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白石从仪鸾殿出来,由小太监引着,到了瀛台的偏殿,自变法失败,皇帝便被软禁于此,除庚Z国难随老佛爷出逃西安,再没能踏出瀛台半步。把守门口的只有三四个侍卫太监,懒散地靠着柱子,见有人来了才似是警觉地朝这边张望,见领路的事老佛爷身边的人,便没有上前询问,继续倚着柱子,聚在一起谈天。
领路的太监将赵白石引到门口,便转身退到一边,赵白石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太监:“谢公公,我与皇上多年未见,想多聊聊,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那太监接过银票,看了眼银票面额,面上顿生笑意,揣好后抬头道:“有什么不方便的,皇上这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个人,老佛爷管的紧,但到了现下这时候,还能来看看皇上的……”那太监面上露出一个难以言表的表情,赵白石也无心再与他搭话,稍一点头示意,便推门进到殿内。
“吱呀……”殿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赵白石皱着眉头抬脚进去,复又转身将殿门关紧。此时已近午时,可关了殿门殿内却如同黄昏般幽静暗淡。朝中早有传闻,皇上身染重疾,但进得殿内赵白石却没有闻到浓重的药味,反而是积年的灰尘和霉旧的味道,浓的刺鼻。殿内空旷没有人气,脚步声落下似是还有回声,赵白石循着直觉往后殿走,刚绕过一道花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轻笑:“呵呵呵……李公公,你们真是心急啊,连天黑都等不得了…”
赵白石闻言俯身:“微臣赵白石,恭请皇上圣安。”赵白石俯身在地上,许久也听不到动静,正要抬头查看,却听得一阵脚步声,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才到了赵白石面前:“天还亮着……不像是做梦……可是日间倒也不是不能做梦……”赵白石抬起头来,便看到皇上立于他面前,目光略过他看向并没有什么光线的那一边,面上是常年不见光的瓷白,隐约透着一层青灰,他自顾自喃喃道:“……我倒真是平日里念赵白石念得紧……”
赵白石闻言,也顾不得礼数,起身上前搀扶:“皇上……”
皇上反手握住赵白石:“我当然知道不是做梦,赵爱卿,我只是没想到在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
赵白石只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凉的厉害,心头翻涌起不知是什么的情绪,一时竟是开不了口。
皇上拉着赵白石,走到一旁的炕桌边坐下:“赵大人,听闻你去了东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赵白石颔首行礼:“承蒙皇上关心,一切都好。”
“我都不自称是朕了,你也不必多礼,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咱们就安安生生聊聊天。”
“皇上你……”
皇上抬手制止赵白石:“我知道你是从老佛爷那来的,赵白石,我在此被囚了十年……”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偏殿:“十年啊,久到看守的人换了好几茬儿,久到他们都懒得看管我……久到我自己也懒得出去……十年啊,想起来很久,可总算到了头,我知道,老佛爷时日无多了,我自然会死在她前面,赵白石,你可是带了什么口谕来的?”
“没有,”赵白石摇头,复又坚定地看向他:“皇上,我想办法救你出去。”
皇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缓缓低下头去,人似是被掏空一般,瞬间散了架势:“必先有爱民之心,而后有忧民之意,爱之深,故忧之切,忧之切,故一民饥,曰我饥之,一民寒,曰我寒之……这是我十五岁时写的,那是本想着像康X爷一样,十四岁时便能亲政……”皇上似是轻笑一声:“可她说等等,等等,再等等……我心念万民只一心想做个好皇帝,不辱先辈,不负韶华,可世界是太大了,等我们看清这一点,却不思变的时候,大清就完了……我曾想变法救国,不惜弃了这皇位不要,效仿西方,君主立宪,可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大清完了,我只是庆幸,大清不是亡在我的手里……”
“西北明积雪,万户凛寒飞,惟有深宫里,金炉兽炭红。”赵白石没有接皇上的话,而是念了一首诗。
“对,”皇上抬起头看向赵白石,面上是揶揄的笑,眼中却盈满了泪水:“这也是我写的……”
“皇上,新帝已经选好,老佛爷确实对皇上动了杀心,”赵白石拿出虎符,递到皇上面前:“这是五万正白旗精兵,是昔日老佛爷交予我的,这些年驻守青海大红山,和嘉峪关,因得匪患近年来多有折损,现还剩可调用人马三万余,老佛爷方才命我调兵进京保新帝登基,现我悉数交予皇上,任皇上调用,现今天下纷乱,皇上正当盛年,必当有所作为。”
皇上接过赵白石手中的虎符,反复看了看,又递回给赵白石:“赵白石,你可知道我为何对你多有惦念啊?”见赵白石不语,继续又道:“庚子年我出逃西安,赵大人一路护驾,西安是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后来又听说赵大人去了东北,依然是大有作为,我就想啊,我要是你该有多好……所以这虎符还是你拿着,它不该给我这个将死之人陪葬,赵大人,大清要亡了,这虎符你就让它用在该用的地方吧……我只庆幸,大清不是亡在我的手里……”
赵白石站在夜幕下回望着瀛台的一片死寂,披好了斗篷上了轿子,轿外亲兵询问:“大人,可要调兵进直隶?”
“不用,”赵白石淡淡道:“派两个人,一路往西,出了直隶找地方休息,三日后回来即可。”
那亲兵并不懂赵白石用意,但又不敢询问,只点头答应。
赵白石的轿子趁着夜色出了西安门,接他回驿馆的车停在不远处,赵白石下轿,刚走了两步,便觉身后有异。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也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是瞬间察觉到了一样,朝着赵白石围拢过来。
“赵大人留步。”
赵白石猛地回头,只见暗处走出几个人,并没有带武器,赵白石暗自松了口气,向前两步:“来者何人?”
来人朝着赵白石行了个礼:“赵大人,王爷有请。”
赵白石跟着来人到了西苑的一处别馆,进门得门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正是醇亲王Z沣。赵白石正欲跪下行礼,Z沣却是起身上前:“赵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赵白石也不推脱,随着Z沣坐下:“下官此次进京是听闻老佛爷身体抱恙,又因得出关之后一直没能回京述职,这……”
“唉……”Z沣笑着打断赵白石:“赵爱卿,你也是聪明人,既然今日已经见过老佛爷,那你自是知道,新帝登基,本王摄政。”
赵白石拱手:“恭喜王爷。”
Z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人,这本是同喜的事,赵大人不用恭喜本王。”
赵白石没有接Z沣的话:“今日见过了老佛爷,朝中亦有王爷,下官明日便回奉天。”
“赵大人,”Z沣放下茶杯:“你不光是见了老佛爷,还见过皇上吧?”
“下官确实去了瀛台。”
Z沣嘴角轻挑,拿着茶杯斜视着赵白石:“传言说老佛爷在西北还有五万精兵,可到了现在,老佛爷也没交代这五万精兵的事,却偏又在这时秘密宣你进京,赵白石,你可知这五万精兵的事?”
赵白石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王爷也说是传言了,怎么当得了真,再者说,即便那五万精兵确有其事,对王爷又会有什么威胁呢?”
“好,”Z沣笑着放下茶杯:“本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赵大人,只要不危及新帝登基,一切都好说,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赵大人暂住西苑,不知赵大人意下如何?”
“好,”赵白石点头:“一切听王爷安排。”
“皇上不行了,”Z沣放下茶杯,面上是淡淡笑意:“赵大人不要在此时站错了队,老佛爷病重之后,曾犹豫着要怎么处置他,便把病重的消息透露给他,惟其近侍回报,但他却不经意间面露喜色,那一刻起,老佛爷……赵大人,安心住下吧。”
两日后酉时时分,赵白石听闻瀛台方向有声响,细辨之下竟是那日为他引路的太监,说是老佛爷赏给万岁爷一碗塌喇。赵白石望着窗外,低下头去。酉时二刻,瀛台方向一阵喧嚷,小德张跑向太医院正堂,宣布G绪皇帝驾崩,溥Y即日继承皇统,帝号X统,次日未时,老佛爷驾崩。
赵白石十月二十二从西苑出来,接他的依旧是那日引他去瀛台的太监,赵白石上车前顿了顿脚步:“皇上可又什么遗言?”
“先帝说:万幸大清不是亡在我的手上……”
赵白石回望了眼瀛台方向,转身上车,头也不回地出了西安门。
半月后,周莹在北京拿着一封报纸,报纸上刊登了先帝与老佛Y相继去世的消息:
《闻太皇太后升遐惊悼谨书》: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刻皇帝崩,翌日电传遗诏……乃至昨日早晨而 慈禧太皇太后宾天之噩耗又至,何其巧,相值也嗟夫,悲哉此岂非我中国之大不幸,而薄海臣民闻之其惊悼又当何如也耶。
……
我朝开国二百余年,圣君仁主史不绝书,而以圣母躬历四朝,三次训政,迭经危难,措置裕如者惟我 慈禧太皇太后一人而已, 太皇太后之慈政,炳炳在人耳目间,其为史册光宠,岂待草野赘述。惟有一事,我臣民可以释然者,从前愚民无知,动以寻常母子之见妄测圣怀,不知两宫敦陆,向无间言,今大行皇帝以二十一日酉刻升遐,大行太皇太后以二十二日未刻升遐,其间仅隔一日……
周莹放下报纸,眼睛熬得血红,这已是赵白石失去消息的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