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相片上那张面孔。他记得这一天,他们去地质公园散步,阳光稀释逐渐散开的白雾,周围的蕨类植物像是要展露歌喉一般闪耀着。他半跪在地上,右腿膝盖被苔藓与泥土浸得微湿。不过他不在意,因为他忙着给相机调整焦距,镜头中央的那个人十分罕见地听从他的安排,露出笑容,嘴角和眼睛里都栖息了金色的阳光,尤其是眼睛,细碎的光芒如同一粒星辰降落在行将凋零的紫罗兰上。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阳光是新鲜的,水草树木也是,甚至连飘荡的白雾也是清净的,只有他的爱人看上去是如此凋敝。他的嘴角噙着一丝顽皮的笑,而当安迷修的视线离开他的眼睛停驻在他的嘴唇上,想要捕捉那丝笑意时,这笑容便已经溜走了。
雷狮身上蕴藏着一种美。
这种美实在是太过侵略性了。他的头发,眼睛,苍白的皮肤,连同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戒指,他身上的每一件事物都是侵占的,进攻的,逼退周围的一切,让他成为画面的主宰。即便阳光与雾气为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柔情,也不能减少他笑容中的锐利哪怕半分。这笑容令人胆战心惊,因为它让人难以料定其主人是狂暴还是寂静。安迷修透过镜头端详他的脸庞。他知道雷狮的身体里栖居着一位梅菲斯特,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但美是无关善恶的,这种颇具诱惑力与攻击性的美都已经完全属于安迷修了,两个人左手无名指上相同的戒指就是证明。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将相框倒扣在桌子上。一线日光透过百叶窗间隙,在桌面上灼出一个椭圆的洞。凯莉将一叠文件扔到他面前,视线则停在那只原木相框上。从她进来开始,安迷修一直都对她报以微笑,她走到哪儿,笑容就停在哪里。他看着她的眉间一点点起皱,眼睛里的湖泊也不再波澜柔和。凯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忽然越过办公桌,飞快地俯身,一缕长长的黑发落在安迷修白色的领口上,而他一动不动,几乎能看清蓝色虹膜里起伏的絮状物,女孩儿脸上淡褐色的雀斑。她喷了香水,随着主人的一呼一吸,甜蜜的茉莉花香吹拂在安迷修脸上。安迷修面临她的挑战,却能不为所动。他想,凯莉真是个美人。她的眼睛是干净的湖水与蓝宝石做成的,头发是东方绸缎,脖颈与胸脯的曲线柔软得如同夜晚河脉里流淌的月光,身上每一处都是阴柔之美极致的体现。她的嘴唇像是玫瑰花瓣,里头酿着蜜。如果他动一下,或者由她来动,那么他就能从那朵玫瑰花里啜饮蜜酒了……但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并不期待,也不表示拒绝。他从凯莉的眼睛里看到诸多质疑与猜忌,不屑与怜悯。她锁骨之间的小窝里卡着枚星星项坠——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样,也是爱的象徽;金对着玻璃柜里的首饰犹豫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他的建议下,在星星与箭头间选择了前者。
凯莉起身,捋了捋头发,恹恹地说:“多少人渴求着得到我的一个吻啊——你们同志真是不可理喻。”
安迷修不置可否地笑笑,“告诉我吧,亲爱的凯莉,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筑梦师,这次对方又有什么要求?”
凯莉简洁地提炼出十多页资料中的重要信息。安迷修时不时点一下头,将文件上与她所说相同的部分圈出来。他停下笔,手上的戒指反射出淡淡的银辉。他想起雷狮在薄暮中向镜头展示的那抹笑容。
它像是一道疤痕,成为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