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远方的呢喃
越是希冀,便将越是遥远。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无法伸手相碰。可是如果用凡夫俗子之手,去触碰神圣之境,倘若碰及隐秘,得知了那天神亦是有着常人的体温,恐怕是无法忍受的吧。因而——远远地敬畏着即可,夏目在许多事上似乎培养出这样的默契,不去碰触那神圣的底线,只让他独自的神圣着。
就像一个侍奉神圣的巫女。竭力维护着神圣,谦卑地把自己的信仰付出,即便是裂纹也会遮掩过去。毕竟,是没有勇气去直面信仰的背叛的。
他或许——或许一直都是明白的。
不远处潋滟的湖光如同多情少女眼含的闪烁的泪珠。安静只有自然之声——这一刻让夏目感觉到内心的安宁。意识也变成静谧的湖水般,他在其中沉潜。
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抚摸出那硬皮封面棱角的触感。
友人帐。
很久之前有人交给他一本绿皮账簿,写着“友人帐”的本子是外祖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一开始夏目并不知道这本如涂鸦的草稿本般的本子的意义,懵懵懂懂接过本子,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冰凉的绿色硬皮面却让他感觉暖暖的,可以听到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心跳的温度。
薄薄纸页翻过的声音,正如鞋屐踏在枯叶上的声音。也是这样脆弱,如枯叶,如生命。
脆弱虽说脆弱,夏目却记得每一次抚摸墨迹时产生的温柔情感。从心底缓慢涌起的,并不激烈,但源源不断的温柔的力量。
生命正是这样,脆弱的、顽强的、温柔的力量。
让他想起爸爸。
他凝视着湖面,思索似有似无,意识渐近渐远。只有隐藏在最心底那份被温柔呵护的回忆的残存影像萦绕指尖,伸出手指,抓住一片虚空。
才意识到,也许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一直一直都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在这片风景前,也许曾经有过希冀,然而无奈的现实是还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夏目君——!”
“名、名取先生?”
名取向着湖边疾步走去,原本躺在岸边草地的少年一个轱辘翻起身,撞破秘密般窘迫地看着他。
“真是意外啊,夏目君,在这里相遇了。”
“是的。”少年眼帘微垂,脸颊泛着浅浅的粉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名取先生——是工作吗?”
“没错,接到了这附近的委托,提前来调查一下。”名取大大方方地在少年身侧坐下,“不过真是稀奇,那家伙肯放你一个人出来?”
不料那少年竟为此红了脸,低头拔着手边的草,闷闷说到:“请不要取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先生很忙也不会一直看顾我的。”
“抱歉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名取觉得这男孩的行为着实可爱了些,忍下了想要逗弄他的冲动,“不过他在这方面出乎我意料的保守呢。”
夏目没有说话,双手环膝,专注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还在为被禁止出席集会生气吗?”
“无法让先生满意是我的过错——我没有理由抱怨。”
果然还是生气了。
名取苦涩地笑笑,却不知的场打的什么算盘。那家伙怎么看也不是会心疼孩子的人,能利用的就一定会用上。明知这少年太过敏感的心思——
果然我,夏目想,果然是不该在这里的。看得见同样的事物又如何呢?有着所谓血脉的联系又如何呢?那里果然不是他应该眷恋的地方。
“这不是夏目的错误。”
名取扭过身,双手捧着夏目的脸颊,直对上那双有些惊慌的纯净的茶色眸子。
“夏目是个温柔的孩子,温柔不是过错。”
“因为温柔才会想要守护,这份渴望才会使人充满力量。”
“那个恶劣的家伙是不会懂得夏目的心情的,一切都会算计与利用的——怎么会明白呢?”
拼命的想要得到认可——即便是那样的家族。所以全心全意地信赖着对方,依照着他的指引。为了对那份温柔的眷恋。
连那份对自己的温柔亦是可利用的手段——啊,先生就是这样的人。那样的温柔,都可以利用吗?
不被的场一姓所接纳的自己的确是不足以被认可的。自己仍留着的姓氏,除去逝去的记忆,就只有长久伴在身边的玲子的遗物了。
“夏目你——即使在除妖师的家庭里,还是感到寂寞吧。”
夏目一愣,低着声音回答。
“先生说这是必然经受的路。”
“虽然你们的家事我没资格插手,还是一直觉得他对你过于严厉,现在看来——你呀,是不是对自己太严格了?”
“我——我没有,”夏目移开视线,名取看见少年嘴角忽然露出淡淡笑意,像是某种伤感的幸福,让他心感觉到一丝苦涩。“的场先生也一直很温柔。”
“他是很温柔的人,他给予无家可归的我一个归宿。即使被利用也好,我想要站在他的身侧。”
“但我害怕我做不到,”夏目痛苦地闭上眼,“我做不到先生那么坚强。”
名取周一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