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常太息坐在屋门口,须发尽红,目含沮丧。任宜潇走近,问道:“师父,您在看什么呢?”
常太息有些倦色,抬手一指天边,轻声道:“落日啊!”随后一叹,道:“为师老了,这个江湖应当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
任宜潇怔然片刻,连忙道:“师父,黄忠七旬之时仍勇冠三军,姜太公耄耋之年辅佐周武王伐纣,还有廉颇,可曾服老?所谓老当益壮者是也,年迈又非无能,在这江湖上又有几人身怀师父这般本事?”
常太息凝视徒弟,一脸慈祥,笑道:“好徒儿,为师明白了。”忽瞥见其腰间“春晓”,问道:“你会吹《贺新郎》吗?”
任宜潇一点头,随即拔出“春晓”,道:“现下吹吗,师父?”见他轻轻颔首,登时吹起。
常太息伴着箫声,不禁吟唱起来。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声音沧桑,任宜潇闻言,眉头微皱,更觉师父心事不小。
第二日,常太息开始将“神弩指”与“大风掌”等功夫要义讲与任宜潇听,不求他当即学会,惟盼他熟知领悟。
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初,经过一个多月的刻苦努力,任宜潇至少算是将苍穹派的大多武学记了下来,只是尚欠钻研修习。
一日,任宜潇刚从潭边打水归来,一推开门,立见师父一手撑桌,一手抚胸,嘴角挂着血丝,地上则是一滩黑血。
任宜潇惊得抛下水桶,迅速上前,扶起师父,急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常太息眉间透着一股黑气,凄然一笑,道:“宜潇,为师看来是大限将至了。”
任宜潇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抓紧师父衣角,红着双眼道:“师父!您别骗徒儿!徒儿不信,不信!”
常太息咳嗽数声,叹道:“宜潇,听为师说。”任宜潇泪水盈眶,若有所悟,咬牙道:“师父,您那日其实已经中了毒,是不是?”
常太息无奈颔首,任宜潇失声大哭,捶地道:“我早该发现的!都怪我!都怪我被何自在擒住!”
常太息颓然道:“这不能怪你。”任宜潇止住哭声,恨恨道:“何自在那个**!”常太息叹道:“也不能全怪他,为师之前便为人所伤,对阵何自在之时力不从心,才着了道。”
任宜潇惊道:“师父为人所伤?难道是那个撕下您衣袖的人?”常太息话一出口,立觉不妥,道:“你别再多问了。”忽又呕出一大口黑血。
任宜潇见此,心下一酸,再度大哭起来。常太息白眉紧皱,咳了两声,厉声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快起来!”
任宜潇拭泪起身,道:“师父,徒儿陪您去找大夫。”常太息长长一叹,道:“没用的,为师清楚此毒,除非有传说中的‘神农百草丹’,否则无药可解。我当初也试过逼毒,却压根行不通,于是只能每夜运功压制发作,撑了一个多月——”露出一脸苦笑。
任宜潇连连摇头,泣声道:“我不信!师父,何自在说过,常人中了这毒至少还能活三月,更何况是师父,还来得及,徒儿这就带您去找解药,一定会有的!”常太息摇头道:“傻孩子,那是不以内功相抗之时,而为师几乎日日以内力抗毒,勉强免去了折磨之苦,如今,此毒发作,比起一般情形要厉害百倍,纵然继续硬撑,顶多数日。”
任宜潇道:“有一日是一日,一定能找到解药的。”常太息摇头道:“这一个多月下来,为师早就看开了。若有那精力浪费,还不如做些有用之事。”
任宜潇一怔,不明其意,依旧哭泣,听师父道:“宜潇,扶为师到外面去。”任宜潇仍欲相劝,然而常太息斩钉截铁,他只好照做。
来到外面,常太息幽幽道:“盘坐下来。”见任宜潇一动不动,厉声呵斥,他方才乖乖坐下。
常太息仰望苍穹,深吸一口气,一抹嘴角血丝,运起玄功,体内剧痛,但都咬牙默默忍受,倏忽间,右掌拍向徒弟天灵盖。
任宜潇却只觉轻轻一拍,双目不由一闭,随后感到一股暖流从头顶流入,在“承浆”、“龈交”分流进入任脉、督脉,一柔一刚,任督二脉时如拉扯,时如膨胀,时如火烤。任宜潇满头大汗,切齿道:“师父,这——”
常太息更是汗如雨下,张目紧盯徒弟,吐出一个字:“忍!”任宜潇只好咬紧牙关忍住,不久,忽觉任督二脉畅通无比,暖流皆聚沉于丹田之中。
常太息收手,连连后退,靠于土墙。任宜潇睁开双眼,侧首一瞧,赶紧起身前往搀扶。
常太息笑道:“宜潇,为师只能传你这些功力了。你如今任督二脉俱通,已是‘小天通’之境,另外,我的真气尚有一些游离于你的体内,你好好协调,将之完全同化,或有段日子练功可以事半功倍了。不过切记,未掌握‘涵虚太清功’前,勿乱用滥用。”说完连连咳血。
任宜潇明白一切后,双腿一软,脸庞扑在师父衣裾上,痛哭不止。
常太息形容枯槁,道:“宜潇,为师本打算今年三月到泰山看看岳老弟,还要拜祭一位老友,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你代我去一趟吧。若能参加‘聚武泰山’大会,也是好的。之后,你想去查清自己的身世,还是回杭州,都由你自己定吧。只是别忘了,传承我苍穹一脉!”
任宜潇抬头望着师父,抓紧了他的衣角。常太息话声渐轻,道:“你再说一遍门训。”任宜潇抽噎道:“苍穹……门人,心系……苍生!”
常太息露出一脸满意,慢慢望向门前那颗大树,道:“宜潇,你……再使几招剑法给为师瞧瞧。”任宜潇含泪颔首,立刻拿来木剑,在常太息面前挥舞。
剑招之中,流露凄凉。
“好好!哈哈!”常太息仰天大笑,已然分不清悲喜。笑声回荡在苍穹山中,不久,戛然而止。
随后,一片沉寂,直到一声“师父”响彻云霄……
任宜潇将常太息葬在了茅屋前不远处,立碑刻道:恩师常大侠太息之墓。他面对恩师之墓,满脸泪痕,缓缓拿出“春晓”,吹起一曲《泛沧浪》,周围仿佛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一个老者朦胧的影子出现眼前,像在仰望苍穹……
为师父守孝七日后,任宜潇将一切收拾好,锁好屋门,来到马厩,牵起驰风。
离开苍穹山之际,他几度回首,看看住了三年的茅屋,瞅瞅屋前那颗大树,望望那片水潭……
一出苍穹山,他翻身骑上驰风,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吹打脸庞。尽管如此,他还是默默骑马,一脸茫然,朝着东方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