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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魂断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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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我从人群中挤进大院,刹那间,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把我惊呆了。在宽敞的院子里,在那两棵一抱粗的古槐树下,跪着一排十几个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面目皆非的“××类”份子,有人歪斜着昏倒在地,昏倒的被拖起来又是一阵暴打。那十多个人不分男女都被剃了十字头或阴阳头,从头上、脸上的伤口中向外窜着一股一股殷红的血(比我们胡同里挨批斗的那些人要惨多了)。


58楼2009-01-29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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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眼光投向那些恶狠狠挥舞着皮带的红×兵。我再一次被震惊了,这些阴沉、麻木、已经被××斗争的仇恨扭曲了人性的年轻人大多是我们十一中的校友(其中到是没有我们班的同学)。
    一个穿着肥大的旧军装、梳着两个刷子的女孩儿气喘嘘嘘地还在拼命抽打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女人,这个女孩儿我认识,她是一个初三年级的团支部书记,因为喜欢文学,她总来我们班找宇文江。
    被她打的那女人似乎已失去了痛感,任凭上下翻飞的皮带打在她的身上、头上,她头上被剪得只剩下一半的头发垂落在地下的一摊污血上,身上穿的白服绸短袖上衣早已被打成碎片,被黏稠的鲜血粘在身上。她倒下了,无声地趴倒在地上,无论怎么抽打,她再也起不来了。透过满身、满脸的血污,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就是宇文江的妈妈。


    59楼2009-01-29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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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1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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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脸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我无法劝慰她,哭吧,就让她哭吧,也许眼泪多少还能冲掉一点儿她心中的积郁和痛苦。
      姐姐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流干了眼泪。
      “姐姐,宇文江在哪儿?兰兰在哪儿?他们知道家里的事情了吗。”等她平静下来,我心中充满疑虑的问道。“他们昨天回来时,妈妈已经被拉走了。”说完她又哭了起来,但那已是没有了眼泪的呜咽。
      姐姐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
      “小弟,你比小江懂事,我妈没白疼你。兰兰最可怜,你以后多关心她、对她好,行吗?”当时,我不明白姐姐话里的意思,只是连连点着头说:“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兰兰的。”
      姐姐告诉我,她让兰兰先别回来,先在单位的宿舍里住几天。姐姐说她的弟弟宇文江太让她伤心了,妈妈死了,他连个泪珠都没有,他心里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前途。
      姐姐太累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似乎是要说尽她心中的一切不安与忧虑。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
      她平静下来,捂着胸口艰难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日记本,是她曾经给我读过诗的那个日记本。“小弟,你把这个日记本交给兰兰,让她给姐姐好好保存吧。”她深情地抚摸着这个日记本。
      我小心地把日记本放在衣兜里,又扶她躺了下来。我知道她心脏不好,就说:“姐姐,我给你拿药来,好吗?”说着,我伸手去取桌上的药瓶。“不用了,小弟,你走吧,我累了,我想休息、想睡一会儿..... ”说着,她把头侧过去,嘴里喃喃地说:“走吧,快走吧,小弟。” 
      我慢慢站起身,轻轻抽出一直被姐姐攥着的手,看着她仍旧扬在那里、似乎是要握住什么的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双手,犹犹豫豫地转身离去了.....
      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别却是和这位可亲可敬的姐姐的永别。


      62楼2009-01-29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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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着沙发慢慢看!


        IP属地:北京64楼2009-01-29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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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8月12日,学校里发生了我前面说过的烧书事件。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我们胡同口梁大爷、梁大妈被打死的事情。
          那是一天上午,我惴惴不安地来到兰兰家中。一路上我心里都在默默地祈祷,但愿这一家善良的人能逃脱这可怕的劫难。
          在那栋我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我曾多少次出入过的院门前,围满了观看的人群。两扇大门洞开着,门上刻着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十个字被人用刀子刮过,还泼上了墨汁。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一个被推倒,一个被砸得面目皆非,地上满是碎石屑。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我从人群中挤进大院,刹那间,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把我惊呆了。在宽敞的院子里,在那两棵一抱粗的古槐树下,跪着一排十几个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面目皆非的“黑五类”份子,有人歪斜着昏倒在地,昏倒的被拖起来又是一阵暴打。那十多个人不分男女都被剃了十字头或阴阳头,从头上、脸上的伤口中向外窜着一股一股殷红的血(比我们胡同里挨批斗的那些人要惨多了)。墙边满地堆放着我曾爱不释手的那些书籍和从屋里抄出来的家具、字画、古董,还有从其它地方拉来集中在这里的箱箱柜柜,那只一定是被砸过但无法砸碎的铜龟趴在一张桌子下面,微微扬起的龟头胆却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65楼2009-01-29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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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实,那时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IP属地:北京66楼2009-01-29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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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实,我亲眼目瞩过、、、、、、那个年代,不堪回首,珍惜现在吧!


              67楼2009-01-29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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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撼。历史不能忘记,现在也确实要珍惜。期待前辈下文。


                68楼2009-02-02 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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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15:5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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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北京69楼2009-02-06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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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115.223.*
                    兰兰几乎已经变了个人,原来一张那么红润、丰满的面孔变得瘦削和苍白。她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神里充满着惊惧不安。
                    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几个人影就像是晃动的幽灵。母亲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兰兰零乱的头发流着泪说:“好孩子,老人没了,好好保住自己吧。”兰兰扑在母亲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泣不成声地说:“我姐姐也死了,她是吃安眠药自杀的。”
                    我突然想起放在姐姐身边的那两个小小的乳白色的药瓶,原来那不是姐姐治病的药,而是她准备辞世用的安眠药片。此时,我好悔呵,为什么我不多看那药瓶儿一眼,为什么我不能多想一想或多陪她一会儿,倘若我拿走那药片、倘若我知道了姐姐的打算,不就能阻止她走这条绝路了吗!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一切倘若都是多余的了。
                    母亲跌坐在炕上,吓呆了。她抱着泪流满面的兰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我的血已经凝固,我的感情已经冻结!天哪,为什么这一切不幸和痛苦都发生在我的身边,都发生在善良的兰兰身上!难道这就是施惠于人的上天带给她的吗?


                    71楼2009-02-07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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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115.223.*
                      等兰兰哭够了、哭累了,我取出姐姐给我的那个日记本交给她,她把日记本贴在脸上,又呜呜咽咽的抽泣起来。
                      夜深了,兰兰站起身说:“伯母、哥哥,我回去了。”
                      “孩子,这么晚了,你回哪儿去呢?”是的,兰兰回哪儿去呢,是回那已经没有了妈妈和姐姐的恐怖、阴森的大院呢,还是回那同样笼罩在红色恐怖中人人自危的工厂?
                      兰兰这个可怜的姑娘站在那儿擦着眼泪,不知如何是好。
                      母亲轻轻地捋着兰兰散乱的头发说:“孩子,今天别走了,就住在这儿,跟我睡吧。”兰兰抽泣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母亲屋里,兰兰已经起来,眼睛依旧是红肿的。母亲告诉我兰兰哭了一夜。
                      我送兰兰回她的工厂,我们默默地走着,这一路谁也没说话。走到朝阳门小街她们厂对面的马路时,兰兰取出姐姐的那个日记本颤抖的递给我说:“哥哥,这日记本你替我先保存着,行吗?”我接过日记本,用手背擦去她溢出眼眶的泪水说:“看见你哥哥,告诉他一下,这些天你就到我家来住吧。”
                      但是,她____兰兰从此再没来过我家。


                      72楼2009-02-07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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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115.223.*
                        疯狂的抄家、劫掠、杀戮终于停止了。但风即未平,浪也未静,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说,更大的苦难还在后面。
                        北京的街头出现了一批批带着山南海北各种口音的红卫兵,那是从全国各地到北京来的“朝圣者”,全国性的大串联开始了。
                        十几天没看见兰兰,也不知道宇文江现在哪里,我着实放心不下。
                        到吉祥胡同兰兰家里去了两次,没看见兰兰也没看见宇文江,我心中更加不安。这天晚上,我又来到这栋我实在不愿走近的、黑凄凄的深宅大院。院门是敞开的。我走进院子,西厢房的灯亮着,别的房子仍旧贴着白乎乎的封条。


                        73楼2009-02-07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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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115.223.*
                          屋子已经收拾过,在屋里南、北靠墙的地方各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小饭桌放在屋子中间;桌上放着两只已干得爆了皮的馒头。兰兰站在窗前,望着满天的星星,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眼中的恐怖与惊惧消失了。
                          “兰兰、兰兰”,我叫她。她一动也不动,还是那样僵直的站着。
                          我拉拉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看着陌生的人。我拉过她的手连连问道:“兰兰,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到我家去住?你哥哥在哪儿,宇文江呢?”
                          兰兰的双手是冰凉冰凉的,凉得就像她说出的话。
                          “他不是好东西,他不是我的哥哥,他是坏人。”兰兰终于说话了,但她说的却是令我莫名其妙的话。“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时,我到底还是年青、单纯的,我说什么也不敢相信她话里的意思。
                          兰兰变了,变得使我不认识了。往日的纯洁、聪慧、俏皮在她脸上此时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冷漠与麻木。
                          “他要强奸我,他要强奸我......”兰兰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使我目瞪口呆的话。
                          我摸摸她的前额,前额也是冰凉的,就象她的双手。
                          “兰兰,你说的是真的?他是你哥哥呵,他怎么能这样做,他怎么能这样做呢?”这次是轮到我一遍一遍的说这句话了。
                          顺着兰兰呆滞的目光看去,看到她床角有一个揉皱的纸团。我松开兰兰的手,把纸团打开,那是我熟悉的宇文江的字体。


                          74楼2009-02-07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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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115.223.*
                            几天后,善良的母亲再次让我来这里寻找兰兰,让我一定把她带回家去。我又走进了吉祥胡同这栋人去屋空的深宅大院。
                            街门和她的屋门都敞开着,屋里的饭桌上依旧摆放着那两只早已干裂的、长了绿毛的馒头,床上零乱地堆放着兰兰的被褥。但我没有找到她,始终再也没有找到兰兰。
                            几天后,我终于从兰兰单位得到了她的确实消息。她死了,她是死在一次“意外”的车祸中。
                            为了摆脱我心中死灰般的沉寂,为了在无路中寻求一种暂时的解脱,不久,随着成千上万南来北往串联的红卫兵,我独自一人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开始了命运带给我的坎坷人生历程。
                            30多年已经过去,如今,吉祥胡同没有了,那有两株古槐和盛开过丁香花的深宅大院没有了,兰兰和他的一家人也没有了。随着一个时代的逝去,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邪恶与善良都一同消逝了、永远永远地消逝了。
                            此时,在这凄清的暗夜,我重新打开被我侥幸存留下的的这本泛黄的日记____那个逝去家庭的唯一见证。我仿佛又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不!是从另一个世界中传来的姐姐那凄迷的声音:
                            别忧伤了,姑娘____
                            为什么你睁着失神的眼睛
                            令人心碎地再想.......
                             
                             全文完


                            76楼2009-02-07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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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15:4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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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宇文江那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同样是一种人性的扭曲,是在他的人生遭到极大痛苦之后良知的泯灭,是畸型的社会带给他的畸型行为;而且就在他企图(或已经)蹂躏自己亲人的时候,我想他一定也在蹂躏自己淌血的心。”!!!!
                               
                              “随着一个时代的逝去,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邪恶与善良都一同消逝了、永远永远地消逝了。”
                              往事不堪回首!


                              IP属地:北京77楼2009-02-07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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