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赵鹤鸣这痘症到了第四天夜里才发出来,这四天里赵白石一直守在赵鹤鸣床边,每日里有人进来消毒送衣服,赵白石穿过的衣服都被拿出去烧掉,府中上下也都弥漫着石灰、艾草和衣物燃烧的味道。
赵白石与赵鹤鸣被隔离的第二天,又降了一场雪,后院一棵老槐树的粗枝被压折了,那时周莹正带着府中下人在后院消毒,忽听得一声脆响,抬眼便见那粗壮的树枝已横于院中。桔子上前来安抚:“夫人不必惊慌,这树有年头了,树心早就空了,前些日子还商量着要砍了挪出去,就怕这到了冬天被雪压断了伤人,赶明儿少爷的身子爽利了,院子收拾收拾就把这老树砍了。”
周莹抬头看了眼老树断枝处:“别砍,留着吧,等鹤鸣长大了,想要跑出去玩,就能爬着这树出去了。”
桔子上前扶住周莹:“行,听夫人的,这院子里的树啊,都留着,开春了让六斤再沿着墙根种一排,让少爷轮着爬,您看行吗?”
周莹叹着气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会被他爹打死的……”
“夫人,大人和少爷吉人天相,您看这雪下得,都说瑞风兆丰年,这是好兆头,夫人您呀,就好好的吃饭,好好的休息,要不大人在里面惦记您,还要照顾着少爷,身体出不消的。”
周莹点了点头:“我知道,”周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这里知道,他守着我们娘俩,我也得好好地守着他们爷俩。”
周莹让下人捎了信进去给赵白石:安好,勿念,保重,待归。
赵鹤鸣发痘这日夜间,周莹本已入睡,梦中依旧是扫清了又积起来的雪,但满院的人却都不见了踪影,周莹正焦急间,忽听得一声:娘!她猛然惊醒,细辨之下便听得前院传来一阵阵纷繁的脚步声,她急忙批衣下床,开了门唤人:“桔子,六斤!”
“夫人,少爷发痘了!”桔子跑过来:“少爷发痘了!”
周莹趿拉着鞋便要往前院去,刘晋和桔子赶忙将周莹拦下:“夫人,去不得,大夫已经来了,还有城里的洋大夫,都往少爷那边去了,夫人您再等等!”
“大人呢?”
“大人还在前院,大夫都去了,过了出痘这几天,夫人就能去看他们了。”
出痘之前的四天是天花最为凶险的几天,府中生过天花的只有后院一个年近半百的厨娘,为了防止疫情在府内扩散,除赵白石、医馆的伙计和厨娘外,其余人等皆不可在赵鹤鸣房内停留超过一炷香时间,那厨娘熬了两日已是坚持不住,赵白石却是丝毫不觉得疲累,赵鹤鸣发热症状每日愈烈,赵白石遵了医嘱,每日除了用药,便是用酒擦身降温。赵鹤鸣一直昏睡,小脸通红,偶尔睁开眼睛也不哭闹,夜间几次高热到抽出休克,赵白石也都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几次下来幸而都有惊无险。赵白石特意命人不要将这边的情况告诉周莹,问起来就说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
赵鹤鸣刚出生的时候赵白石已过不惑之年,曾经有一段时间,赵白石觉得自己今生都不能体会到这种血浓于水的感觉了,更早之前,他也曾想象过他和周莹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只是那时的周莹与他还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而眼前的赵鹤鸣却是真实的,像是多年来风雨的见证一般。赵白石看着赵鹤鸣与自己越来越相像的脸,时常会想起他自己儿时的情景,他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穿过田埂道去私塾,第一次执剑学武,入朝为官,第一次升堂判案,第一次遇到周莹……种种过往,赵白石瞬间恍惚,似乎是看到赵鹤鸣长大成人,走过了他走的路,身强体壮,风度翩翩,走回到他身边。
“鹤鸣,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鹤鸣,鹤鸣九天,声震于野,乱世浮沉,未来似已可见,但美好依旧多于黯淡,你会长大,会明事理,会遇到自己所爱,会有自己心生向往的未来,生命始于此,你没得选,只能坚强,世间种种,也都等着你去体验,熬过这一关,爹娘等着你长大成人,顶天立地。”
赵白石握住鹤鸣依旧滚烫的小脚,鹤鸣似是有感知,蹙紧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很多年之后,赵鹤鸣迎来了自己的孩子,他握着孩子白嫩的小脚,喃喃道:“我做过一个梦,我爹也想这样,握着我的脚,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美好,我那时候好像是没根的野草,一阵阵的风吹过来,似是下一秒我就会飘散的无影无踪,当时我就想,这世界到底有多美呢,有多美……我想看看,真的想,于是我努力生了根,发了芽,终于,风停了,我伸了个懒腰,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