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紫罗兰爪走在鹰翅身旁,昨天的跋涉令她的腿脚依旧疼痛。现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但远方森林背后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粉色。他们已经像这样起早贪黑地前进了好几天。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鹰翅和梅花心也一天比一天激动。他们已经讲过了有关一只名叫巴利的“农场猫”的故事,以及有关他们的母亲樱尾、他们的姐妹云雾的故事。听说了这个她还有更多同胞的消息之后,紫罗兰爪感觉从鼻子到尾尖全身都暖和了许多。她感觉自己仿佛早就认识了她们。她听出了鹰翅在提到她们陪着他一起在河谷里度过童年时咕噜声下隐藏的悲痛,这才意识到鹰翅是多么的想念他的母亲和姐妹。但要和她们相见还是令她紧张。她和枝爪从小就认识彼此,可即使这样她们的关系也并不总是和睦如一。而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针尾比和其他任何猫都要更亲密。要是云雾和樱尾不喜欢她怎么办?她曾感觉自己和针尾紧密相连,她们会带给她同样的感受吗?她的思绪不住地飞回针尾的身上,这几天她一直睡得不好,即使是最轻微的风,或是从地面传来的最微弱的悉簌声都能使她从一个又一个有关挚友的梦中惊醒,生怕错过针尾再度归来的灵魂。
鹰翅似乎感应到了她这几天以来的心神恍惚,虽然他没有再向她施压,但紫罗兰爪知道他正在为她担心。他看路的时候好像一直在腾出一只眼睛看她。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向他吐露每次想起挚友时撕扯着她的心的罪恶感。但她又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曾把针尾甩在背后任由暗尾屠戮呢?也许他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待她了。
“已经不远了。”这时,鹰翅对她说道,并冲着绵延向玫瑰色曙光的草地点了点头。昨晚他们在一道宽阔断崖上的一个方形深穴里过了夜,今天也醒得格外的早,那时天上还闪烁着星星。他们费劲地走下陡峭的斜坡,穿过一片石滩,脚下的粗砺长草也逐渐过渡为柔软的牧草。
鼹鼠须本打算直接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但鹰翅认出了远方的高沼地,并回忆起了一条能通向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和姐妹的地点的路线。当天上的群星消失时,他们已经跨越了一条废弃的雷鬼路,并爬过了几道金雀花组成的屏障。太阳升上树梢时,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延伸向天边的原野。
鼹鼠须和梅花心沿着新的一片草坪的边缘前行,争相抢着领队的位置。兔跃跟在他俩身后,他那卧着睡觉时弄乱的皮毛依然支棱着。
紫罗兰爪抖了抖。风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冷,她也越来越疲倦。她渴望能在被阳光晒暖的避风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她萎靡不振地盯着自己的脚爪。
鹰翅从她身边走过,与她皮毛相擦。“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看。”
她抬起头,望向篱笆背后满是草茬的原野。鼹鼠须、梅花心和兔跃已经走了进去。粘满泥土的短短的黄色草秆一行行地戳在棕色的土壤上,就像刺猬背上的刺。地面上也四散着断裂的草茎。
“上次我来这里时,那些草茎还又绿又高呢。”鹰翅从篱笆底下钻了过去。
紫罗兰爪跟着他挤过了篱笆。“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吃光了它们?”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不管咬断这么粗的草梗的是什么生物,它都一定非常巨大。
鹰翅追上了前面的猫。“不管是什么东西,它都已经离开了。”
紫罗兰爪看到旁边的原野上有白色的物体在移动。它们像灌木一样大,而且像云一样在地面上飘来飘去。它们是危险生物吗?她警惕地想着,怀疑有可能是它们吃掉了草茎。当她走得更近一些时,她听到了它们咀嚼草叶时的撕裂声。它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呆呆地嚼着植物,显然一点也不知道它们的厚重皮毛又脏又乱。
“那是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生物身上的臭气使她皱起了鼻子。
“绵羊。”鹰翅扫了她一眼,“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它们难道从不清洗自己吗?”它们的皮毛上挂着许多脏兮兮的团块,她一点也不想再靠近一步了。如果针尾还在,她一定会被这些奇异而又臭气熏天的动物逗乐的。她一定不会对接近它们有什么顾虑。她很可能会直接冲到一只绵羊身旁去戳它那厚厚的卷毛,就为了看看它们摸起来什么样。
他们绕过有绵羊的田野之后,鼹鼠须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鹰翅。这只雷族公猫第一次显出了不自信的神情。“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鹰翅从他身边走过,高高地竖着尾巴。他张开嘴,仿佛在搜寻熟悉的气味。“我们要去巴利的谷仓。”他朝着隐约出现在绵羊田野之后的一座高大两脚兽巢穴点点头。
“那里安全吗?”紫罗兰爪的皮毛焦虑地刺痛起来。
鹰翅冲更远的一座小两脚兽巢穴扬了扬口鼻:“两脚兽们都住在那里。这个巢穴里只住着巴利,它是安全的。”
他加快了步伐,穿过一条尘土飞扬的宽阔道路,来到了通向谷仓的一片石滩上。紫罗兰爪注意到鼹鼠须狐疑地瞥了梅花心一眼。
“你会和巴利相处愉快的。”梅花心向他保证道。
话音未落,石滩对面就传来一声愉快的呼唤。“鹰翅?是你吗?”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正看着他。
鹰翅发足奔跑起来。“巴利!”他大声地咕噜着奔向了那只公猫。紫罗兰爪跟着他和梅花心来到巴利面前,她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巴利丢下鹰翅又跑到了梅花心身边。“再次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他停下脚步看向紫罗兰爪,“鹰翅!她是你的孩子吗?”
鹰翅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她是我的孩子之一。这是紫罗兰爪,枝爪留在了我们的营地里。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儿?”
巴利的胡须开心地颤动起来。“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喵道,“而且沉思时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紫罗兰爪的胸中溢满骄傲。
谷仓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一只玳瑁色与白色相间的母猫从木板缝隙里挤了出来。她眨眨眼走到了阳光下。“巴利?”她歪了歪头,“发生什么事了?”当看到来访者时,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喜悦之情像火焰般在她绿色深潭般的眼瞳中闪烁着。“鹰翅!”
“樱尾!”鹰翅奔向了他的母亲,尾巴上的毛发都兴奋地胀开。他用力地与她蹭了蹭口鼻,喉咙里涌出一阵呼噜声。然后他顿了顿,退后一步,眼中也蒙上了一层不安。“云雾在哪里?她还好吗?”
紫罗兰爪在他的喵声中听出了惧意。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猫。他当然会害怕失去又一名同胞。
“她很好!”樱尾把头从木板缝里探了回去,大声喊道:“云雾!鹰翅最后还是回来了!”
当她将头抽回来时,一只白色的母猫从她身边挤过,她的耳朵兴奋地竖立着。
“你们怎么回来了?”她与鹰翅互蹭脸颊,“你们后来都经历了什么?其他猫都去哪儿了?你们找到回声之歌梦到的那片领地了吗?”
“我们有许多消息要告诉你们……”鹰翅还来不及说完,樱尾狂喜的目光就挪到了梅花心的身上。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冲过去与她的另一个孩子打招呼,然后又开心地朝鹰翅眨了眨眼。
虽然樱尾嘴里问个不停,但显然鹰翅已经决定把解释原委之类的事情推迟。这些猫的心情都激动极了。紫罗兰爪感到脚下的石头都回响着他们的呼噜声。在族猫互相问候时,她退到了鼹鼠须的身边。
樱尾和她对上了眼神。“她是谁呀?”她热切地问道。
巴利挺起了胸膛:“鹰翅现在有自己的孩子啦。她叫紫罗兰爪。”
“孩子?”樱尾的眼睛闪闪发亮,“肯定是卵石光的!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我有一个姐妹,她叫枝爪。”紫罗兰爪突然紧张起来,成为被关注的焦点令她很不习惯,“但她留在家里了。”我真希望你也在这里,她无声地呼唤着她的姐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枝爪的缺席。谁都会喜欢枝爪的,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紫罗兰爪愣愣地看着樱尾,绞尽脑汁地搜刮着措辞。
“快来见见紫罗兰爪!”樱尾挥动尾巴叫来了云雾。
白色母猫快步赶了过来,她黄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都不知道卵石光怀孕了!”她转向鹰翅,“她现在在哪儿呢?”
“她和枝爪一起留在那边了吗?”樱尾问道。
紫罗兰爪僵住了。她看向她的父亲。悲伤令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樱尾第一时间读懂了他的表情。“鹰翅?”她的喵声中满是关切,“是出了什么事吗?”
鹰翅像是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卵石光在路上与我们失散了。”他喃喃地回答,“我们爬上了一头怪兽,想要偷些猎物,可那怪兽背着她逃走了。她没来得及跳下来。怪兽带走了她。后来她在一条雷鬼路边生下了枝爪和紫罗兰爪,不久就消失了。我希望……”他的话戛然而止,喵声也沉重了起来。
紫罗兰爪感到有利爪扎进了她的心,她轻声说道:“我们都认为她死在雷鬼路上了。”
“噢,小可怜啊!”樱尾用口鼻蹭了蹭紫罗兰爪的脸颊。
鹰翅眨眨眼甩开了悲痛:“当卵石光失踪时,她和枝爪可能还没睁开眼睛。”
云雾瞪圆了眼睛:“那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族群猫发现了她们。”鹰翅饱含爱意地看了一眼紫罗兰爪。
“你们找到其他族群了!”樱尾急切地冲他眨眨眼。
“是他们找到了我们,”鹰翅挪了挪脚掌,“在最后的最后。我们游荡了非常久,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路上,我们失去了许许多多的族猫。”他的黄眼睛突然染上了阴霾。紫罗兰爪紧紧地靠着他,他的悲伤引得她的心也痛了起来。
樱尾的目光一暗:“是叶星?”
“她没事。但回声之歌死了。”
“不!”樱尾的目光中闪烁着悲伤,“怎么回事?”
梅花心走上前去用口鼻触了触母亲的侧脸:“说来话长,我们经历了太多的死亡。让我们慢慢给你讲述这一切吧。”
鹰翅点了点头:“首先,还是让我们来说点好消息吧。”
“我们在旧族群生活的湖区建立了自己的领地。”梅花心对她说道。
兔跃也加入进来:“麦吉弗和沙鼻都在那里。微云最近刚刚新生了一窝幼崽……”
在导师列举现存族猫的名字时,紫罗兰爪目不转睛地看着樱尾和云雾。在过去那么久的时间里,她都一直以为枝爪就是她唯一的同胞。可现在她的血亲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盯着她们玳瑁与白相间的皮毛,但没有看出一丝与自己相似的影子。她和她们真的有共同之处吗?
“……梅柳在路上生下了她的幼崽,他们现在已经是学徒了,也都在我们的新营地里……”
在兔跃滔滔不绝时,巴利在紫罗兰爪耳边悄声说:“你今天吃过东西了吗?”
紫罗兰爪摇摇头。
巴利冲鼹鼠须一点头:“你看起来有点面生啊。你是新加入天族的成员吗?”
“我是雷族猫,”鼹鼠须解释道,“我跟着天族的队伍来,是为了给他们指路的。”
巴利的眼睛闪过温暖的光:“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在他们分享消息时捕猎吗?你一看就是只优秀的捕鼠猫。”
鼹鼠须愉快地向农场猫眨眨眼:“我一定会努力的。”
紫罗兰爪目送他们走向谷仓,然后将注意力转回了鹰翅的身上。她突然不再为自己的内向烦恼了。每只猫的语速都是那样的快,她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但她们看向她时眼光中的认可是她从未在鹰翅与枝爪之外的猫眼中见过的。她暗自咕噜起来,归属感使她心生宽慰。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