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顽主吧吧 关注:30,555贴子:482,479

《原创》魂断北京城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魂断北京城
                                                                                李恒久
30多年已经过去,如今,吉祥胡同没有了,那有两株古槐和盛开过丁香花的深宅大院没有了,兰兰和他的一家人也没有了。随着一个时代的逝去,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邪恶与善良都一同消逝了、永远永远地消逝了。
此时,在这凄清的暗夜,我重新打开被我侥幸存留下的这本泛黄的日记____那个逝去家庭的唯一见证。我仿佛又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不!是从另一个世界中传来的姐姐那凄迷的声音:
别忧伤了,姑娘____
为什么你睁着失神的眼睛
令人心碎地再想.......
——————————————————————————————
《魂断北京城》是我发表在1999年出版的《那个年代中的我们》一书中的文章,笔名老恒。读者千万不要以为这里面的事情是杜撰,我可以保证,那是绝对的真实,尽管它悲惨,尽管它凄迷。
我想,虽然历史已经越过了那个年代,但历史是不能忘记的,正象德国总理施罗德所说:历史的丑恶是无法掩盖的,只有正视它,揭示它,在明天才不会重演历史的丑恶!而日本民族的卑劣恰恰是他还想重演历史!望亲爱的读者们深思。
——————————————————————
文革那些年,在中国大地上无辜致死的冤魂到底有多少,也许将是千古之迷,但兰兰一家人的遭遇却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亲眼所见。
说起兰兰一家人在文革中的遭遇,要从我和她哥哥宇文江的关系说起。
我读中学是在北京第十一中学。1966年是我在这儿生活的最后一年,就是在这一年里,永远结束了我的学生时代。
1966年寒假一过,我们这一届毕业生就到了面临高考的关键时刻,高三年级学文科和学理科的同学开始分班了。由于我在中学的这几年语文还算不错,就准备考大学文科了。那时我只有一个最要好的同学,他是我们班的语文科代表____宇文江。
宇文江比我大两岁,那是他读高一时因肺结核休过两年学的缘故。他的数学和语文在班里都属于前几名,特别是作文在全校都属第一。
记得,我们学校一进门的存车处旁边有一个展示学生范文的玻璃橱窗,一般是两周换一次,而且从不间断。每到更换范文那一天,喜欢文学的同学不管是初中的还是高中的,都喜欢聚集在那儿评头品足,其中有的人骄傲有的人嫉妒,我是那嫉妒多于骄傲的人之一。宇文江的作文总是第一就是从这里排出的。
文革没开始时,很多人羡慕宇文江的才华,班上的同学也都喜欢跟他接近,因为他为人十分谦虚,上自习课时,谁向他讨教,他都耐心给人家讲,直到对方弄懂提出的问题为止,尤其是古文。
宇文江长得可并不魁伟更不漂亮,不足一米七的个头,又黑又瘦。我能依稀记起的是,在他右边脸上长着一块一分钱硬币大小的黑痣,几根从不修剪的黑毛儿随意地下垂着。他的一双眼睛也很古怪,黑眼球出奇的大,把那白的部分挤在紧靠眼角的地方,那眼睛更像人见人爱的波斯猫,闪烁着他性格中的善良。
宇文江和我一样也是出身资本家,但他出身的是货真价实的资本家,在旧社会,他们家上数两代人都是北京城大栅栏里有名的绸缎商。事隔几十年的现在,60岁往上数的老北京人还对大栅栏的宇文记绸缎铺有印象。



1楼2009-01-19 19:31回复
    请问斑竹:
    为何再帖就贴不上去了!!


    4楼2009-01-19 19:43
    回复
      2026-02-25 16:07:30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期待后续 很想看看恒久前辈的作品。我在关注,我父亲也在关注着。 
      “宇文”应该是复姓吧!好似“宇文成都”这个姓不多。 
       
      是的 是复姓!!


      5楼2009-01-19 19:44
      回复
        在建国后的公私合营运动中,他的有文化、“有远见”的父亲把偌大家产都交给了国家。随着新社会到来后,他的祖父和并不年迈的父亲在不断的运动中相继过世,家境才渐渐衰败,只是把资本家的头衔和××成份作为遗产留给了家里人(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
        也许是天性使然,也许是家庭出身带给他的压力,他很自卑,很少与人有过深的交往,他也从不得罪人,甚至走起路来都是悄悄地尽量躲着别人。老师和同学们说他稳重,但我认为他稳重的近乎老气。
        因为我与他有着名义上的相同出身(我们班有四个同学出身××家,其中两个是女同学),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加之我对他的服气,同学一年后,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而且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但他刚来到我们班时,我不大看得起他,因为他形不出众、貌不惊人,甚至还有一点儿猥琐。但很快我就不能不对他另眼相看了,他不仅篇篇作文都能摆进橱窗,而且我觉得他对课本外的知识也无所不知,他能通篇背诵李白的长诗《梦游天姥吟留别》和王勃的《滕王阁序》。我羡慕过他,也嫉妒过他,但那时无论我对他冷言冷语还是出言不逊,他总是用平和的微笑回报我。几个月下来,他的学识与品性折服了我。但能够使我们成为好朋友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后来我走进了他家,认识了他的妹妹____兰兰。


        9楼2009-01-19 19:47
        回复
          “那到不一定,你没听还有一条是‘重在××表现’吗?你功课那么棒,老师对你又都不错,你怕什么。”我安慰他也是在自我安慰。“可我出身××家。”
          “我也是,那又怎么样。” 
          自打升入高三后,学校里要填写的表格就多起来,不管是哪种表格,最重要的一栏都是家庭出身。每次填完表格就由组长收起来交给班长,再由班长统一交给老师,这一切都是公开的,谁也隐瞒不了自己的出身。因此,全班四十多人对彼此的家庭情况都是了如指掌。
          听我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他似乎也受到鼓舞,便笑了笑换个话题说:“你总是走路看书,小心点儿眼睛。”他顺手拿过我手中的书看了看书名。那天我看的书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写的《海底两万里》。“这是儒勒.凡尔纳写的三部曲之一,还有两部,一部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另一部是《神秘岛》....”他一点儿也不做作地给我讲起儒勒. 凡尔纳的著作来。这些我也知道,但还是挺喜欢听他讲,因为他知道的更多。


          11楼2009-01-19 20:22
          回复
            当我们穿过红桥马路(现已拓宽成50米左右的红桥大街了)走到吉祥胡同(这条胡同现在也已“做古”,成了柏油马路的一部分)两扇紧闭的门前时,他把拿在手里的书还给我说:“这就是我家,进来坐一会儿吧。”这下儿我可真惊异了,原来他家也住在这儿。
            我在十一中读书快六年了,每天上学下学,吉祥胡同我不知走过了多少遍,对这栋老是紧闭着大门的深宅大院我也十分熟悉。那是一栋老式的四合院,磨砖对缝的院墙又厚又高,两扇原本是棕红色的大门由于年深日久已见斑驳,但写有“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十个古仆苍劲大字的门联却是清晰可见,还有一左一右的两个石狮子日夜守护着那大门。
            瞬间,这宅院、这胡同、这大门都把我带到往日的回忆中。
            夏天的傍晚,这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因为没有夕阳的投射便显得十分安谧凉爽。我下学回家路过这儿,总能看见一个身着短衣短裙的女孩儿从这门里出出进进的,或是乘凉或是与另一位比她大几岁的姑娘一同打羽毛球。那女孩儿梳着短短的在当时是很时兴的运动头(有时把头发在脑后用皮筋系成一个刷子),她眼里又黑又亮的眸子中流露着善良和纯洁,就如我面前的这位同学宇文江。


            12楼2009-01-19 20:23
            回复
              一年一年过去,那女孩儿慢慢长大了,在这条胡同里,在这门前,我不知看见过她多少次,但却没有过一次交谈(那时我还不敢跟不认识的女孩儿说话,怕人家说我是“流氓”)。
              我只记得有一次路过这里时,她的羽毛球飘飘地落在我肩膀上,我殷勤地拾起羽毛球递到跑过来的女孩儿手里,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笑着又跑开了。但从她浅浅的酒窝儿里(那酒窝是长在眼睛的下面而不是长在腮上)漾出的笑容和天真烂漫的神态从此都深深地镌刻在我心里了。
              “那女孩儿莫非是宇文江的妹妹吗?”我这样想却不好意思问他。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宇文江又捅捅我笑着说:“进来待一会儿吧”。带着一种想要了解什么的愿望,我跟他走了进来。


              13楼2009-01-19 20:28
              回复
                回复:《原创》魂断北京城 
                 李兄文章真实耐看,期待继续。 
                 
                 
                 作者:农三小庄子 2009-1-19 20:34   回复此发言 
                庄子兄弟!!
                华杰回来了 昨天在我这里待了一天!!


                17楼2009-01-19 20:39
                回复
                  2026-02-25 16:01:30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好的!!
                  春节期间咱们全有时间如何!


                  19楼2009-01-19 20:57
                  回复
                    回复:《原创》魂断北京城 
                     人物,场景描写的都很精准,只是有一个不明白——“埋了一冬天的葡萄藤已被挖出来整齐地架在影壁墙上面” 
                    葡萄藤过冬要埋起来吗?我只是好奇,作者的描写应该是有讲究的。 
                    现在的北京,四合院越来越少,葡萄架更是几乎看不到了,小时候,蝙蝠妹妹家的院子里有个大葡萄架,据说是蝙蝠妹妹的爸爸打死了一个大野猫,埋在葡萄架下,第二年的葡萄结的特别好。 
                    我只记得那时,春天来了,便把埋在土里的葡萄藤挖出来挂在墙上。


                    25楼2009-01-20 15:16
                    回复
                      姐姐缓缓地读着这首诗,就象静静流淌的山泉,从诗中流溢出她对悠悠往事的深情眷恋和对时光一去不再来的忧伤。那诗中若即若离的伤感之情,把我们带进一个寂静的世界,带到一片深邃的空旷之中。
                      诗读完了,我们谁也不想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兰兰的眼里溢满晶莹的泪光。灯光下,姐姐的脸色更显得苍白、慵倦。“这是我去年大学毕业时写的一首诗,写得不好,只是有感而发吧。”她合上日记本,看着我说:“你们比我强,北大中文系是全国最好的,但愿你们都能考上北大。” 宇文江低着头依旧无言,兰兰似懂非懂地听着、品味着姐姐已经读完的这首诗。
                      一直坐在外面的母亲走进屋来亲切地问我:“小李,你家住得不远吧,母亲的身体好吗?”“是,过两个胡同就是我们家,我妈妈身体挺好的。”我回答。“那以后你常来,下了学和小江一起回来吃饭、复习功课,跟你妈妈说说,让她放心。”
                      这一天的夜晚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在人的一生中,谁都会有一闭上眼能能想起的事情,特别是在少男少女时的青春萌动期。当我十八岁刚刚开始体味情为何物的时候,是兰兰第一个叩动了我的心,使我感受到一种过去从没有过的感觉。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他们家的常客。早上经过他家时,我招呼宇文江一快上学,晚上下学了,我到他们家跟他一起复习功课,和兰兰一块看书、背诗或坐在院里婆娑的树影下给她讲我胡编乱造的故事。在这个家庭里,我不再感到拘束,我喜欢她们家的每一个人,更想天天听见兰兰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
                      美好的经历永远是短暂的,就像这一年来去匆匆的春天,稍纵即逝。
                      我记得是从那一年的五月开始,按照党中央的部署,北京的各个学校就都搞起了斗(斗争)、批(批判)、改(改革)运动,在对17年“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批判中,迫在眉睫的高考被推迟了(这一推就是十多年,从一个时代推到了另一个时代),在那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老师和同学一样迷茫,一样的不知所措,“积极投身政治运动”是同学和老师们的唯一选择。


                      30楼2009-01-20 15:24
                      回复
                        1966年8月12日,学校里发生了我前面说过的烧书事件。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我们胡同口梁大爷、梁大妈被打死的事情。
                        那是一天上午,我惴惴不安地来到兰兰家中。一路上我心里都在默默地祈祷,但愿这一家善良的人能逃脱这可怕的劫难。
                        在那栋我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我曾多少次出入过的院门前,围满了观看的人群。两扇大门洞开着,门上刻着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十个字被人用刀子刮过,还泼上了墨汁。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一个被推倒,一个被砸得面目皆非,地上满是碎石屑。


                        57楼2009-01-29 11:52
                        回复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我从人群中挤进大院,刹那间,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把我惊呆了。在宽敞的院子里,在那两棵一抱粗的古槐树下,跪着一排十几个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面目皆非的“××类”份子,有人歪斜着昏倒在地,昏倒的被拖起来又是一阵暴打。那十多个人不分男女都被剃了十字头或阴阳头,从头上、脸上的伤口中向外窜着一股一股殷红的血(比我们胡同里挨批斗的那些人要惨多了)。


                          58楼2009-01-29 11:54
                          回复
                            我的眼光投向那些恶狠狠挥舞着皮带的红×兵。我再一次被震惊了,这些阴沉、麻木、已经被××斗争的仇恨扭曲了人性的年轻人大多是我们十一中的校友(其中到是没有我们班的同学)。
                            一个穿着肥大的旧军装、梳着两个刷子的女孩儿气喘嘘嘘地还在拼命抽打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女人,这个女孩儿我认识,她是一个初三年级的团支部书记,因为喜欢文学,她总来我们班找宇文江。
                            被她打的那女人似乎已失去了痛感,任凭上下翻飞的皮带打在她的身上、头上,她头上被剪得只剩下一半的头发垂落在地下的一摊污血上,身上穿的白服绸短袖上衣早已被打成碎片,被黏稠的鲜血粘在身上。她倒下了,无声地趴倒在地上,无论怎么抽打,她再也起不来了。透过满身、满脸的血污,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就是宇文江的妈妈。


                            59楼2009-01-29 11:56
                            回复
                              2026-02-25 15:55:30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她把脸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我无法劝慰她,哭吧,就让她哭吧,也许眼泪多少还能冲掉一点儿她心中的积郁和痛苦。
                              姐姐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流干了眼泪。
                              “姐姐,宇文江在哪儿?兰兰在哪儿?他们知道家里的事情了吗。”等她平静下来,我心中充满疑虑的问道。“他们昨天回来时,妈妈已经被拉走了。”说完她又哭了起来,但那已是没有了眼泪的呜咽。
                              姐姐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
                              “小弟,你比小江懂事,我妈没白疼你。兰兰最可怜,你以后多关心她、对她好,行吗?”当时,我不明白姐姐话里的意思,只是连连点着头说:“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兰兰的。”
                              姐姐告诉我,她让兰兰先别回来,先在单位的宿舍里住几天。姐姐说她的弟弟宇文江太让她伤心了,妈妈死了,他连个泪珠都没有,他心里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前途。
                              姐姐太累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似乎是要说尽她心中的一切不安与忧虑。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
                              她平静下来,捂着胸口艰难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日记本,是她曾经给我读过诗的那个日记本。“小弟,你把这个日记本交给兰兰,让她给姐姐好好保存吧。”她深情地抚摸着这个日记本。
                              我小心地把日记本放在衣兜里,又扶她躺了下来。我知道她心脏不好,就说:“姐姐,我给你拿药来,好吗?”说着,我伸手去取桌上的药瓶。“不用了,小弟,你走吧,我累了,我想休息、想睡一会儿..... ”说着,她把头侧过去,嘴里喃喃地说:“走吧,快走吧,小弟。” 
                              我慢慢站起身,轻轻抽出一直被姐姐攥着的手,看着她仍旧扬在那里、似乎是要握住什么的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双手,犹犹豫豫地转身离去了.....
                              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别却是和这位可亲可敬的姐姐的永别。


                              62楼2009-01-29 12:00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