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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转载】-能哭则哭,能笑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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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相片上那张面孔。他记得这一天,他们去地质公园散步,阳光稀释逐渐散开的白雾,周围的蕨类植物像是要展露歌喉一般闪耀着。他半跪在地上,右腿膝盖被苔藓与泥土浸得微湿。不过他不在意,因为他忙着给相机调整焦距,镜头中央的那个人十分罕见地听从他的安排,露出笑容,嘴角和眼睛里都栖息了金色的阳光,尤其是眼睛,细碎的光芒如同一粒星辰降落在行将凋零的紫罗兰上。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阳光是新鲜的,水草树木也是,甚至连飘荡的白雾也是清净的,只有他的爱人看上去是如此凋敝。他的嘴角噙着一丝顽皮的笑,而当安迷修的视线离开他的眼睛停驻在他的嘴唇上,想要捕捉那丝笑意时,这笑容便已经溜走了。
雷狮身上蕴藏着一种美。
这种美实在是太过侵略性了。他的头发,眼睛,苍白的皮肤,连同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戒指,他身上的每一件事物都是侵占的,进攻的,逼退周围的一切,让他成为画面的主宰。即便阳光与雾气为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柔情,也不能减少他笑容中的锐利哪怕半分。这笑容令人胆战心惊,因为它让人难以料定其主人是狂暴还是寂静。安迷修透过镜头端详他的脸庞。他知道雷狮的身体里栖居着一位梅菲斯特,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但美是无关善恶的,这种颇具诱惑力与攻击性的美都已经完全属于安迷修了,两个人左手无名指上相同的戒指就是证明。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将相框倒扣在桌子上。一线日光透过百叶窗间隙,在桌面上灼出一个椭圆的洞。凯莉将一叠文件扔到他面前,视线则停在那只原木相框上。从她进来开始,安迷修一直都对她报以微笑,她走到哪儿,笑容就停在哪里。他看着她的眉间一点点起皱,眼睛里的湖泊也不再波澜柔和。凯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忽然越过办公桌,飞快地俯身,一缕长长的黑发落在安迷修白色的领口上,而他一动不动,几乎能看清蓝色虹膜里起伏的絮状物,女孩儿脸上淡褐色的雀斑。她喷了香水,随着主人的一呼一吸,甜蜜的茉莉花香吹拂在安迷修脸上。安迷修面临她的挑战,却能不为所动。他想,凯莉真是个美人。她的眼睛是干净的湖水与蓝宝石做成的,头发是东方绸缎,脖颈与胸脯的曲线柔软得如同夜晚河脉里流淌的月光,身上每一处都是阴柔之美极致的体现。她的嘴唇像是玫瑰花瓣,里头酿着蜜。如果他动一下,或者由她来动,那么他就能从那朵玫瑰花里啜饮蜜酒了……但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并不期待,也不表示拒绝。他从凯莉的眼睛里看到诸多质疑与猜忌,不屑与怜悯。她锁骨之间的小窝里卡着枚星星项坠——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样,也是爱的象徽;金对着玻璃柜里的首饰犹豫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他的建议下,在星星与箭头间选择了前者。
凯莉起身,捋了捋头发,恹恹地说:“多少人渴求着得到我的一个吻啊——你们同志真是不可理喻。”
安迷修不置可否地笑笑,“告诉我吧,亲爱的凯莉,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筑梦师,这次对方又有什么要求?”
凯莉简洁地提炼出十多页资料中的重要信息。安迷修时不时点一下头,将文件上与她所说相同的部分圈出来。他停下笔,手上的戒指反射出淡淡的银辉。他想起雷狮在薄暮中向镜头展示的那抹笑容。
它像是一道疤痕,成为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烙印。


IP属地:重庆200楼2018-02-21 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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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迷修曾经窃取过许多人的思想,或许一个隐秘的念头,或许一个重大的决定——从他们的梦中。对外,他的身份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因为这样他的猎物在面临他催眠的请求时,第一反应不会是逃跑或尖叫,而是像一个幸福的婴孩一样躺在沙发椅上。凯莉则比他暴力得多,在他不厌其烦地劝说时会忽然劈向这个可怜人的颈动脉,让他彻底昏过去,这时安迷修劝说的对象就变成了凯莉——往往雷狮会加入其中,用一个微笑或者一杯白葡萄酒制止他的长篇大论。
    “好了,好了,即使失败又怎么样呢?我们逃到外国去不就得了,随便哪个小国家——你不是已经偷到最重要的东西了么?”雷狮腾出一只手按摩他的肩膀。真是奇怪,这只手曾经掐碎一个人的喉骨,这会儿却灵巧地让他肌肉放松下来。每一滴血的流动又重归安稳平和。安迷修惬意地眯起眼睛,瞥见爱人手上的一点银光,捉住他的手指将嘴唇贴上去,轻轻地吻他的皮肤,吻他的指骨,而雷狮总会在他将全部的爱与热情种上去以前抽回自己的手。
    “开工吧,小伙子们,”他看了凯莉一眼,眼里满是揶揄笑意:“抱歉,我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位出色的小姐。”
    凯莉翻了个白眼,从中央控制仪上抽出一根线缆接到晕厥的可怜人手上。“头儿,别说了。自从您来了,安迷修连一句体贴话都懒得和公司里的女人们说了,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雷狮满意地笑起来,接过线缆贴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往扶手椅上随意地一躺:“如果我们成功地偷到了想要的东西,才算好事。”
    他飞快地转头,看向安迷修:“你说对吗,老板?”
    在雷狮入伙之前,“骑士团”的筑梦师由埃米担任。雷狮是他见过的最精于此道的人。什么人能在地上筑起迷宫般的城市,在其中穿梭自如,又能让海洋倾倒,将天空踏在脚下呢?雷狮可以。一开始是安迷修信心满满地向雷狮展示这个虚构的世界,带着一点儿炫耀性的期待,希望能让他惊喜,让他赞叹;而雷狮却只是挑了挑眉,手指一勾轻轻往右边一面弧形的玻璃墙上一叩,随着一声清脆的炸响,四周飞舞着晶莹的碎片,安迷修握住一块堪堪刺向自己喉咙的玻璃,看着奇形怪状的碎片忽然趋于静止,雷狮一跃而起,手指弹向一枚碎片,它便向一块水晶般转动起来,耀出璀璨的光芒。安迷修拉住他不让他胡闹,一边看着他在自己的梦境里创造出更多更多不可思议之物,碧蓝的海水在他们头顶跳跃,滴落下来,破碎了他们脚下那方蓝天白云。
    雷狮问他可不可以创造龙,他连忙阻止,一头龙已经含着满口烈火按着一座大厦慢慢向他们而来了。他扭转了物理法则,进化规律,在一片混乱与灾难中放声大笑。但是他做得太过了,安迷修的梦境经不起这样大规模的篡改。骑士的潜意识扑向两个人往他们的腹部各捅了一刀。安迷修已经很习惯在梦境中死去,醒来以后,他马上半跪在雷狮脚边,握着他两只颤抖的汗湿的手,注视他的眼睛:那一点黑暗的瞳孔越来越小,即将从紫色的海洋里消失。雷狮不住地喘气,显然一刀入腹的痛苦让他印象深刻——他的身体以为这是真的。他忽然俯身一把抱住安迷修,将脸庞埋在他的肩膀上。很久以后他们颤抖着以吻安慰彼此,然后这段记忆融化在黑暗里。安迷修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幕对于还拥有着雷狮的他来说只是一个幸福的顿点,直到他再次将它取出,观看,他才发现,雷狮的战栗很大部分并非出于不安——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兴奋。而让他兴奋的并不是梦境中与造物主不相上下的力量……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向死的快乐。


    IP属地:重庆201楼2018-02-21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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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6: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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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迷修睁开眼睛时,凯莉捧着一只马克杯倚在书柜边。氤氲的水汽也遮不住她眼里的苛责。
      “你不该这样的。你应该试着走出去,而不是……”她比了个手势,最后却只画出一个垂头丧气的圈。安迷修知道,她并不擅长安慰人。凯莉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的,我——”
      “不,你不知道。”凯莉厉声打断他,“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一遍又一遍地潜入自己的梦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吗?难道不是你和我反复强调过,一个困囿于梦境的人会慢慢变得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你已经做了五个小时的梦了,如果今天我不在这里,你还打算睡多久?你在那一边花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这真的很不正常。我认为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从事艺术。更何况每一次的活你还是领队,这样下去和你共事,我们冒的风险会越来越大:对付别人的潜意识还不够吗?我们还得提防自己的伙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痛斥安迷修。后者则一言不发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他的头发脸部和脖子都淋了个透——凯莉将那杯半热的茶水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茶水沿着发梢滴在他的眼睛里。他只能用嘴巴呼吸了。他站起来,凯莉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知道她其实是宁愿自己发火的。他从前至后捋了一把头发,将湿透的发梢别到耳后,向她点了点头。他走到盥洗室里,取出一条干毛巾,抹了把脸,开始擦拭头发。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说话声。他从尖锐的女声中听到金的名字,默默向他道歉。他掏出那枚图腾。是黄铜磨制而成的海盗船,两个指节那么大,做成一只重心偏左的不倒翁——多摇一下以后,它就会往左边倒去,船尾翘起来。只有他知道这件事。他拨动船尾,看着它在白瓷的洗手台边缘一摇一摆,迟迟不肯停下。他听到关门声,于是一把握住小小的海盗船,走出盥洗室。凯莉已经离开了。他看着那台用于进入梦乡的中央控制仪,越发感到自己无药可救。
      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走过去,再次陷入一个梦境。
      相片里的雷狮只是一张二维平面的图象,而梦境里的雷狮有血有肉,那么鲜活,那么野性,放纵不羁,离经叛道。他放下镜头,看见雷狮朝自己露出好奇的目光,微微带着一点儿催促的神气。他笑了笑,按下快门,看见4.5英寸的屏幕中出现那张被自己冲洗出来的照片。他拉起雷狮的手,两个人在崎岖的丘陵小路上漫步。雷狮掏出一只苹果,两个人在它两侧咬下爱的凹陷。他们来到最高的一座峰顶,薄纱一般的白雾慢慢掠过两个人的身边,而日神将一束金色的箭矢射向不远处的海面,让之沸腾,燃烧,灰暗天空多了道生气。雷狮伸手指向粼粼闪光的海面,示意安迷修自己想去那里。对于他的合理要求,安迷修一向都不会反对。两个人的手更紧地交握在一起,越走越快,几乎是热切而渴望地在草坡上小跑起来。
      来到岸边时,猛烈而腥涩的海风席卷了二人的面庞。雷狮解下一同围着的围巾,系到安迷修脖子上,然后在黑色的坎坷的礁石中穿来穿去。安迷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最高的一块岩石上,轮廓被日光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子。他向下跳去,在潮湿的勾着海草的石头中缓缓走着,不时跳一下。海浪尽头终于够到他的脚尖,在他又走一步以后没过他的脚踝。他背对着安迷修,所以安迷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贸然靠近,雷狮一定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然后将他的心更深地锁在海水深处。他注视黑暗而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向自己伸出残缺的乞求的手时,露出的是否是狂热又迷恋的表情呢?安迷修不知道。他看着雷狮在海水里越蹚越深,而当他真正目睹这一幕时,他只是单纯地认为:雷狮深爱着海洋。海水冲洗着雷狮的小腿,冲洗雷狮的腰际,迎接他的手臂,再是胸膛。一瞬间安迷修以为自己身处一场仪式,而被献祭的那个人正庄严地步入死亡的拥抱中。他从水中捞起手来,水流钻出他的指缝砸了下去。
      然后他忽然往下一沉。


      IP属地:重庆202楼2018-02-21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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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安迷修清醒时,他已经将雷狮紧紧揽在自己怀中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追到海里去、又是如何手忙脚乱地找到雷狮。他用尽全力抱着那具冰凉的身体,看着及腰却见不到底的黑暗水浪,忽然意识到,雷狮不可能永远属于他。如果稍不留神,他是很有可能从自己身边逃走的,就像他踏入海中的一瞬间害怕雷狮变成一尾自己捉不到的鱼一样。他用嘴唇贴住那黑发包裹的脖颈,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脑袋,然后将自己用力往下一按,一拽;透明的坚硬的泡沫包裹了他的脸颊,他勉强将眼睛打开一条缝,在黑暗正吞噬着的白亮的光影里看见雷狮的眼睛,里面涌现的是一片死亡的欣喜,好像花朵在绽放到极致的下一个瞬间就要凋零。他阴鸷的爱人送上自己的嘴唇,渡他一点有限的空气,而他含住它,就着海水苦涩感受这个吻。这点空气很快耗尽,然后他们像水獭一样破开水面,在黄昏日影下大口喘息着。
        途中,雷狮笑着安慰他说自己没事。直到他们磕磕绊绊地回到别墅里,撕扯着倒在床上时他也一直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部分R·1·8内容请走外链: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209823901206611


        IP属地:重庆203楼2018-02-21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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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雷狮来说,幸福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欲`望。他是那么无所畏惧的一个人,而当他的野心再也不能被财富与情`欲等快乐填满时,他将乐此不疲地把有限的生命用于赌`博,追求更为疯狂的刺激与挑战。安迷修握着他插着塑料软管的手,望着那张安静的脸,魔怔似的从他的嘴角上捉到一个笑影:他恍惚地想道,他接近自己,接受自己的求爱,是否也只是他无限赌`博中的一环呢?他痛苦地吻那只手,却无法将他从一睡不起中唤醒。
          在一次事故中,雷狮陷入了迷失域——那是一个人梦境中潜意识的边境,他所有的意识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有些来源于他的记忆,有些则是由他的思想抽象而成的,恐怕连这些意识的主人也不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识究竟会呈现出一副怎样的面貌。他眼见着黑色的海浪叫嚣着扑向雷狮,而这一幕在他眼中愈演愈慢,他甚至可以看清一滴透明的水珠轻轻落到雷狮肩上,未被衣料吸纳的一些则分裂成更为细小的颗粒。紫色的眼睛里连一丝的惊讶,不舍也没有。然后雷狮便在一瞬间被黑暗的潜意识吞没了。他要冲过去,却在下一秒醒来,发现自己维持着可笑的坐姿卡在一把倒下的椅子上,两张模糊的脸挤开苍白的灯光。他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哽咽,然后猛地站起来跑到爱人所在的躺椅边。几个人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无论他们使用怎样的冲击方式,比如往他的头上浇冷水之类的,都无法让他从梦中醒来。他还有呼吸,身体仍是热的,安迷修轻拍他的脸庞,在他耳边小声唤他名字,依旧不能让这位固执的造梦者睁开他傲慢的眼睛。最后安迷修请求其他人暂时离开,让他和雷狮独处一会儿。他很清楚,这是雷狮的梦境,他陷入了自己潜意识的迷宫,除非他本人愿意,没人能强迫他从里面走出来。比起生,他更热爱死亡吗?比起光明,他更热爱黑暗吗?比起他们两个,他是不是更醉心于他自己,以至于他宁可舍弃现实,永远游荡在虚幻的梦境中?比起仙境,雷狮更加钟爱噩梦。他曾经向安迷修要求最可怕的噩梦,又诓骗他说,自己不过想要看一看,在一个假的世界里,有什么能让他也感到恐惧的。安迷修试着编织地狱,战后废墟,以及宇宙给他,但是魔鬼的拷问,血`海上的尸`体,荒凉的星云只能让雷狮轻蔑地一笑。地狱里也有灵魂,大战后城市仍会重建,宇宙里处处存有生命,这些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并不相信雷狮真的毫无恐惧。他的爱人实在太擅于隐瞒了,所以他能够将自己的恐惧藏得那么深。但是即便是雷狮,也无法左右自己的潜意识。它们不受任何人甚至他自己的控制。如果雷狮对现实失望——那么这现实多半也包括他自己,他的潜意识一定会织成一张罗网,在他的梦境中永不停歇地折磨他。而由于他只是陷入昏睡,并未死亡,所以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的潜意识也不会放过他。安迷修的潜意识是他一直压抑而未能实施的恶。他们经常突然出现,要捅死他。在骑士团的人数由六变五后的第一次工作中,他在自己的梦境中重新遇见了那个鲜活的幻影——它实在是太真了,凯莉常常讽刺他,就是因为他怀有那么不理智的爱所以它看清来才会那么真实。他是在一个雨天遇到他的,那时他撑着一把长柄伞,抱着三个纸袋,肩膀与脑袋夹着正在接听中的手机,马路上庞杂的车声人声让他无法听清线路对面那个人在说些什么,所以他不由自主地皱眉,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一撞,然后他手里的两个纸袋飞了出去,手机则滑到他的胳膊上,雨伞一歪他淋了半身的水。他愣了愣,然后拔腿向肇事者跑去。
          那个人很高,脖子上飘着一截古怪的围巾,在雨天里放纵地跑着。他一边追,一边大喊停下,却听见震耳欲聋的吼声遮住了他自己的声音;安迷修回头一看,发现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对自己怒目而视——他们把自己和前面那个人当作是一伙的。他在心中连呼不幸,不得已跑得更快,突然被一个人推到一条小巷里,在他从地上爬起来、那伙人不断靠近并逼问他另一个人在哪里时,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屈起的膝盖正好砸在为首者的后颈上,在周围人因震惊而僵硬时,抬腿横踢将好几个人往地上扫去;他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将他往墙上抡去,背后挨了一记老拳,闷哼一声,抱怨地看向安迷修。安迷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因为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示意自己,快点帮忙。事后黑发的青年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燃了又灭的打火机则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安迷修有些赧然,攥着的拳头指骨泛白;为什么选择帮他呢,那是因为他长着一张与地上的恶棍们截然不同的漂亮面孔。他用那双潮湿的紫色眼睛看向安迷修,渐渐泛起一个笑容。
          “嘿,先生,我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暴力的。”


          IP属地:重庆204楼2018-02-21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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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次失败的活儿中,雷狮就用这个略带厌烦的笑容望着他,和他记忆里的一样,以至于他忘了,在自己的梦境中,他看到的一切都只能是自己的意识,或者潜意识。雷狮对着金的左腿连开四枪,并打穿了凯莉的脑袋,在艾比与埃米的脸上各留下一个带血的窟窿,最后用枪`口对准安迷修。他醒来以后,凯莉以死板的步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显得有些歇斯底里。金拉住她说自己没事,艾比也想要说服她,而她甩开他们,化着淡妆的脸庞因为不可置信变得扭曲,尖着嗓子质问他,为什么一个睡在五公里以外医院里的人,会出现在这该死的任务里;她马上给出了答案,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雷狮,而只是他的潜意识。
            “听着,安迷修,如果你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控制好‘他’,我的建议是:我们暂时还是不要一起共事为妙。”
            他将床头柜上水晶花瓶里的花束取出,放入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他常去的花店里陈列着许多紫色的花朵,从鸢尾花到曼陀罗,爱人的眼睛渐渐浮现在他眼前,但无论可爱的浅紫色还是浓郁艳丽的深紫,没有那一种花能够完美地衬和那双眼睛,所以他保守地选择了玫瑰。他坐在床边,看见透明塑料袋中的水液已经快要见底。仪器只是有规律地鸣叫着,告诉他雷狮的身体还是健康的。但是他这个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牵动他笑容的,供他想出那些绝妙诡计的部分——他的意识,究竟飘到哪里去了呢?他会感到寂寞吗?他会想念自己吗?他打开合金手提箱,取出那台联梦机,搁在腿上。他将一根线缆贴在雷狮不必输液的那只手上,再将另一根轻轻贴上自己的手背。柜子上的电子钟闪了闪,显示此时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魔法一向是在十二点时失效的,他能不能赶在这之前,与他最爱的人在梦中会面呢?
            病房的门忽然大开,却没有撞到墙发出声音。凯莉一边束风衣的蝴蝶结一边走进来,左臂夹着一束莲花,看到安迷修时,脸上那点平和消失殆尽;那束莲花落到地上,她盯着安迷修腿上的联梦仪,抽出的两根线缆,脸色惨白,吸了口气。安迷修看着她两三步走来,越过病床,一只手攥住自己的衣领。他及时护住仪器,与凯莉视线相交之前瞟了一眼仍沉睡着的雷狮。
            “你别告诉我,你是要去找回一个迷失域里的人。”
            他抬头望着她,像先前他们即将接`吻时一样,既不退避,也不肯定。牛奶般的灯光柔和地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眨了眨两只绿色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哪一种模样最能打动女性的心,引起对方的同情。可惜的是凯莉无动于衷,也或许她的心中柔情的那一部分已经完全为另一个少年所占据了,所以在她眼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愚蠢至极。因为愤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庞泛红,湖蓝的眼里涌出水光。安迷修注视着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的。他从来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惹恼一个人。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是的。”
            凯莉用力地晃了晃他,带着他身下的那把椅子也震动起来。“你疯了吗?他可是个植物人?他已经睡了三年了,谁知道这能不能行,即便你真的和他分享一个梦,你也将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计划,没有队友——”
            “你说的不对,”安迷修微微一笑,“我不缺队友,你不就是吗?”
            凯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哆嗦着松开手,失魂落魄般向门外走去。一朵蓝紫色的莲花被她踏得粉碎。安迷修遗憾地理了理衣领,继续调试仪器。转动的门板赶去走廊上的灯光,只留下一条刺眼的弧线时戛然停住。尖锐的鞋跟重新击打着地板,短促有力。凯莉回到床边,抹了抹眼睛,将头发束成马尾,声音沙哑地说道:“两个小时。第一层梦里就是二十四个小时……如果要去迷失域找一个人,也许你会花费一生的时间,等你在里面变成一个老头了,你才能出来。我只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后,无论你有没有成功,我都会绊倒你的椅子,让你醒来。”
            “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自从从事这份工作起,安迷修已经说过无数个谎言。他点点头,答应凯莉的请求。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洞悉一切,戳不戳穿只在于心情如何而已。她撇了撇嘴,帮助他一起调整联梦机。
            “你得回来,否则就没有人付我们钱了。我只在乎这个。”


            IP属地:重庆205楼2018-02-21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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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迷修知道,她也在撒谎。如果幸运,他只用花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能捉到雷狮。但是除去建筑,雷狮最擅长的便是逃亡。他可以化作海水从你的怀抱与指缝里流走,可以变成火烈鸟藏匿在上千只相同的嫩肉色鸟儿里,展翅飞走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是火焰,稍不留意就燃尽。他是迷迭香,但凡你捕捉到他身上的一点美,他就要在你眼前凋谢以显示他的权威。只要他想,他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是他扮演最多的却还是他自己,由一个庞大的欲`念与无数在镣铐中养出的叛逆精粹而成的自己。爱`恋稍稍洗淡了他心中的黑暗,但是他太热爱快乐了,他如何能抵挡死`亡带来的无限跌落中迎向风迎向大地那极致的快乐呢?
              如果他在现实中三年,梦中无限的时间长河里还未死去,那么一定出现什么事让他迷失了。安迷修在尾翎上系着一根线,好记得自己是如何穿越迷宫的。他叼着一支橄榄,要在他心里种下一片爱的幻象。
              他闭上眼睛,陷入轻盈凉薄的梦境中。他开始坠落,不断地坠落,没有尽头地坠落。风割走他的记忆,剥去他为人的骄傲与顾虑。他变得渺小,变得迷茫,只有雷狮这个名字装在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肯丢下。最后他落进一片刺人的荆棘里,伤痕累累。在灰暗的簇叶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被压垮了。一些虚幻的念头钻到他的脑袋里,织成一张漫无止境的网,他成了一只翅膀被撕裂的昆虫在上面挣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他只是无法站起来,动身去寻找他想念不已的人。在黑暗的长河中,他依稀记起进入雷狮的梦境之前,向凯莉说的最后一席话。
              “……我一定要去找他。只有我能找到他,”安迷修目光闪烁,右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心房:“我深知他心中的黑暗,为了不使他坠落得更深,我必须尽快赶到他的身边……我一定能够找到他,因为他也清楚我的弱点,我们不是通过光明,而是同样的黑暗将我们联结在一起的。”
              “这样做根本不值。”
              安迷修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笑道:“不,这很值得。”
              他闭上眼睛:“如果我不去,你就会发现,每天我会使用联梦机进入自己的梦境,而时间将越来越长。我是忍不住要去找他的。但是这样下去,我将永远为他在我梦中的幻影所困,我爱着的不是真正的他,而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人。”
              “你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我。况且,我相信,如果落入迷失域的是金,你会为他做同样的事。”


              IP属地:重庆206楼2018-02-21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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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 Forgottable:http://music.163.com/#/song?id=33035577
                皇子离开书房,离开大堂,走出宫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手指接触到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一张坚硬的面具,锁着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与嘴,还有两只眼睛。从他能够自主于自己的意识开始,这张面具就一直困着他了,他到现在也无法将它摘下,尽管这个念头日益坚决。他应该去什么地方弄一把斧子劈开它。可他贵为皇子,名义上拥有一切而一切都不属于他。他路过一尊银像,在梦神被抚摸光滑的一片羽翼上看见自己的眼睛,紫色的眼睛,鼻尖以上则被包裹在黑色的面具里。他很想看一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却做不到。周围的人也是一样,侍从,侍女,朝臣,女眷,连同他难得见一面的父母,都戴着面具。他们的面具要更不一样,厚重的一张包裹住整张脸,不像他可以眨眼,撇嘴,他们的表情十分生硬,艰涩,从平静到笑,从笑到发怒,要花一小段时间,桧木似的脸上才会浮现出需要的表情,笑的时候眼睛变成两只弯曲的毛虫,发怒时嘴巴则鼓成鲜红的樱桃,看上去格外可笑。他们的身体也更为笨拙,关节僵硬,简直是一具具的木偶。他扔开鹅毛笔,为他授课的神甫嘴巴立即鼓成圆圈,吐出单调的责问字句,但是没等他说完,皇子已经从书房里逃出去了。
                他路过喷泉,去看水池中自己的倒影,觉得喘不过气。他一直都是个孩子,但他不再想当一个孩子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宫殿中耗尽了一生,因为之后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可以想见,不难猜到。他恹恹地走到玫瑰园里,看着一片蜿蜒缠绕的荆棘。花园中央有着一座亭子,亭中桌上放着一朵黄金浇筑成的玫瑰。如果不是这朵玫瑰,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其实是一座玫瑰园,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为他开过一朵花。他是皇子,却连一朵自己的玫瑰花都得不到。他突然生起气来。一座不开花的玫瑰园不应当是一座玫瑰园,负责打理这里的园丁应该被处死。他盯着一段暗红色的突刺横生的荆棘,渐渐从这一片混乱虬结下瞧出一点不同寻常来。他小心地靠近,弯下腰,那片颓唐的植物突然被拨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从里面站出来,望着他,绿如橄榄的眼睛里泛出温柔明亮的光,一刻不停地簇拥住他。他觉得难受,因为积云遮住阳光,园地里灰不溜丢,而这个人的眼神却使整座花园都拥有了生命。他废墟般的胸膛里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搏动,致使他摇摇晃晃往地上跪去。青年扶住他的肩膀,而他愤恨狐疑地拍开他的手。
                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不戴面具的人。这个怪人的脸上点缀着几道血痕。在他的绿眼睛里皇子看见念想的哀歌,爱的花冠,以及足够安抚他彷徨之心的温床。【1】他看上去很狼狈,也很高兴。皇子不满于他站着而自己半跪着这一劣势,试图站起来,下意识握住一棵荆棘。他的手心瞬间变得湿润,红的血液与心之惊惶一起滴落在地上。他意识到这里的荆棘是带毒的,因为他的手心迅速地肿了起来,很快他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冒失的人从荆棘里走出来,企图拾起他这只手,也许是忽然顾及他的身份,开口询问他:“殿下?”
                皇子并没有立即应允他。很快这个人用行动证明了他的莽撞与冒犯,因为他问完自己,便扶着自己的手背,大不敬地用他那陌生的嘴唇来吮吸自己手中的鲜血。也许他应该推开这个可疑的人,将他打倒在地,或是唤来侍卫将他锁到地牢里去,但是他没有,因为亲`吻似的吮吸唤醒他手心的知觉,又在温暖柔软的触碰中更深地将痛苦烧遍他的伤口。血止住以后,他恋恋不舍地抬起一点头,唇尖沿着手心而下,轻轻飞离第二根指节。他迅速地揩去唇腹上的血迹,嘴角仍留着一点鲜红。汗水与尘埃都不能埋没他眼睛里的热情。
                “你是什么人?”皇子终于想起,面对不速之客,自己总该问一句话。
                青年眨了眨橄榄叶似的眼睛,脸上笑意升腾:“我是这里的玫瑰花精。”


                IP属地:重庆207楼2018-02-21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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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6: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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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称玫瑰花精的人被关押起来。皇子时时想起这个人,却并不真的动身去地牢里看他。他问他要一朵鲜活的玫瑰花,不能是金子的,也不能是绸缎的。他竟然真的点头,只说自己需要时间。于是在他变出这朵玫瑰之前,皇子将他锁进了地牢。他坐在窗台上,望着阴沉沉的玫瑰园,手指扣着一页书。木偶似的侍从将午餐放在兽脚的桃心木圆几上,恭敬地退出房间。皇子看着那张鱼一般呆板的脸,眼前浮现出那张未戴面具的脸庞。他有着两根灵活的充满生气的粗眉毛,随他的心情扬起,他的眼里藏不住笑意,这份快乐同样流淌在他的嘴唇上。他有些嫉妒这个人,应该说是很嫉妒,因为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不用将脸藏在面具底下,而这张脸是这样的好看,与他那些精美的雕像不同,他的好看是活的,就和一只会扑腾翅膀的鸟儿那样。就像是势要引起他更重的疑虑一般,这个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念这个与温柔无缘的名字,一颗狮子心被他含进嘴里,攒起一个珍重的笑来,好像自己的名字对他来说极为宝贵。雷狮便吃不准,这个人究竟是来杀自己的,还是说他果真是玫瑰花精,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懑,出现在自己面前。
                  除去当一个戴面具的皇子,雷狮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终于走到地牢里,在狭窄的挡以铁栏的窗洞后寻找精灵的身影。他厌倦了侏儒,也不想要魔术师和杂技演员,决定拿这个精灵来取乐。
                  “你叫什么名字?”
                  精灵在灰暗里睁开眼睛。“殿下,您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告诉你。”
                  雷狮轻蔑地笑了笑:“你是我的阶下囚,我随时可以将你绞死,断头,或者扔到河里,你却要向我提要求吗?”
                  不过因为一时好奇,他还是问他:“你想要什么?”
                  “您最不喜欢的东西。”
                  雷狮耸了耸肩:“你可别忘了,如果你不能给我玫瑰花,你可是要送命的。”
                  精灵笑着问他:“在这之前,您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雷狮向他要求一件无法企及的事物。精灵答应了他的要求,同时恳请他让自己离开地牢——因为玫瑰花精喜爱阳光。雷狮点头,还未唤来掌管钥匙的侍卫,他已经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出来。皇子抽出墙上搁着的一把利剑,指向他的咽喉;精灵温和地向他解释,门锁监牢对自己形同虚设,但是只要皇子下令,他随时都可以回到牢里。雷狮扔了剑,警告他不要再对自己献殷勤。精灵笑了笑,跟在他身后,沿着回旋楼梯往外走去。
                  此时已是夜晚,他所要求的东西高悬在夜幕中央,白银似的千点光芒轻盈地在泉水里荡漾着。他用剑指着精灵,只当他是个疯子骗子,看着他俯身向泉水伸手,在奔躍的水流中握拢虚幻的光辉,世上最纯净最安谧的东西就这样被他握在了手中。他捞起那轮弦月,将它捏成一圈花环,微笑着放在雷狮头顶。繁星与树木同时颤动起来,晚风的歌谣吟诵睡意,雷狮闭上眼睛,落入一个怀抱。他很快就睡熟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翩然降落在他的梦境里。山丘,海洋,青草,苹果,野兔,银色的戒指,绿色的眼睛,还有爱的密语。千篇一律的生活总算结束,他不用再重复永无止境的沉坠,有人找到了他,接住了他,包容了他身上的一切荒芜与黑暗。他在温柔的海洋里沉沉浮浮,游来游去,成了最自由的鱼。


                  IP属地:重庆208楼2018-02-21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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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睛,视线离开繁复的华盖,落在一束摇曳的阳光上。他伸手探向头顶,又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银镜,月亮做成的花环留在了梦里。精灵也消失不见了。他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跳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飞快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岂止是花园,整座宫殿都簇拥在玫瑰的海洋里。深红的爱`意从土地最深处纷纷涌出,这些骄傲又难驯的美人高声歌唱着,燃烧着,浸润了每一只木偶的心。蜜的芳香扑面而来,使他长年冰冷的一颗心终于破了坚硬的壳,酿在浅浅的温情里。他得到不止一朵玫瑰,他坐拥的是整座玫瑰园。一瞬间他生出狂妄的贪`婪来,因为他不仅想要玫瑰,更想要实现愿望的精灵,来填补他始终缺了一角的心脏。他浑身都在痛,因为他的骨骼在生长在撑开他少年的身体,它们终于不再满足一个脆弱而稚嫩的形态。他打开衣柜,拉出一面镜子来,惊讶地看见自己长高许多,脸庞瘦削许多,黑发眼睛嘴唇,每一根线条都变得更为锋利。一切都在变化,除去那张白色的面具。他的手指从眉心滑向鼻梁,仍然掀不开它。
                    两个笨拙的侍从走进来,抱着几套礼服。他想起来今天晚上皇宫里要举行一场宴会。侍从一边帮助他试衣服,一边告诉他来宾的名单。一个名字引起他的好奇,“‘双剑的骑士’——这是什么人?”
                    “噢,噢,是一名男爵。他说要向皇帝进献玫瑰,所以皇帝恩准他出席宴会。可是我们已经有玫瑰花了,他真是不走运呀!”
                    皇子笑出声来。
                    他沉着地应酬一干贵族,婉拒了一位又一位小姐共舞的暗示,最后托着高脚杯站在弧形的窗台边,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木偶们穿着礼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挤满了大厅,眉毛夸张地向上拱起,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分享着一个模子里灌出来的欢`愉。他毫不怀疑,双剑的骑士就是玫瑰花精,不知他耍了什么手段得到宴会的邀请,又有什么目的;如果雷狮找不到他,一切就都无法得到佐证。他睡在荆棘地里,隐匿自己的名字——他一定不属于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他是死神要将自己领向冥府吗?他是不祥之神要用疫病与灾难毁灭这里的一切吗?一股热切的渴望灼烧着皇子的心脏。他喝尽最后一点葡萄酒,人群由远及近散开,为什么人让开一条路。他看见一双黑色的长靴,一件藏青色的斗篷,别在腰间的两把宝剑,一顶装饰鸵鸟毛的宽边帽子,最后是一张黑色的雕花面具。他熟知那个自信的笑容,总觉得自己见识过不下千百次。这**打扮成这个样子混入宴会,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走到雷狮面前,摘下帽子,鞠了一躬,递出自己的一只手。雷狮注意到远处的兄长嘴巴鼓成了愤怒的樱桃,于是接受了双剑骑士的邀请。也许第二天他会被兄长掴耳光,会被禁足并要求思过,会成为宫廷里很长时间内的笑柄,可是他不在乎了。周围都是惺惺作态的木偶,只有他与他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IP属地:重庆209楼2018-02-21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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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悠扬的夜曲拉开了舞会的序幕,可是没有人胆敢加入,于是大厅中央就只有皇子与神秘的男爵踩着小提琴的节拍,开始舞蹈。雷狮扶着男爵的肩膀,注视着那两只绿眼睛。他深感自己落入了一个奇妙的陷阱,因为他忽然不想再呆在这座宫殿里了。他的骨骼又开始泛疼,硌硌作响地抽长起来,骑士松开他的腰,握着他的一只手让他转出去,下一个音符后又将他揽向自己,靴跟恰到好处地踏出响亮的一声——这一声如同一个魔咒,让皇子心底那些模糊的念头有了轮廓。这地板是假的,木偶般的人是假的,身处的宫廷世界也是假的。他不是皇子,他是一个别的什么人,更为普通,更为自在,无拘无束,因为永不满足难以取悦的一颗心高高悬在空中,所以身体才坠入这里。周围的木偶因为愤怒与吃惊议论纷纷,而在不知何时停歇的舞步、旋转、逃脱与捕捉中,这些不满的声音也变得鲜活无比。他们咯吱咯吱作响,拥有了人的肉`体,人的表情,不再平板,从单调笨重的木头变成自私危险的人。第一只面具砸落在地,雷狮在这清脆的响声中想起了最初的一切:他对死`亡产生渴望,最后陷入梦境的迷失域里,而和自己跳舞的这个人……
                      他牵着自己的手和自己一起越过山丘走到海边;他的左手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戒指;他们将同一只苹果咬得再不完美。自己在雨天与他第一次相遇,蛮横无理地将他裹挟到自己的麻烦事里;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个梦,从黎明到黄昏日落,他给了自己全部的爱,又给了自己全部的寂`寞,饥`渴,困惑……他们分享成功也分享失败;他当然知道在对方黑色的面具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张英俊温柔的面孔,所以他伸手揭开他的面具,拨开他的帽子,在那些潜意识疯狂涌向他们之前望向他俯垂凝视的一对眼睛。他被他攫住了,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了。骑士捧住他的脸庞,轻轻地摘下他的面具。他们热烈地拥`吻,这支舞结束在高昂的音调中,利剑入鞘,雄狮拥有一整片原野,鲸鱼得了宽厚深海,他不必再放逐自己——他捉住了安迷修。
                      于是雷狮告诉他:“我最不喜欢自己,所以你不得不把我带走,还不得不替我喜欢我自己。”
                      安迷修握紧他的手,与他共同跌落。
                      雷狮睁开眼睛,顺着包握自己右手的那只手一路向上望去。他想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笑着问他:“你许诺给我的那朵玫瑰花呢?”
                      fin.


                      IP属地:重庆210楼2018-02-21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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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次转载结束】
                        (´・ω・)ノ狙老师的封笔之作,希望能够拨动各位的心扉吧!我个人最爱的是迷失域的情节。
                        (我去看看评论;这一篇狙老师几乎没有回复……)


                        IP属地:重庆211楼2018-02-21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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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其一:
                          R:这种诡异又浪漫,梦幻又妖冶的氛围……!!前半部分被那种向死而生的追逐震撼,毁灭是如此美好,是值得为之生为之死的。后半部分的共舞,在虚幻的空间里只有彼此是真实的,梦境中迷途的救赎,真的太棒了!!!
                          评论其二:
                          R:向死而生的雷狮无法逃避他的潜意识,也无法隐瞒梦里所苏醒过来的东西。精灵把他抽离出来,带走了他。感觉两个人像是双向救赎,他们曾在没有真实对方存在的梦境中颠覆,但安迷修带他起舞的那刻也点染了自己的世界。也许雷狮曾像个靡菲斯特,最终却像个浮士德被天使接回天堂。
                          (噢看了一眼这位老师就是我在195楼安利的那位)
                          评论其三:
                          R:特别好,太美好的疯狂而迷醉的罗曼蒂克,对死的兴奋和快乐,死几乎是一个最接近自由的状态,而生天然是束缚,与束缚达成同一、和平相处、互相理解,不再受其影响,又是另一层更艰难而美妙的自由了。一份最好的罗曼蒂克的爱是实现这个状态最棒的方式,因为“我不爱自己,但我想要被完全地爱,只有你,只有你安迷修不能拒绝我”。我爱狙老师,啊——Fantastic!!!
                          (“想被完全地爱”我联想到了狙老师的《奈落之花》……!可惜的是没有被我列在转载目录里……我贴出链接吧)


                          IP属地:重庆212楼2018-02-21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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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狙老师连载19章的《奈落之花》
                            链接:http://hmsnipper.lofter.com/post/1ece5f4d_11a6e7ef
                            (链接为最终章;每一章里都有上一章的链接!)


                            IP属地:重庆213楼2018-02-2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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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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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D看见狙老师新的简介了:
                              清高不能当饭吃
                              请各位高贵的杂食任意指点低贱的纯食
                              那么搬运工这里再转载一句摘抄吧(来源是lof博客 摘纪录)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IP属地:重庆214楼2018-02-21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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