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22
韩信再来时,就是月底的事情了。
他到时,天幕方黑,上到楼里远远地便闻见一股酒气。高渐离和荆娘子醺醺地讲着话,脸颊通红的,貌似很尽兴。他们正走出来,便刚好迎上韩信,于是他们道:“公子睡过去了,我两个正叫人去伺候。”韩信道不必,辞别了两人,便向房里走了。
窗开着,高轩里流淌着香和凉风。李白伏在小玉几上,散着头发,羽翼似的衣裳四下展开,盖在一地黑亮的新手迹上——有字,也有山水,还散着细微的墨香。他手里抓着只铜碗,湿淋淋的,残酒在一颗一颗向下落,落到玉几下倾翻的砚台里。
韩信看了一阵,没舍得叫他,只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了。
像被捡起的猎物一样,他软绵绵的,热气就在韩信的耳边扑闪。韩信端着他的腿,一步一步望榻上移。没走两步,李白就静悄悄地把手臂圈紧了。
韩信知道他是醒了。可明摆着的,醉意还在:他双臂搂得结实,抓着酒碗的手却不肯松,只随手臂一扣,就在韩信的背上留下一片冰凉的酒渍。韩信琢磨,他应该也是清醒了那么一刻的,但很快,几乎一眨眼的时间,他又混沌起来。
那不是一种缠绵的抱法,而像小婴儿搂它的娘一样,是用尽了力气的。
“阿姐...”他突然低低地啜泣。
韩信叹了口气,抱着他,在榻上坐下了。这是副男人的身体,仅有些紧巴巴的皮肉,却要比女人和铠甲温软了不知多少倍。如今暗流涌得太急,几乎立刻就要席卷到世间来。韩信竟生起了几分担忧——不知道这具身体还有多少个名正言顺供他抱的日子。
他回到龙栖之地的这些日子,听过了太多的夜雨。然而这些“夜雨”并不是“润物细无声”的春景。随着风一起,它们要聚成一场决不留情的灾祸了。魔种真的在构建一片风雨,一场将颠覆现世的风雨。
刘邦是最能看得见利益的人。所以,汉军选择了与龙结盟。正义也好,私利也罢,一切都给韩信增添了太多麻烦。
不过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有一只年轻的凤正在他怀里,酒气醺醺地流着眼泪。是啊,哪能不想家乡呢...“总归有一天,”韩信把他抱紧了,用自言自语似的语调念着,“我要送你回去的。送你回到轩辕去,找你的族人。”
李白的肩不再抽动了。窸窸窣窣地一阵,他把手臂滑下来,圈在韩信的腰上,然后便没了动作,直到烛火都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窗外蓦然响起了雨声。韩信听不清他的语调,但知道他蹭着自己胸上的衣服,说了一句:“只剩阿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