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共度生辰
见了白子画这副模样,东方彧卿语气中带着戏谑,道:“怎么?你不是不顾六界了吗?又何必在意这两万灵魂?”
“你可知,这么做会扰乱六界秩序?”白子画身上的白衣无风而动,半空中冰碴子不断掉落,“莫非你想让小骨回来时只看见一个千疮百孔的六界?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本该风淡云轻的东方彧卿脸上却是一僵,下一刻才微笑着道:“六界千万人,这些灵魂不过是沧海一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反倒是悯生剑没了它们解不了封印。”
东方彧卿脸上表情瞬间的变化没能逃过白子画的眼睛。白子画自然是疑惑东方彧卿为何会有如此失态的样子,哪怕当初小骨被逐去蛮荒也没能使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不过东方彧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追究。
“既是如此,那都散了吧。”白子画拂袖转身,就欲离开。
就在白子画转身欲走的那一刻,东方彧卿淡淡地道:“魔君,再去收集一些灵魂吧,这些仍是不够的。”
白子画脚步一顿,却又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瞬间消失了。
幽若等人有些无奈,过了这么久,原来他们就是来当陪衬的而已啊,唉,白来一趟。既然连尊上都走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戏可以看了。
东方彧卿把所有茅山弟子和长老交给云翳后,银光一闪,人和战船都已消失不见。见状,众人无奈退走。
长留近在眼前,却是银光一闪,东方彧卿出现在了他面前。白子画看见他,停转身形,冷声道:“何事?”
“尊上稍安勿躁,我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尊上可能不知,仙牢此刻正关着十个仙人,我这次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你是想要那十个仙人吧?”白子画冷睨着东方彧卿。
“尊上果然聪明。”东方彧卿脸上堆满了微笑,“这对骨头的复活可能有点帮助,尊上应该不会不给吧?”
白子画只淡淡地道:“好,你随我来,但不要耍什么诡计。”
尽管知道这些仙人交给东方彧卿是凶多吉少,但他还是随手给了东方彧卿。
东方彧卿离开了长留,日子似乎又是变得千篇一律了。以前好歹知道要在何时解开封印,可现在东方彧卿宛如人间蒸发,虽说悯生剑在杀阡陌手上,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要如何去破解它的封印。而悯生剑封印的就是至关重要的命魂,这可是怠慢不得。
只是东方彧卿真的想要躲着是,谁也找不到的,一时间众人只好面面相觑。
仙界倒是出奇地再没有什么大动作,因此众人也得了一份安宁。白子画依然是天天闭关,但基本每天都会陪着幽若和南无月吃饭。南无月深得花千骨的真传,做起饭来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不过众人吃饭的时候虽聊东聊西,但都不会提起花千骨罢了。
东方彧卿临走前把所有神器都给了白子画,差点将杀阡陌气到血崩。不过白子画还算厚道,把不归砚和谪仙伞留给了杀阡陌。这带来的唯一不好的事情是,他每每都会看见杀阡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倒也挺吓人的.
二十年,小骨的生辰快到了。每年这时,绝情殿里每晚都会飘出幽幽琴音,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这琴音中蕴含着无尽悲苦,又有无限爱意,却又有无数想念,似缠绕指间。流光琴的威力也是极度强大,琴音传遍了整个长留,虽然好听,但也绝望。刚开始时众弟子还觉得新奇,可没过几天就苦不堪言了,声音无孔不入,用内力保护耳朵才勉强听不见。在这般“修炼”下不少弟子都是修为大增。实在挺不住的,只好集众人之力设下一个极小的结界蜗居。
摩严和笙萧默在销魂殿静静聆听,白子画则在绝情殿默默抚琴。普通弟子听了心神摇曳,可他们听在耳中却有不同意味。一音轻柔,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初遇;一音绵长仿佛在刻画着他们在绝情殿的七年时光,一音低婉,仿佛是在描述他亲手施刑的无奈心痛;一音悲怆,仿佛是她被自己一箭穿心后的心痛绝望。听到这,摩严不禁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掌心上同样有着可怖的疤痕,是当年悲戚恨到极致的花千骨留下的。又是一音平静,仿佛是他在那十六年中远远地看着小骨的心境;最后一音却呜咽,仿佛是他亲下杀手后极致绝望悲痛的抒发。琴音低落,万籁俱寂。
白子画抱着流光琴静静伫立在露风石上,单薄的身形好像随时会掉下去。绝情水伤疤在传递着彻骨的疼痛,他却如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闭目沉思。小骨最后一次给他抚琴,是在四十年前了吧,多么遥远,却近在眼前。一道轻飘飘的光芒闪过,断念和宫铃出现在他面前。白子画伸出手来接住,四十年了,它们总算恢复了本来的容貌。只是,它们的主人早已不在了。过去的一切不断闪现在眼前,倘若遗神书里的方法不是这么绝对,倘若他承认了他爱她,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可惜,当初他太在乎自己的对错,却忘记小骨根本不在意他是对是错,她只要他承认他是爱她的。那七个梦,依旧历历在目,或许那三个月便是他在妖伸出世后最幸福的时光了吧。若得一次重温幸福的经历,一步步从遇见她重新开始,哪怕只是在梦中,也足够了。只可惜小骨最后答应了自己,却还是功亏一篑,得到的方法,他永远不会用也不敢用。
白子画收起断念和宫铃,盘膝坐下,一片片弦状音波飘荡开来,连空气都飘荡着悲伤和忧愁。浩荡夜空中,只余琴音缈缈。
平日里,幽若等人都会经常皱着眉头,发着呆。可今日,他们每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眉目清朗,眼中有一丝笑意却又有一丝惆怅。
今日,是花千骨的生辰。
绝情殿内早已摆上了一张精致的桌子,桌子上全是精致绚丽的吃食。南无月早在一天前就已准备好了,还给每道精致的菜肴设下了一个小小的结界,这样可以保证它们的新鲜。
白子画从殿内走出,黑发如瀑,发带飞扬,衣袂飘飘,脸上一片波澜不惊。幽若候在大殿,听见声响,一回头,便红了脸。
“还在此做什么?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是,尊上。”幽若红着脸回答。怎么办,尊上你不可以这么好看啊,我又不能跟师父抢,呜……
桌子中间,一个透明的气泡在飘浮着,花千骨的二魂七魄在里面飞舞着。树上桃花飞扬,一片片花瓣落在桌上,结界上,倒也别具风采。糖宝和南无月正与桃花精嬉戏,好不容易才等到白子画和幽若到来。
“拜见师父,花花师父。”南无月手一挥,便解除了结界,顿时清香甜香鲜香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增。糖宝在一旁看着,口水就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一阵狂放的笑声传来,只见杀阡陌身着华袍,轻盈地落在了他们面前。
白子画面容一片平淡:“你不必来的。”
“今天是小不点儿的生辰,我这做姐姐的怎么可以不来?更何况,我是带了见面礼的。”杀阡陌袖袍一挥,桌子上又有几道菜肴出现,从色香来看竟都不比南无月的差。
“看到没?这是我从人间各处搜集的,怕是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别提那味道了,简直是美味中的极品,极品中的极品!用来给小不点庆祝生辰再合适不过了!”杀阡陌得意地道。
白子画点点头:“嗯,你可以走了。”
“喂,死老白,做人没你这么不厚道的吧。”杀阡陌瞪大了眼,“反正我就是不走。”
“那便随你,吃完马上走,否则你的脸不保。”
杀阡陌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我听说墨冰仙也想过来,不如多添一份碗筷?”
“你大可试试,不过就是两条人命。”白子画很是淡定地道。
“那就当我没说此事。”杀阡陌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手指轻点数张镶满珠宝的黄金椅子便出现在了桌前,自己直接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又变了数个瓷碗和一些象牙筷子出来,伸手便夹菜往嘴里送。
白子画嘴角抽了抽,也只好同他一般一拂袖坐了下来。幽若他们看见尊上都入座了,也都轻轻松松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这一顿生辰宴,也就只有他们这五个人在,东方彧卿人间蒸发了,斗阑干等人没有时间,落十一忙着处理长留事务,火夕和舞青萝都在服侍笙箫默。
见众人入座,杀阡陌反倒不吃了。手指轻点,五个金樽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而他手上多了个酒壶,一一给众人满上,道:“先别急着吃,给小不点敬酒一杯。”杀阡陌率先一饮而尽,其他三人也纷纷效仿。只有白子画定定地看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还有些欢庆的气氛瞬间被死寂般的沉默取代,幽若他们举着酒杯,倒酒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这么一场沉默中,欢庆的外壳被打破,露出了其中的悲伤。
幽若好不容易才决定放下酒杯,却冒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我有点想师父了……”
“我也是……花花姐姐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啊……”南无月托着腮帮子,眼中的神采消散了不少。
糖宝眼中泪光闪现:“骨头娘亲,你快回来吧,我还在等你……”
就连一向爱笑的杀阡陌脸上再也挤不出任何与笑有关的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花千骨的魂魄,仿佛那是整个世界。
白子画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又是何必?”
“对。”糖宝抹干眼泪,将眼底的哀伤尽数隐藏,“我们要狠狠地吃,不能让骨头看见我们伤心的样子,我们要把所有东西都吃光!”
“嗯!”幽若一把抓起一块南瓜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师父,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南无月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些,一脸嫌弃,显然是听懂了幽若在说些什么。白子画默不作声,却再次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算是默认了。
杀阡陌袖袍一挥,无数光芒向空中飞去,顿时无数烟花绽开。可尽管眼前绚烂一片,众人眼中却是荒凉无比。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除了希望,还有什么能使他们高兴的呢?虽是这么想,但五个人心中都升腾起些许庆幸,眼中也不再那么冰凉,是啊,至少他们还有机会。
烟花落幕,只剩点点星子点缀夜空,喧闹转瞬间平息,五人都颇有默契地不再作声,只埋头苦吃。白子画只一碗又一碗地喝着桃花羹,脸上平静无波;幽若、糖宝疯狂大吃,还时不时喝上两杯酒,酱汁蘸得满脸都是;南无月只一块又一块地吃着桃花酥,而显然桃花酥是桌子上最多的食物;杀阡陌一杯又一杯地干着酒,时不时夹两筷子菜放入口中。尽管他们心情都有些压抑,桌子上的食物仍在快速减少。结界中的魂魄散发着点点光彩,不时地轻扬飞舞。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桌上一片杯盘狼藉,糖宝和幽若都醉倒了,头埋在盘子里呼呼大睡;南无月吃太多了一直在茅厕蹲着;杀阡陌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醉得不省人事。
唯有白子画默默地坐着,眼神深邃但已不再明亮。他站起身来,袖袍一挥,便洗净了所有污秽,幽若等人都在光芒连闪中消失,唯有杀阡陌躺在地上不予理会。
谁也没想到东方彧卿此刻会在异朽阁。
东方彧卿步伐不急不缓地离开了正厅,步入异朽阁深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房间和毫无尽头的路,但这些千篇一律的景物都在东方彧卿的前行下虚化,至几不可见。东方彧卿仍是不急不缓地走着,脸上带着些许微笑。但此刻他已是极为诡异地走在虚空中,周围都是一片混沌,令人惧从心起。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彧卿面前才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那光点却又是如此的微弱。东方彧卿微微一笑,手指轻点光点,身形竟就这么虚化消失了。
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微小如芥子。随着东方彧卿的进入,四周仿佛飘起了圈圈波纹,上方变成了一片深蓝。
“是你来了吧。不过也是,除了异朽君,谁也进不了这片禁地。”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东方彧卿只笑笑,就当是默认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你竟没有和他们一同庆祝,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她都不在了,再怎么庆祝也掩不了悲伤,何苦趟这一场浑水?”东方彧卿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灵君,我倒是有问题要问你。万年前,我为何会跟异朽阁签下这么一个没有限期的契约?我是完全没有记忆了。异朽君一贯被认为无所不知,却连自己的记忆都记不起来,就连寻找也无迹可寻。灵君,你一定是知道答案的,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灵君沉默许久,方道:“不错,我是知道答案,包括经过和缘由。可是我还不可以说出来。十年后你再来找我吧,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此事,还请你离去吧。”
“为什么?”东方彧卿略微觉得心慌,这种一切都不在他掌控之内的感觉的确不好受。但能回答他的,只有头上那似虚似幻的蓝光。
只见蓝光大放,瞬间充盈整个空间,东方彧卿则是被这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挤了出去,再一睁眼时已回到了大厅。
东方彧卿无奈地摇摇头,同样是十年后,看来命运已经走上了固定的痕迹,容不得自己反驳,或许到了那时一切都将不一样了。