,引申,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思路脱不开他最头疼的政治。公平首先应该是一种理念,每一个人心里都为身边的人留下余地,尊重;然后公平应该是一种制度,保证一个社`会能够井然有序,人们都能够接受教育,移居自己理想的环境,诸如此类的。他降落在圣空星上。圣空星也是一颗王权星球,但是主宰社会的是一群科学家。关于他们缔造的社会制度,整个宇宙里褒贬不一,其中不乏“公平”的赞誉。安迷修看见的是一群穿着白袍子的男男女女,每一个的头发都是金色的,有的卷曲,有的平直,有长也有短,但都是相同的金色。他们的左眼之下都有着一颗星星。期初安迷修以为这是圣空星上流行的纹身,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个象征高度一体化的胎记。人们共享自己的记忆,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传输到一台巨大的计算机里——计算机悬在城市的上空,看上去像是一颗启明星,光亮永不间断,令人安心,因为人们知道它得到的信息越多,他们的世界观和思维也就越广阔,个体之和总是胜过个体的,而个体的变异则被忽略不计,比如,圣空星上只有科学家和战士,不可能再有别的职业。当然科学家也能够烹饪,战士也能耕作,但是科学家并不会成为厨师,战士也不会成为农夫,一切与科技、战`争以外的事务都是非必要的、衍生的,属于庞大计算的误差,不得不解决罢了。接待安迷修的女性温和也冷漠;期初安迷修担心自己不受欢迎,毕竟圣空星与雷王星之间有过一场大`战。她递给他一张登记表,为他取来一份不怎么好喝的营养饮料,对他说:“雷王星的骑士?我懂了,你是一名战`士。”安迷修忍不住提起从前的战事,接待员小姐平静地表示:“我是科学家。战`争的事,你应该问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